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也要当女帝》苹果烟

19、梦一场

　　榻上，周珩身披一袭白袍，身后，楚昀手拿绢布，轻轻为她擦拭头发。

　　明明是暧昧氤氲的动作，周珩却时不时地打颤、哆嗦。

　　的确，若将视线聚焦在他们身上，便是一副美轮美奂、清丽绝伦的样子。
　　但不远处，营帐中心，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士兵，肩挨着肩、甲贴着甲，从远看像一个巨大的虫群。

　　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帐。
　　榻前头，是两个面目森然、提刀的士兵，再往外，大约有八个伪装成士兵的细作。

　　账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跪着的细作们被麻绳将手脚绑在一起，像煮熟的虾子，弓着腰折叠起来，仰面朝天，显得有些滑稽。
　　这动作让人格外屈辱，他们一个个地紧闭双眼，沉默着。

　　账外，仍有兵器乒乒乓乓的碰撞声。

　　外头声响不停，账内就没人说话。

　　楚昀神态自若，鸦青色的剑眉似远山一般，单手拢住周珩所有头发，水滴慢条斯理流经她后背，将白袍打湿，整个粘连在皮上。

　　“陛下，微臣手下副将与那高人大战三十回合，还没分出胜负。”将军走到纱帐前跪下。

　　周珩听到他的声音，瞬间惊醒。
　　这个声音，分外耳熟，是谁来着......

　　楚昀似乎察觉到她细微的动静，轻轻往后拔她的头发，逼她疼得向后仰头，后脑勺枕在他肩头。

　　“所有细作，全都抓干净了吗？”

　　“随行祭祀的细作，应当都在这了。”

　　楚昀懒散地伸了个懒腰，拿起木梳，开始给周珩梳头，“将他们拉下去，一个个细审。”

　　一时间，什么家国大义的疯话都涌进周珩脑海，她的信念像是汪洋上一方破旧的孤舟，被滔天巨浪轻而易举地击碎了。

　　从多久以前，他们的计划就已四面透风了呢？

　　“妾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周珩轻嗤一声，想去掀那薄纱。

　　楚昀盘腿坐着，也不拦她。

　　那将军的面容，缓缓浮现在眼前，周珩长久地望着他，呆滞不动。

　　刘顺眉眼低垂，从一身麻布衣服换成铠甲，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改变。

　　“你曾在大殿直言，自己身为女人，只为谋生，不理朝纲，朕错信了你，还真是伤心......”

　　周珩突然神情崩裂，痛苦地哀嚎一声。

　　“周才人为何而哭？”楚昀目光炯炯。

　　周珩木木地流泪，流下的眼泪彻骨地凉，她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具躯壳，滚烫的体温正一步步离她远去，独属于人的精气也一点点地给抽干了。

　　第一个细作挣扎着被刘顺带出去了。

　　剩下的七个人睁开愤怒的双眼，蓦地转向周珩，突然锁定好了仇恨对象。

　　“都怪你害了我们！”
　　“我早说过，一个女人，不可能成事！”
　　“看她那样，怕是忙着跟狗皇帝浓情蜜意，早把丽朝抛之脑后了！”
　　“阿斗，扶不起的阿斗！”

　　“砰”地一声巨响，身穿铁甲的副将，正正倒在账外。

　　紧随着他的，是一身穿红衣、紧紧蒙着面的细作。

　　她头上戴着防雨的斗笠，身形高挑，从外形分辨不出男女。

　　那乒乒乓乓的打击声，就是她与几员大将交战的声音，现在最后一位已然倒下。

　　云陌神色一凛，惊雷一般冲到榻前，猛地抱起周珩。

　　刘顺匆忙赶来，拔剑在帐中与她厮杀起来。可云陌即便一手紧紧抱着周珩，单手也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

　　“护驾！”刘顺赶忙大喊。

　　云陌转攻为守，冷眼瞥向楚昀，蓦地放下周珩，冲到榻上，将楚昀挟持。

　　侍卫匆匆闯进来，将营帐围得水泄不通，但看着楚昀被架着脖子，谁也不敢动。

　　周珩摔了一跤，忙不迭爬起来，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

　　楚昀双手攥紧，手心渗出凉凉的薄汗。

　　“我知道周巍许诺你......”

　　云陌手心一紧，瞪着他厉声道：“再说话我就杀了你！”

　　楚昀忙不迭闭嘴，眼底难得的慌乱。

　　周珩被侍卫架起双手，“杀了他，天下便重归我周家！”

　　刘顺扔下剑，举起双手缓缓靠近，“这位侠士，你莫听她胡说！你若伤陛下一根毫毛，我保证，你们两人必不可能活过下一秒！”

　　“不杀他，你我也活不下来！”周珩冷静道，“楚昀膝下无子，皇位无人继承，他死了，你们必须留着我周珩，才能保自己这条命！”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侍卫，纷纷暗自思量起轻重。

　　刘顺额间垂下一滴冷汗。
　　对小卒来说，周珩的话当然没错；可对他来说，自己唯一的主子，只能是楚昀，楚昀死，他会是第一个处死的。

　　若是锦衣卫在，定然竭尽全力、哪怕身死，也要保护楚昀，可难就难在这是沂州，没什么忠臣良将在。

　　半晌，楚昀沉声打破僵局。
　　“不论你是谁，江湖中人自由自在，你当真想好了，要搅合朝廷这一滩浑水么？”

　　云陌沉默着，没言语。

　　“你帮他们，无非也就是钱，而朕最不缺的便是金银，最珍惜的，便是你这样的能人。”楚昀细细地喘息，那冰凉的刀尖紧贴着他喉咙，他双手被强有力地制住，视线被迫上移，表情却还维持常态，语气冷静。

　　见云陌不说话，他又说：“若你是为周珩而来，朕更要告诉你，朕绝不会杀她。”

　　云陌的手指轻微动摇，面露迟疑，“为何？”

　　周珩心底一慌，奋力摇头，“楚昀心机深重，你快杀了他，莫要听他唬你！”

　　楚昀将视线转向她，厉声道：“朕何曾让你们绑着才人？赶快松开！”

　　周珩被松开，立刻冲到榻前，急得去摁刀尖，想用蛮力把它扎进楚昀的喉咙。

　　云陌将她轻轻推开，沉声道：“他人就在这，我随时能杀他，你先莫慌，坐下。”

　　“快让才人就坐。”楚昀抿唇吩咐道。

　　“你方才说的都作数否？”云陌厉声道，“我放了你，你给我金银，放了我们。”

　　楚昀冷静地点点头，“自然。”

　　周珩心脏一寸寸地下沉，扎根在淤泥里。

　　尧城，桃花村。

　　人各有所长，云陌武功已达到顶尖，反过来，头脑就兴许不甚灵光。

　　她数铜板时，总会把五个数成六个；明明日晷指针清晰，没出错，她却老是看差。

　　桃花村有个收保护费的地痞恶霸，周珩屡次跟她说：“他抢了邻里几十袋麦子，你随我趁夜把他教训一顿去，如何？”

　　云陌猛地掏出长刀：“好啊。”

　　“不是让你杀了他！”
　　“不斩草除根，也没用啊。”
　　“我们把他赶跑就是了！”

　　教训完那地痞，村子里消停了半个月，周珩到闹市上逛一圈，大家都躲着她。

　　问了才知道，那恶霸躲着周珩的村子，以她的名义，洗劫了其他村子。

　　周珩彻底把那恶霸赶跑，可自己的坏名声久久难以平息，尤其是小孩子，几个月不理她。

　　“我就说，斩草，要除根。”云陌淡淡道。

　　周珩从不让云陌随她一起去闹市，她对“最”这个字极其敏感。

　　听到哪家说：“我的桂花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瞧一瞧看一看！”

　　云陌顿时忍不住，过去问他：“你怎知道你家的桂花糕最好吃，你跟人比试过吗？”

　　摊主一脸无语，“哪来的疯子，起开起开！”

　　“若你这么说，就要比试、证明你家的桂花糕最好吃，且得让大家都承认。”

　　周珩满脸堆笑，把她扯走，“你虎啊，集市上哪个摊位都说自己家的东西最好，这是一种叫卖的话术！”

　　“可是这种话术并不成立。”云陌冷冷反驳道，“世界上还有我这种从没做过桂花糕的，万一我哪天试了，结果比他的好吃，那他怎么办？”

　　周珩语塞一秒，气笑了，“他不怎么办，第二天照样卖，照样说自己家的最好吃！”

　　“所以他就是胡诌！”云陌轻蔑一嗤，爬到树上躺着去了。

　　周珩坐在凳子上，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云陌。

　　“你说过，斩草，要除根。”她低声说，“况且皇帝与恶霸不同，皇权能压死任何人。”

　　云陌看向她，轻蔑道：“压死任何人？你看，他的生死现在在我手里，全交由我决定。”

　　周珩急得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楚昀沉声道：“大侠，依我看来，你的武功天下无敌，若能为我庆朝所用，该是多好的事......”

　　那“天下无敌”四个字，硬生生涌进云陌脑海，将她哄得有些飘飘然。

　　“行军打仗，一点都没意思，我一个人就能歼灭对面，又何必要什么千军万马呢？”她轻笑，“我只想拿钱，好多好多钱。”

　　楚昀微笑，“我想知道，你想要钱做什么？”

　　云陌一顿，手里的刀紧了紧，“告诉你也无所谓...我要救我师傅。”

　　“他患了绝症？”他语气惋惜道，“世间向来如此，天妒英才......”

　　周珩听他们俩居然还聊起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挪到桌旁，倒了一杯酒。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楚昀这，无人注意她的小动作。
　　她将发钗里的药粒轻轻抖出，扔进酒杯里。

　　“既如此，我可赐你黄金百两，你若想谋个一官半职，我也许给你。”楚昀沉静道，“你可以做武状元考官、训兵的军官、当然还有威武将军，掌管三十万大军。”

　　周珩端着两杯酒，自然地递给刘顺一杯，“那日你是如何在众士兵里，发现我的？”

　　刘顺接过酒，被问得有些恼，冷哼一声不回答。

　　“若你觉得掌兵无趣，叫那三十万人日夜叩拜你，也可以。”楚昀心下已安生不少，开始跑火车。

　　蓦地，“噗通”一声，刘顺手里捏着酒杯，手指周珩，直挺挺倒地。

　　还不等周珩得意两秒，一支羽箭飞进帐内，那速度极快，直直插进云陌的太阳穴......

　　周珩惊得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云陌脑袋穿透，倒在榻上。

　　楚昀被溅了一脸血，神色却异常冷淡。
　　眼看云陌倒下，他夺过她手里的刀，轻飘飘扔了。
　　内侍跪着挪过来，恭恭敬敬递上帕子，“陛下......”

　　楚昀慢条斯理擦着手脸，冷漠道：“找到她师傅。”

　　内侍跪着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说：“杀了。”

　　铜盆里，血液弥漫开，以双手为中心，从浓到淡。
　　楚昀面不改色地净手，眸子一偏，看向呆滞的周珩。

　　“朕今日收到国师来信，说周巍已死。”楚昀淡笑道，“真是双喜临门，周才人觉得如何？”

　　周珩哭得半边身子发麻，听到他说话，愣了片刻，转过身低声道：“陛下神机妙算，周珩折腾不动，也没得可折腾了。”
　　“丽朝气数已尽，天佑庆朝......”她努力平稳声线，“天命，难违。”

　　楚昀微微摇头，“你知道吗，你注定一开始，便输了。”

　　周珩蹙眉，冷冷抬起头。

　　“你总以为自己受了委屈，总以为自己在隐忍。”楚昀轻轻擦手，“总觉得自己是被迫入局，是无根浮萍。”

　　周珩被他戳中了心思，梗着脖子不语。

　　楚昀蹲在她面前，轻蔑道：“假清高的心态，注定你什么都干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