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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走马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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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日头正盛,将连日浇灌在地的雨水蒸发,大片的水蒸气腾腾升空,灰蓝色的天空中盈满白云。
队伍趁着天晴赶快出发,免得再被雨水拦截。
和上回不同,这次周珩因着个才人的名头,和淑妃一同坐马车。
淑妃闲得无聊,开始翻花绳,周珩见了,配合她一起。
“有你陪我一起,倒是解闷。”
“娘娘不嫌我多余就好。”
淑妃静默片刻,漫不经心道:“今日德妃看起来很生气。”
周珩翻过花绳,勾起唇角,“她气的只会是我,牵扯不到娘娘。”
“笑话……我们正坐在一辆车里。”
“娘娘莫担心,我有办法。”周珩脸上挂着稳重淡定的笑容。
淑妃静静注视她,眼睑微垂,“等你回宫后,准备回贤妃的永和宫,还是住在本宫的凌烟宫?”
周珩细细地翻过花绳,“我......”
一个小内侍来掀帘子,“淑妃娘娘,陛下叫才人过去。”
淑妃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去吧。”
周珩将花绳折好了收进怀里,轻声道:“凌烟宫......”
她翻身下车,淑妃捏着扳指,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珩一下子跃下马车,刚刚站稳,冷不丁被一只手捞住腰,猛地抱上马。
她转过头,见楚昀眉眼俊朗,直勾勾盯着她。
“陛下?”周珩这下是真的没预料到,连表情都有一瞬没控制好。
他不是很厌烦她吗?
周珩后背几乎贴着他前胸,感到距离近到窒息,于是下意识往前挪动几分。
“坐稳。”楚昀低声道。
周珩闻言,两腿紧紧夹住马背,双手扶稳。
楚昀骑着马飞快奔到前列,又大又快的马蹄声响彻天际,声音里还夹杂着周珩的尖叫声。
德妃匆忙拉开帘子,被马蹄卷起的风沙拂面,她看着楚昀的背影,看不清他前面载着谁。
“不会又是那个周珩吧!”她问一旁随行的内侍。
见内侍窘迫地点头,她眉心拧成一股结,气得手腕都在发抖。
昨晚她叫朱砂偷偷去找周珩,结果等到第二天清晨她都没有回来......
朱砂可是她的家生奴婢!
她现在只盼着朱砂已经死了,张不开嘴讲胡话。
淑妃和周珩两人竟敢如此不尊重她……
德妃轻蔑一笑,摆摆手呼唤内侍,“你从前说你有个兄弟,叫小平子?”
她低下头与内侍耳语半晌,伸手在额头,挡住刺眼的阳光,蹙眉望着楚昀疾驰的背影,眉眼愈发阴冷。
贵族女眷,大多数不会骑马,且要避免抛投头面,就算是寻常富人家的女人上集市采买,也要蒙一层罩纱,以示礼节。
出行时,女子必须乘坐马车,那是端庄;反过来,贵族男子若上马车而不骑马,那是遭人笑话的。
周珩上身是象牙白的中衣,下身一条湖蓝色曳地裙,坐在马上,长裙向后飞翻飞,落在贵族女子眼里,极为不雅。
除了德妃不满,前头的贵妃和皇后见了,也都面露厌色。
偏偏马上的周珩在一阵不适应过后,笑得肆意开怀,一阵银铃般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其中还穿插着楚昀的轻笑。两个人坐在一匹马上,衣摆卷在一起,楚昀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如入无人之境。
方皇后额头青筋凸起,忍不住出言“放肆!”
贵妃虽未出声,但始终阴鸷地瞧着他们,眼中雾气弥漫,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棕红色骏马上的周珩,只知自己数年不曾骑马而狂喜,哪里想得到,自己无形之中把后宫几乎得罪了个遍。
周珩体力不支,颠簸得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怪味四溢,像打翻的香料混着泔水。
她屏住呼吸喃喃道:“陛下,我想回去陪淑妃娘娘……”
楚昀看着她发白的侧脸,并未回答她,而是迅速勒紧缰绳,把马停下。
马儿仿佛一步走十年般缓慢腾挪。
楚昀喊来内侍于申,“把那匹岔口驿马牵来。”
于申挠挠头,弱弱道:“回陛下,奴才瞧见,鲁王正骑着那那岔口驿马呢。”
楚昀神色一凛,未置一词,只哂笑看着于申。
于申忙不迭道:“遵旨,奴才这就去牵来!”
周珩轻轻摩挲马儿艳红色的鬃毛,试探道:“陛下难不成要用这逐日骏马,去换鲁王殿下的走马?”
“哦?你还识得马匹种类?”
楚昀微微低头望着她平滑的发顶,微风轻扬,他隐约地闻见她发梢的皂角香气。
她三千青丝顺滑垂下,未曾挽起高高的发髻,这是未嫁少女的标识。
楚昀一怔。蓦地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马儿走得异常缓慢,从队伍最前头,渐渐落到中间,夕阳西下,它似乎不甘心在后头,喘着粗气,有些躁动不安。
走马的优势就是四平八稳,但不如跑马那样,能持久而快速地狂奔。
周珩侧过头,看着楚昀攥紧缰绳的手。
他的手背长而骨节分明,玄色织金锦袍将他的手衬得白皙金贵。
见他松开手,她不由得怔愣半刻。
“陛下说笑了,我只是生而为女人,又不是生来呆傻。”
楚昀一顿,紧接着发出低低的笑声,“我中原女子,以柔弱亲和为美,你倒相反。”
“陛下是在……夸奖奴婢吗?”她轻声道。
楚昀没正面回答她,只对着她耳畔悄声道:“今晚给朕弹琴听,朕也给你弹。”
楚昀顶着那张脸,音色俊朗,语气撩拨,这话对任何女子说,女子都会沦陷。
周珩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她虽后背贴着楚昀的胸口,自己的胸膛却只觉怅然若失。
她还念着李璟言。
事已至此,周珩决定豁出去了,“奴婢不仅会弹《破阵子》,还会弹《贵妃醉酒》,陛下到时要预备好酒水……”
楚昀低笑,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好啊。”
成败,就在今晚。
“陛下,岔口驿马牵来了!”于申在后头呼喊。
楚昀回过头,直接叫停了整个队伍,嫔妃的马车停稳后,都缓缓掀开帘子下来。
映入眼帘的一幕,是楚昀飞身下马,随后伸出双手,将周珩稳稳抱下来。
“明明一旁就有奴才跪着,偏要作秀......”德妃阴恻恻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淑妃听了去。
淑妃唇角勾起一个淡笑,装作没听见。
紧接着,楚昀单臂抱着她坐上乌黑的岔口驿马。
鲁王莫名被抢了马,背着手走过来看热闹,满脸吃瓜相,小声问道:“于申公公,那位女子是何人?”
于申面色尴尬,对他小声耳语。
周珩虽专注地上马下马,但她时刻保持警惕,前前后后的目光,她都用余光捕捉个大概。
待在马上坐稳,她轻轻转过头,对上鲁王的眼睛,却不想对方双手交叠,居然向她行了个礼。
周珩颔首,回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楚昀歪着头看她,自顾自拉紧缰绳,转头对鲁王道:“逐日送你了。”
说罢,他便“驾”了一声,岔口驿马开始飞奔,速度和逐日不相上下,但跑得比逐日平稳好几倍,几乎感受不到颠簸,仿佛在风平浪静时,坐在一个低飞的木筏上。
周珩扶着马背,转过头,见队伍随着楚昀的命令,而再度行进。
一股异样的情绪涌入胸怀。
楚昀竟看出她是因着身子受不了颠簸,才请求回淑妃那里...当着嫔妃娘娘和内臣、以及众多内侍士兵的面,用千金难买的逐日马,换一匹走马......
这甚至不算什么“偏宠”,仅仅是给她一毫厘特殊待遇,便引的所有人瞩目,就连鲁王都对她多一分敬重。
备考圣上,她的声望都会加强。
“陛下。”她突然道。
楚昀轻轻“嗯?”了一声。
草原的风在耳边疾驰,周珩脸被风吹得发红,不自觉裹紧了上身的薄褂。
她看着那缰绳,冷不丁地伸出手,握住楚昀的手背,轻轻摩擦两下。
做宠妃的感觉,倒也不坏。
前提是一直受宠,而非忽冷忽热。
不过没机会了。
楚昀凤眸眯起,那只小心撤回的手,再次环上她腰间,比上次更紧了些,大力使她被迫后挪,头顶刚好碰着他下巴。
距离太近了。
周珩心脏飞驰,极力克制自己本能的反应——好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楚昀胸膛阵阵起伏,她知道他在笑。
*
晚上赶到猎场营帐,楚昀依旧将周珩抱下马。
周珩站在地上,觉得那地软绵绵的,仿佛铺着棉花垫,她骨头散架了一样,几乎快要席地而眠。
楚昀眼疾手快,猛地扶住她,手背试探她的额头,看看有没有风寒。
贵妃和德妃在远处瞧见了,相视一顿。
德妃轻蔑道:“狐媚子的招式真是多啊,白天骑马,正好现在装病,夜里再叫陛下心疼,给请到自己的营帐去。”
贵妃语气带一抹惆怅,“陛下原是喜欢那样的......”
“贵妃姐姐莫醋了,那狐媚子也就得意蹦跶几天,我看呐,很快就没戏唱了。”
贵妃摇摇头,自顾自走了。
德妃冷笑望着周珩的背影,咬紧牙关。
周珩只觉得骨头架子都松了,整个人像是醋泡的,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精力去做。
“陛下骑了一天马,怎么还这样有精神?”她低沉道。
楚昀漫不经心道:“身强,是做事的根本,更别说朕是一国之君。”
似乎是觉得周珩走得太慢了,楚昀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倒是你太孱弱,朕监督你,从明天开始陪朕锻炼体魄。”
“这不行……御医说过……”
“御医懂什么?”楚昀冷笑一声打断她,“那么相信御医,怎么没见你将朕的话奉为圭臬?”
周珩语塞一瞬,“这不一样...况且,除了御医,旁人也说过一样的话......”
楚昀将她抱进营帐,指了指一旁已经盛满热水的木桶,示意她等会去沐浴。
“当年朕随先皇征战,所有算命先生和能人异士,都说这仗打不赢,说庆军不可能入关。”
周珩抬起头,愣愣地听着。
“结果你看见了?”楚昀坐到木桶边,用手试探了下水温,“朕只知自己,不认旁人的话。”
周珩眯起双眼,沉默半晌,才喃喃道:“的确如此。”
楚昀满意地轻笑,一手撑着下巴,扶在木桶边。
“陛下再不出去,水就变凉了。”周珩望着他提醒道。
“......”楚昀脸上的笑容消失一瞬,随后又嬉皮笑脸起来,胳膊肘撑着木桶边缘,眼神充满希冀地望着她,“这是朕的营帐,朕不出去。”
周珩注视着他,面颊因兴奋而有些红晕。
她看见了外头把手的刘顺等人。
还有……那晚并非她制服朱砂,她压根不会什么擒拿术。
云陌就在不远处的密林,盯着周珩的方向。
楚昀死后,刘顺会带领细作杀光守卫,周珩会放火点燃营帐,云陌见了信号,就会冲进来,将他们安全护送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