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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破玉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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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前,周珩从楚昀寝殿去找淑妃、再从淑妃处去到士兵处。
她只着急找到人接头,却不知楚昀自始至终派了个人跟着。
她以为自己是细作,却被反细作,自己的行踪,一早就全都暴露无遗。
那人压低脚步,目睹她和刘顺夜间相谈,目睹她让云陌擒拿朱砂。
当晚,就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楚昀。
营帐中。
周珩盯着他,黑亮的瞳仁散出莹莹幽光,让人联想到黑猫蜷着腿,缩在角落中蓄势待发。
“陛下想与我共浴吗?”周珩眼底浮现隐约的亮光,眸子直勾勾明晃晃地望着楚昀。
楚昀怔愣一瞬,扯了扯嘴角,一只手伸进浴桶中,轻轻拨动,仿佛在试探水温,又好像在试探水深浅。
他眸子闪过一抹幽光,轻嗤一声,“朕从未见过谁,像周才人这般如狼似虎。”
周珩心底一动,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唇角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才放下心来。
她还能更大胆呢。
周珩轻轻拉紧卷帘门,将屋外头正埋锅造饭的士兵隔绝在外。
楚昀斜睨着她行动,见她拉开灯罩子,要去吹那蜡烛,他也起身帮忙,把五盏灯熄灭,偌大的营帐只留一支蜡烛,暗灼灼地亮着。
“陛下不是想听琴吗?”她抱着琴搁好,轻飘飘坐在金丝云纹地毯上,“妾弹给您听。”
注意到她的自称从“我”变成了“妾”,他旋即扬了扬眉,踱步到她身侧坐下,“只是弹琴,显得你我太生涩了。”
周珩早有预谋,飞速把外衣一脱,扔在一旁。
她里面穿着一件领口大开的松垮锦衣,半个香肩漏在外头,玄墨色的肚兜带子将她肤色衬托得发光,一根烛火照在她侧面,将挺立的眉骨、直挺的鼻梁、突出的锁骨勾勒清晰。
楚昀一只手扶着下巴,眸子里满是燃着的烛火光。
“陛下......”周珩轻轻拉起他的手。
他发现她的手竟如此软,软得像狐裘。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妾只不过和自己的郎君...共度春宵。”
“......”
楚昀很想嘲讽她一句,演得真像啊,可他双唇黏在一起张不开。
他静静听着她弹琴,双拳时而攥紧,时而放下。
胸中有股悠长不绝的闷气,仿佛在心底扎了根,久久地盘旋不断。
她眉目妖娆,桃花眼风情万种,神色却淡雅脱俗,那双素手生得瘦弱,手背上青筋和细小的骨头突出,却软得摸不着骨头;她心底分明恨极了他,却能在他面前悠然自得,摆出一副勾引他的姿态。
楚昀看着她弹琴,那琴音旋律,和她那日在朝堂上弹得一模一样——一样的平稳宁静,仿佛她人不在这,而是身处什么世外桃源。
“周才人。”楚昀冷漠道。
他方才盯着她一动不动,周珩当他看痴了,心底正暗喜,冷不丁被他这一声惊到了。
“陛下...”
“水要凉了。”楚昀将她一把抱起,将她拦腰抱起,几乎是扔进浴桶里。
重大的冲击力砸得她后背微微疼,但那都是其次。
打量的热水灌进她耳鼻,她努力地闭眼屏息,可那水还是不间断灌进她鼻腔,喉咙酸疼得她不断扑腾。
“陛下!”她尖叫起来,“妾不会水!”
“周才人别做戏了,这只是浴桶。”楚昀冷眼听着她嚎叫,厉声道,“站起来!”
站起来...这水应该很浅很浅,她能站起来。
奇怪,她为什么觉得这水那么深?
身体,沉甸甸的......
她曾为了拯救周巍扔到荷花池里的和田玉白兔,跳进荷花池中。
那和田玉白兔是父皇送她的生辰礼,也是父皇送她的礼物中最稀罕的:巴掌那样大的一块玉材,除了兔子尾巴是紫玉,那兔子通体雪白,周珩随时将它带在身边,一刻不离。
她跟嬷嬷闲逛到荷花池边,周巍像个野猪一样窜出来,瞬间将她撞倒,那只和田玉兔子就这么飞进池子里。
屁股摔得生疼,周珩浑然不觉,嗖地爬起来,不管不顾地跳进池水。
那池面上呈暗绿色,覆盖得满是青苔浮游,周珩头发上瞬间结满暗绿色的水生蜘蛛网。
池子里也不清亮,她左右察看,恨不得她的玉兔会自行发光,指引方向。
“公主,公主!”嬷嬷在岸上喊破了音。
“小妹,快上来吧,危险啊。”周巍假情假意道。
“快来人救公主,五公主落水了!”嬷嬷喊不来人,欲自己跳下去,却被周巍拦住。
“嬷嬷别急,小妹在水里像条鱼似的,水性连我这个大哥都比不上,能出什么事?”
周珩听到嬷嬷哭嚎的声音。
只因为他们闲玩的时候,随意说要举行个游泳比赛,决出个“状元榜眼探花”。
周巍那体格子,游泳像是落了水,大力扑腾着激起千层浪。
他拿了最后一名,觉得失了面子,于是叫周珩来参加,想着拉她来垫底。
周珩看不懂他们的意图,还以为是他们终于彻底让她加入他们的游戏,于是腿脚疯狂扑腾,大口出进气,游得比平时猛上一倍。
一轮游完,其他人纷纷上岸,周珩却原地不动。
她连上岸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芜兴奋道:“状元,这位阿姊是状元!”
周珩激动得瞳孔放大,眼前的整个世界好像都亮堂起来。
可是无一人和她对视、亦或者鼓励庆祝,而是都围在周巍身旁,小声嘁嘁喳喳。
“我不是状元吗......”她仍在水里泡着,嘴唇微微发紫,牙齿也打着细微的冷战,自己却浑然不觉。
周芜眉眼浮现一抹不忍,轻轻走过来蹲下,双手伸到她面前,“这位阿姊,力竭了吧,我拉你出来!”
周珩神色一动,把双手交给她,感受到一股火炉般的暖意。
“我叫周珩......”她轻声细语道。
“我叫周芜!阿姊,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字,我们是不是同年出生的,我额娘提起过你,你是皇后娘娘的独女吧?”
周珩轻轻点头。
“大家不跟你玩,有可能是嫉妒你是这宫里唯一的嫡出哦......”
“怎会有这种事?”
“你以为呢?周巍心里就想着,若他是嫡出,肯定是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他对皇后娘娘毕恭毕敬,对你却那样差,是因为觉得你抢了他的地位!”
周珩长舒一口气,眼圈有些红,“只可惜,我没有一个嫡出的兄弟......”
周芜嘴角一撅,轻哼一声,“我不是嫡出,也不是兄弟,看来是我多余喽?”
“不,是我失言!”周珩揉了揉眼睛,“芜儿,谢谢你......”
荷花池中。
周珩飞速潜入水底,大量的淤泥被水波搅和得四处翻飞,糊到她眼前。
正当她快要憋不住,准备上水面换气时,那玉兔反射了太阳光,真的指引她前往。
周珩游到那边,从淤泥中捡起玉兔,欣喜地往上游。
刚刚吸了一小口气,周珩还没看清岸上模样,冷不丁被一个长直的东西打中手腕,玉兔掉了回去。
周珩懵然看向岸上,见周巍正双手握着个接长的竹竿,方才她就是被这竹竿打到的。
周巍身后站着一众兄弟姐妹,大大小小的,稻草人一样看着她。
“周巍,你欺人太甚!”周珩怒吼道,“还有你们这群蠢货,你们没有自己的思考吗,只会帮着恶徒横行霸道!”
“至少坏人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可你们在干什么?蠢比坏还恐怖!”
周珩话音刚落,那根竹竿又伸向她,竟将她打了一巴掌。
“胡言乱语!”周巍怒道。
周珩飞快游到一旁,想上岸,可手腕被打了一杆,“啪”的一声,瞬间红肿。
她眼里飞快弥漫出泪水,一刻也不敢耽搁,再次潜入水下,预备着趁体力耗尽之前上岸。
可令她全然没想到的是,那根竹竿找到了她的位置,摁着她的头,将她硬往水下压。
找到玉兔就已令周珩体力不支,这荷花池不浅,在水里掌控方向、上下浮潜都要耗费大量能量。
周珩艰难憋气,一个不注意,鼻腔吸进一大摊污浊的水。
随后一发不可收拾,那水开始接连不断地涌入。
母后...芜儿...父皇...
你们在哪?
珩儿好像保护不了自己...珩儿永远无法保护自己。
等到那竹竿拿开,内侍接连跳进水中,周珩已经仰面朝天、昏了过去。
幸好周芜禀告了皇后,才将周巍及时赶走。
周珩苏醒过来,感觉自己几乎掉了半条命。
偏偏她还听到周巍说:“我求她把玉兔给我玩一玩,她不肯......”
“这就是你险些杀了珩儿的理由!”母后在咆哮,也在恸哭。
周珩躺在石板路上,感受到有御医为她诊脉,有宫女为她披衣服。
天光,格外地刺眼。
她轻轻握住母后的手,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父皇冷声道:“一个破玉兔而已,你宫里有多少,又何必去抢她的?”
破玉兔?
周珩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喊道:“玉兔尾巴是紫色的,身体如凝滞,是和田玉精雕玉琢的,不是破玉兔!”
喊着喊着她就哭了。
父皇冷漠道:“叫人把那兔子捞上来。”
三四个内侍跳下水,不一会就将玉兔恭恭敬敬呈在她面前。
“这下解决了吧?这点小事...朕还得批奏折呢!”
母后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周巍拿竹竿子把珩儿摁在水里,是要杀了她,难道这也一笔勾销吗!”
周巍垂着头,有一瞬的心虚恐惧。
皇帝只是蹙眉,漫不经心道:“那你自行处罚他便是...”
皇后刚要谢恩,皇帝又补充道:“只是不要太过,别伤着他。”
皇后的表情瞬间凝固。
什么叫做,不伤着他?
不能打,不能跪,不能罚?
那珩儿受的伤算什么?
她瞳孔急剧缩小,脑海中如有山崩地裂。
后来皇后又出现过数十次天崩地裂,终于把她整个人击垮在病榻上。
而周珩呢,等到身体好转,等到一次去北海避暑,她将那玉兔轻轻扔进海里,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连同那水,自那时起就成了她梦魇般的存在。
她经常梦见自己被一汪海水淹没,皇帝和周巍坐着巨型玉兔,想要碾死她。
思绪回堂,周珩挣扎间,被一双手拢紧头部和肩膀,将她的口鼻带离水面。
“站起来...这是浴桶,别怕,你可以站起来。”
皇帝,何时变得这么温柔?
眼前人是父皇,还是周巍?
周珩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般,双手紧紧扯住眼前人的衣袖。
她终于双脚着地,那令她窒息呛水的水塘,原来只是个浴桶。
周珩猛地瞪大双眼,终于看清,面前人原是楚昀。
“我方才吓着你了,抱歉...”楚昀脸上有些窘,唇线紧绷着,“我原以为你是装的,差点害你...你方才到底怎么了,没事吧......”
他话还没说完,蓦地被周珩抱住。
她眼神发愣,怀抱又急又紧又热,浑身滴水,像是受惊流血的小鹿。
楚昀眼睛瞪大,喉咙卡壳,瞬间哑然。
她的惊惧是真,她此刻的感激依赖也是真。
周珩声若无骨:“妾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楚昀:“......”
这句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