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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他有些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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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贺绩仍站在窗前。他看着手上那卷表皮破烂的卷轴,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那个像鬼魅一样闯进他住宅的修士留下这份远超青山镇应具有的价码,既是奖励,也是威胁。
他慢慢摊开卷轴,上面是一份他只听说过,却不曾有机会得到的高级阵法:传送阵。传送阵其实是个常见的阵法,但它的使用范围完全取决于刻阵者的实力,如果用得好可以完全实现缩地成寸。而这个阵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极大地减轻了对刻阵者实力的需求压力。对于贺家来说,称作危急时刻的救命之宝都不为过。
贺绩回忆着那道令他灵魂都战栗的威压,那些对话历历在目,已经不自觉地被刻入了灵魂深处。青山镇实在偏远,贺绩已经算是这里实力卓绝的修士和阵师,然而在那道威压袭来的时候,他依然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我知道各大世家都在争夺青石派脚下的灵脉。我可以帮你。
“但是,你的一切举动都必须在监视下行动。包括——不允许伤害那个叫南松的弟子。”
“您……为什么选择贺家?”
“哈哈哈哈……可能因为你也是阵师吧。我总是看同类——比较顺眼。”
他心下微沉,这样的事情,对贺家究竟是好是坏?他直觉青石派似乎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这样的人同样不是他小小贺家招惹得起的,但眼下骑虎难下,他不得不捏紧了手中的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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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干什么。”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空间内回响。
这是个密闭的纯白空间,空间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同样不知材质的纯白桌椅,上面有一壶清茶和一个茶盏。在这个狭小空间的另一边,一道有些透明的虚影没个正形地倚靠在桌边,他似乎不能离开那桌子周围,拿了个杯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他身量修长,眉目很淡,唇薄而色浅,整个人仿佛雾霭中的远山。
“我还想问你呢,我交人保管的东西莫名其妙到了你手上,当然得抓你来问问。”他的声音清润好听,又带着成年男性的磁性,融合起来,便仿佛山林间氤氲的雾气,带着仿佛能滴下水般的厚。
在他的对面,正是消失已久,冷着脸,似有不耐的荀北鹤。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笔直挺拔的样子看不出端倪,细细感知才能发现,他的手腕子上却绕着几根细细的玉丝,细如青丝,却把人牢牢得钉在原地。
“呵,你身上有它的一点气息,做不得假。我一醒就看到和你那小道侣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又有一道厉害角色的气息向你们这赶来,当机立断把你抓到这里来了。”
“若晚一分,那气息便能发现你了。你不谢谢我,还在这质问?”
荀北鹤脸色沉了沉,这人实力莫测,倒是意外得爽直,刚刚那点气息他不是没有感受到,而这人又的确帮了他一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强行按下焦躁,紧紧盯着对方。
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这人有些熟悉,心中也不曾升起杀意,就好像潜意识中认定了对方不会害他似的。意识到这一点的荀北鹤更加烦躁起来,他拖拽手腕,然而那丝线不知是什么做的,他竟根本撼不动!
身影忽然动了,他果然不能离开太远,只是操纵着丝线细细探过了他的身形样貌、灵力修为,又毫不见外地打开了一圈他的储物袋,仔细探寻起来。
他拿出了端木昭的傀儡。玉丝轻巧地拖起那小玩意,一瞬便来到了那身影的手上。他的神色似乎更淡了,荀北鹤警觉地感到危险。
“这东西,你哪来的?”
“我捡来的,你干什么管这么多?”他站在那里,硬邦邦地说。他的身体仍不能动弹,储物袋悬在腰间,袋口大开着,上面的禁制仿若摆设,而其主人无可奈何,只能色厉内荏地嘲讽。
刚被吸进来的时候他便第一时间取了“希”,可是这地方实在有些蹊跷,他感知不到任何灵力,更不用说刻阵了。荀北鹤不甘心地挣了挣,依然无济于事。
一直绑着他,偏偏他还挣脱不开!
一道玉丝如箭矢一般发射,紧紧箍上他的脖颈。荀北鹤早认识到这线的厉害,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皮肤,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一点点浮起,他脖颈处,虞仙镯器灵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危险,原安分裹着血蛊的身躯动了动,有些小心地隔着经脉皮肉,贴上了绕过他喉结的丝线。
对方似乎感受到什么,神色复杂了些。然而下一瞬他五指紧扣,缠绕在他身上的玉线骤然收紧,荀北鹤闷哼一声,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我再问你一次,这傀儡,你哪来的。”
痛意在全身炸开,荀北鹤下意识吞咽了涌上来的腥甜,喉结滚动,那丝线又带来一层磨砺筋骨般的剧痛。他痛苦地张口:“是——是我师兄的东西——你、你还给我……”
还在收缩的丝线停了。荀北鹤几乎在刹那感知到桎梏的消失,他顺着跪倒的姿势迅速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希”,强忍疼痛,暴起攻去。
“还给我!!”他双目泛着点红,尽管不能动用灵力,他还有一把剑,势必、势必也能——
那鬼魅般的玉丝又缠了上来,这次却温柔不少,只是止住了他的身体,却没有进一步束缚他的行动。
“你好东西不少。”半透明的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长得这么俊俏,天资也好。还真像是周虹能看上的。”
他好奇地问:“你是他在我死后,又新收的弟子吗?”
荀北鹤此刻倒真的愣住了,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这人,那股隐隐的熟悉感又冒出了头,他勉强压下冲动,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看着他,神色有些怔忪,那点复杂的情绪很快被压下去,快得仿佛是荀北鹤的错觉。那人又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是你师父的知交挚友,名虞章,字含贞。世人皆称我为虞仙。”
百年前在修真界引起腥风血雨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荀北鹤却生出些无端的不真实感。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近乎透明的影子,他此刻的样子和执中的模样全然不同,是个更年轻活泼的样貌,眼睛亮而有神,无端叫人不想和执里那副容颜尽毁的样子联系起来。荀北鹤用舌顶了顶腮帮子,压下心里的疑虑,勉强道:“那你是……师叔?”
虞含贞一下子笑开了。他把那小傀儡摆好了,示意荀北鹤走到他跟前来:“你是他的小弟子?我第一次见阿昭,我给了他一个见面礼,这次是我第一次见你——”他看了看自己,顿了顿,有些惋惜地说:“我的镯子已经是你的了,我现在没有什么更好的可以给你。”
他仔仔细细地探了探荀北鹤周身的气韵,有些好笑又无奈地说:“你们周家的修士,怎么都把自己整得这么惨?小昭那个时候中了火寒毒,周虹给他找了好久的寒江草。现在我见你,你也受了这蛊毒……
他笑意敛了敛,神色里夹杂了些与他年轻面庞不相衬的的沉静与感慨:“周虹死了,你和小昭两个人,也很不容易吧。”
荀北鹤看着他,不知为何在此刻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些和周虹相似的味道。他神色莫名有些紧绷,眼眶有些酸,便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没有阿昭。”
他顿了顿,又说:“师父让我好好地在世间游历,做个自由的散修。”
“也不要去找什么真相。”
玉丝线不知何时散了。虞含贞毕竟死得太早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第一次见端木昭时的那个团子形象。谁说命运不是刀锋呢?百年苍狗,连老树都能生花了,他在这里苟延残喘几十年不过如倏忽一瞬,外面的世界又是不知凡几的生息演算?
他不由得细细看着这个俊俏的修士。天资很好,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年轻。若是被好好将养着,应当是骄傲又张扬的少爷公子,周虹会给他用很多天材地宝,然后他们一起在某个山头钻研阵法,也许周虹会在某一天,谈起他和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们其实自己还有个师叔。然而他储物袋里的宝贝的确珍贵,虞含贞的眼力却能看出来,这是走遍整片大陆,从不从秘境传承里一点点搜刮积攒出来的。
多舛的命途,他算了千遍万遍,哪怕现在只是一缕残破的意识,居然还存着可悲的妄念。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这孩子的性格和小昭一样,像周虹,也像他。
虞仙出生在父母的尸骸里,周围是满城的死士。他一生孤独坎坷,没有亲缘亦没有道侣,只有曾与唯一的友人定下的共赴仙途。然而时移世易,这点念想到最后也是泡影。他的死由友人见证,友人的离开他却不能看到。
这是虞仙这辈子唯一觉得遗憾的事情。
幸好,他留下的种子发了芽,天道总算不是太没良心,给他一缕残魄,接到了故人留下的消息。
这些年轻的存在会见证他们,延续他们,带着他们的一道遥远注视,继续走在这世界的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