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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这个人太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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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从外表来看,鹰仰山是一座很漂亮的山。植被茂密,空气清新,高处云翻雾涌。走在山内,高矮交错的绿植并不会挡住天光,反而在地面上割出了一道道斑驳痕迹,时不时有山泉冲刷出的溪流在脚边隐隐有鸟鸣与兽吼交错,在远远的山中一声一声荡出来,带着失真的回音。
南松和荀北鹤第三次路过了他们遇到的第一棵歪脖子树。
“太有耐心了吧……”荀北鹤嘀咕了一声,他瞥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南松,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这种低级又拙劣的迷踪阵在他看来没有任何质量和美感,除了能看出对方是个脑子空空的废物之外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而现在,他必须在这里头绕上即将开始的第四圈。
他有些烦躁地抱臂。或许得想个办法把人引出来……
“你们还挺厉害的。”
一道声音突然从不知何处出现,渐渐的,前方的树丛间显现出一个人影。
“这个迷阵能让你们失去方向,最终在里面彻底迷失。其实我应该让你们自生自灭的……”他的眼睛浮上一层恶毒,仿佛腐烂的某种液状物,散发出浑浊的恶臭。
“但是你实在令人讨厌,我有点等不及了。”话音落下,二人的四周突然出现一群黑衣人,气势凝实,不动声色将荀北鹤与南松的生路围死,一时间,杀气四溢。
几乎是手比脑子快,南松在黑衣人出现的一瞬间便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臂将荀北鹤挡在身后。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几人,却没有轻举妄动。
几个黑衣人都是精锐,几乎在南松眼神扫过的一瞬间,便有刺骨的寒意从他们脊背升起,甚至在那一刹那,他们已经感觉自己是个死人。然而那种寒意消散得太快,仿佛只是错觉。被他们团团围住的青年不过是炼器大圆满的修为,依旧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荀北鹤似乎是对南松的举动很感兴趣,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还饶有趣味地将南松的背影从上到下地扫视了一圈。黄阵师被那直白富有侵略性的眼神刺得浑身不适,他恼怒地出声:“荀北鹤,你不过是一个废物,靠着运气好活到现在,如今竟还要躲在别人身后吗?!”
闻言,荀北鹤才慢条斯理地分出一点眼神看向对方,似乎是觉得对方有些聒噪,他维持着环臂的姿势,道:“你就是那个下假任务偏我俩来这里的人?”
他环顾一圈,真心实意道:“荒山野岭的,确实,死了也能说是被妖兽杀死的,是个抛尸的好地方呢。”
合着根本没有认出他是谁。黄阵师气急,上一次在众弟子面前出丑的事仍历历在目,始作俑者却根本没有把他看在眼里——在家主那里他不过是一条狗……这个家伙……又凭什么这么嚣张!
不过都没有关系了,荀北鹤和他身边这个家伙,今夜注定要死在这里!他后退一步,将自己的身影隐在杀手后,大声道:“给我杀了他们!”
如果南松不在这里,荀北鹤大约不会让这个家伙有机会说这么多话。但是南松一直以保护的姿态在他半个身位前,让荀北鹤觉得这场无聊至极的戏码又多了一丝兴味。
那些蜂拥而上的杀手在他眼里的动作如同开了慢速,破绽百出,羸弱至极。于是他一动不动,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背影,似乎很好奇,他打算怎么应对。
南松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枯枝。那些杀手显然经过特训,出手迅疾狠辣。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南松在刹那间动了,他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几人,没有任何花哨的剑光,一点寒光乍现后,便有人软软倒在地上。那人的杀人时的侧脸如此冷淡,薄的微阖的眼皮轻轻带起,那眼珠仿佛无机质的某种脆玉,里面映着别人浓稠的血。那根枯枝在南松手上仿佛世间最坚硬锋利的寒铁,随着南松并不夸张的动作轻而易举地收割了性命。
荀北鹤看得清晰,南松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只是用一根木棍和最简单的挑、刺杀死了他们,而对手所有的攻击或退却,都成了对方撞向自己剑尖的轨迹。
一个出窍期的修士想要杀死这些人就和碾死蚂蚁一样简单,真是难为他了,费尽心思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荀北鹤愉悦地弯起唇角。
南松随手扔了树枝,把目光移向最后站着的一人。他的衣袍依然干净整洁,没有沾染上一滴鲜血,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在山林里散个步,此刻眼神也是淡漠的,然而在黄阵师眼中,他和恶鬼没有任何区别。
他浑身哆嗦,双目发直,惊恐地看着南松一步步走近,竟后退一步,双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荀北鹤不知何时靠上一根粗壮的树干,噗嗤笑了出来。
黄阵师这才想起还有个一直躲在后头的,他咬着牙,心里生出些扭曲的愤恨来。凭什么这个人一直运气这么好?凭什么他总是这样一副装模作样高高在上的样子?凭什么他在贺家奴颜婢膝如履薄冰也没有得到家主的正视,这个人却可以如此简单获得家主的关注?甚至让他——青石派内门长老都敬重有加的——青石镇百里挑一的阵师——来处理这么一个他本该随手碾死的废物?!
他的阵笔藏在袖内,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今天——今天!他必须拉着他垫背!
然而很快,他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在那一瞬间他感到时间与空间都凝滞,而意识却无限清醒又无限放大,一股威压骤然降临在他身侧,仿佛泰山压顶,日月崩塌。世界的意志在此刻瓦解,一切构筑起他认知的结构寸寸皲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玄妙与恐怖。
出窍期修士想要杀死一个金丹,只需要一眼。南松原本不想杀人,但刚刚他看向后方的眼神和袖子掩盖下的小动作令南松升起极端的厌恶,一剑刺死他实在是太容易了……于是他下意识地释放了威压。这股威压控制得极好,没有泄露一丝一毫,只在二人方寸之间。
“说出你是谁家派来的就放过你,怎么样?”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那股威压骤然散去,留下双目仍有些呆滞,浑身冷汗涔涔的黄阵师瘫坐在原地。
黄阵师恐惧地看向南松与他身边的荀北鹤。
这个人……已经完全到了他不能理解的位置……哪怕是家主带给他的威压也没有这么恐怖!他哪里还有什么反抗的想法,撑着酸软的身体跪好了,老老实实答道:“是贺家。家主原本要我在青石派内当好内应,一边打探消息一边供奉灵石,前几日要我想个法子,隐蔽地把你们带去贺家……我才用了这个法子。”
他垂着头,嗫嚅道:“具体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家主的一颗棋子……”
荀北鹤和南松对视一眼,露出了没有多少温度的笑容。荀北鹤弯下腰,没废多少力气便抽出了他手中的阵笔。那阵笔品质相当一般,握笔处温润细腻,显然有人曾握着它,穷极几十年刻下千万个阵法。
遇到修为差异过大的情况,心志不坚者对世界的理解会失衡,认知错乱,乃至道心破碎。黄阵师不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在青石派呼来喝去的优渥生活令他早已失去坚定的心,在贺家扭曲的地位尊卑也捏碎了他心中的傲骨。而南松的所作所为,彻底击碎了他的道心。他再难刻阵,更别说修为进益,因为他对灵力的感知将再也不准确,相应的,灵力对他也不再青睐。
他今后的修炼将事倍功半,甚至他的修为也会倒退——直到成为一个彻底被修真界抛弃的废人。
荀北鹤没什么想法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人,手掌微微一用力,那根阵笔便断作两截。他说:“真是奇怪。明明你得到的任务是带我们回去,现在你却想杀我。
“只是因为我没有顺你的意吗?”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上位者总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任何人,而一有不遂他们心意的,他们就堂而皇之地强取豪夺,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被掠夺者的想法,也不在意所谓的公道。
“弱小就是枷锁。”
荀北鹤的手捂上了侧颈,神色浅淡。
南松没有说话,他早收起了骇人的威压,他微侧着头,一双眸子专注地盯着荀北鹤,看不清神色。
黄阵师对阵笔的毁去没有太大的反应,荀北鹤把两截笔扔在他手边,冷淡地说:“今天,我们的确遇到了兽潮,你与手下都受到重伤,荀北鹤与南松失去踪迹。是说实话还是按我说的回禀……你是个聪明人,对吧?”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人如何狼狈爬起又离开,直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他这才转头看向身侧,一切情绪早已经收敛,此刻眼眸微微弯起:“师弟,好厉害呀。”
鹰仰山在夜晚相当安静,只有窸窣的风声。今夜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只有明月高悬于上,可惜月光却被那些高耸的树木隔断了,只有隐隐的冷色盘桓在两人之间。南松罕见地没有说话,他只是同样转过头,安静地对上了荀北鹤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盛了半抔月光,带着微冷的沉静与说不出的情感。
“你是为了我吗?”他突然低低地问,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南松的。
“对。”对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就像他们任意一次对话一样。
“……对着一个不知底细,立场不明的家伙,说这些话么?”
“我只信自己亲眼所见。”
荀北鹤在看他。
他的眼神分明不带任何情绪,南松却依然觉得自己被这目光捆缚起来,无所遁形。他的呼吸似乎有些微微的急促,但克制住了想要闪躲的念头,静静地回望过去,看见那双一直或懒散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在冰冷的月光下似乎泛着刀锋一般的凌厉,幽黑得叫人看不出深浅。
这人总是如此轻易地用自己的随意一点举动抓住他的全副心神,而他狼狈地投枪缴械,还要装作游刃有余。
南松从出现到行为都显得如此奇怪,但尽管如此,他的外表,他的性格,他说话的语气……没有一处不叫人如此满意。
荀北鹤不知信没信,他嘴角勾起一个不知是真心还是嘲讽的弧度,伸出手扣住南松的后颈,没有任何征兆地吻了上去。
南松赫然睁大了眼睛。他只是愣了愣,很快纵容自己沉溺在荀北鹤的攻势之下,闭上眼睛承受了荀北鹤带来的欢愉。他生涩地回应他,却更快地溺毙在荀北鹤轻而易举的挑逗下。
这个人太熟练,太凶狠,也太犯规了。
他们纠缠得有些过分。南松闭着眼,气息难得有些不稳,尚未从巨大的刺激中回过神来。
就在此刻,变故陡生。一股危机感顺着他脊背阴冷地攀沿而上。他汗毛倒立浑身紧绷,离开宗门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危险的气息。他下意识垂眸寻找荀北鹤的踪迹,同时拔出剑,捏好剑诀,灵力流转间云松发出轻微的嗡鸣。
荀北鹤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