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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浮沫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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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的礼节繁杂,周珩站在贤妃身后,看着远处围着的脸上哀伤的皇子公主。
因着雨季的缘故,最近几天接连不断下着连绵的小雨,雨丝砸在泥地上,将石碑涂抹得光滑,似在有意铺陈一副凉薄之色。
除了皇家贵人,圣上的亲信也列阵在侧,有些演技好的大臣脸上还带了眼泪,好像坟墓里埋着的人,生前就与他们关系良好,但其实那墓里埋着的楚昀的祖辈,除了他自己,都很少有人见过。
周珩轻轻把视线挪开,看到礼部钟侍郎脱离大臣队列,和礼部尚书站在一起主持仪式。
她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攥紧拳头。
若不是他告密,她周珩已经回到尧城了。
她微微偏头,看到刘顺正望着自己,衣袖里的手指伸出来半分,摆了个“三”——三更。
她点点头。
祭礼场面虽灰白苍凉,但夜晚回到鲁王府,就又是另一番景象。
舞女穿着得流光溢彩,分散着衣摆飘扬,过会聚集在一处中心甩水袖,浓妆艳抹的脸,总是让人觉得过分奢靡。
周珩从前在丽宫就不喜欢参加宴席,除了吵闹喧哗,毫无意义。
她需要早些回去,和刘顺接头了。
周珩侧头,对淑妃低声说:“娘娘,我想回去睡了。”
淑妃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过了一会才轻轻开口,“别搞特殊,等本宫走了你再走。”
周珩点点头,为她添了杯茶。
看着那茶叶,她心头没来由地烦躁,像是在烈夏里,正午日头正盛的时候穿着贴身棉衣,黏腻得发疯确还不能脱下来。
淑妃低头看向茶杯,里头有几篇飘扬的茶叶碎末,杯中心浮泡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她转头望向周珩,“你从前给贤妃倒茶,也是这般糊弄?”
周珩忍着放平心,轻声道:“淑妃娘娘莫怪,我再倒一杯就是了。”
嘴上平和,她心里在想,楚昀马上就要死了,嫔妃们到时候都会重获自由,说不定挨个感谢她……
她现在的隐忍,是为了几天后的高光。
德妃和贵妃说的,关于周珩曾在天牢,曾做婢女的事,她是相信的。
叶少黎求她时,说:“她心思纯良天真,救过我一命,还为尧城搭建学堂。”
淑妃面上淡淡的,反驳道:“若她真如你说的那样纯良,就算救下来留在身边也没用,心思单纯的人蠢,活不长久;我可以救她,前提是等一阵子,等陛下完完全全忘干净了她,到时候我可以立刻送她出宫,哪怕送到你府里都行。”
淑妃的大丫鬟叫白芷,听着淑妃和叶少黎的对话,不住地翻白眼,“我家娘娘在宫中处处小心行事,你虽救过我家老爷,但现在让娘娘去救一个前朝犯人,陛下的态度又暧昧不明,这不是把我家娘娘往火坑推吗?”
白芷本就看周珩不惯,没想到历经波折后,周珩还是来到淑妃娘娘身边,她白眼翻得更凶了。
“总是一副鼻孔朝上的样子,做惯了无法无天的公主,偏要搞特殊,那我告诉你,你现在是在庆宫,后宫里没人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白芷一番话蹦豆子似地,把周珩听呆了,“我只是提一嘴,也没有真的离开,白芷为何那样看不惯我?”
“我哪有看不惯你?”白芷冷冷转过头。
“好了白芷。”淑妃拍拍她的手背,转头看着周珩一双美丽的桃花眼,轻声道,“你若觉得无聊,给我剥葡萄吧。”
周珩视线从楚昀身上转移回淑妃这,愣了半晌,才点头道:“是,娘娘。”
她掏出自己的手帕平摊在桌上,把盘子里的葡萄剥下枝干,盘中粒粒分明,接着开始剥皮,将带汁水的葡萄皮都放在自己的手帕上。
精致熏香的手帕,用来放不要的葡萄皮,怎么说也是摆出了十足的恭敬。
淑妃小口啜着茶叶,时不时看她,品着她剥葡萄的动作,虽无言,面上却缓和几分。
周珩剥了十余个葡萄,才听淑妃说:“这西域进贡的葡萄偏干,皮黏着肉,不好剥开,你得剥得干净些,随后再把籽剔出来。”
“是,娘娘。”
淑妃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继续微笑着看舞蹈。
“再帮本宫倒一杯茶,用茶碗去掉浮沫,晾温了再搁桌上。”
周珩一愣,忙不迭用帕子擦擦手,就要去拿茶壶。
淑妃话语有些烦躁:“忙什么,先去净手,手黏黏的怎么给本宫倒茶?”
“是,娘娘。”
周珩跑到一旁去净手,离开了淑妃的视线,终于得空深呼吸。
确认四下无人,她冷着脸,用力清洗指甲缝里的汁液,擦得指尖有些疼。
淑妃已经命人把茶壶和茶碗放好,默默看着周珩。
周珩会意,掏出一块手帕,垫着它拿起茶壶把手,没想到刚一碰到,她就缩回手。
那握把和滚水一样烫,哪怕隔着帕子也拿不起来。
“怎么不倒?”淑妃语气有些不悦了。
旁边坐着的是吴昭仪,见周珩缩瑟着肩膀,淑妃蹙着眉头,气愤明显不大对劲,低声劝道:“淑妃姐姐,凡事莫要气坏了身子”
“我只是教训我宫里人,昭仪手伸得太长了。”淑妃微笑道。
矛盾穿了两个桌子,这下更多人注意力集中到这边,连席间都安静了不少。
周珩见淑妃仍是一脸坚定,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于是索性心一横,将手帕衣袖全都垫在手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茶壶,因着她动作快,滚烫的茶液溅出好几滴,落到菜肴里。
淑妃深呼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去浮沫吧。”
周珩冷脸垂着头,已经没心情说出那句“是,娘娘”,只是轻轻拿起茶杯盖,伸到茶碗中。
忍常人所不能忍,她可以。
“往下一点,你这样虚掩着怎么可能去浮沫?手往下,再往下——”
往下的结果就是,茶液浸没周珩的手指,瞬间红肿刺痛,周珩疼得咬紧牙关,面部暴汗发红。
她继续转动茶碗盖,将浮沫撇出,然后再顺着淑妃的意思,五个手指夹紧茶碗旋转,这步称作摇香。
白芷看着周珩的动作,脸上闪过一瞬的于心不忍。
淑妃点点头,轻声道:“烫到了吧,去冲一冲凉水。”
周珩吐出一口浊气,刚准备退下,又听淑妃说:“本宫见你心浮气躁,藏有心事,此行就是告诉你,跟在本宫身边,不许耍小心思。”
蠢笨的是没造化的,可周珩那狸猫似的眼睛,怎么看也不是蠢笨的。
“本宫教你的第一条就是,你须得无条件相信本宫。”
周珩眸子里是一片碎光,星星点点地辐散飘零,像是把星星碾碎了进去。
“那么我也奉劝娘娘,莫要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可以欺凌任何人。”她幽幽道,“敌人和友人只在一瞬,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便得不偿失了。”
淑妃秀眉微蹙,正欲反驳什么,周珩已经退下了。
“故弄玄虚……不过是凭着贤妃到脸面求了个才人的名头,还敢这样和娘娘说话呢!”白芷怒道。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白芷冷声道:“娘娘只说让她去冲凉水,何时让她不用回来了,她也太无法无天了!”
淑妃摆摆手,悠悠道:“火气这样大,你也给我剥葡萄去。”
白芷脸一红,立刻蔫了下来,“是...娘娘。”
歌舞结束,楚昀似乎看得有些腻味,喝酒也喝多了,冷不丁说:“朕想听《破阵子》,来人上琴!”
方皇后施施然道:“陛下,此行没有带琴师,您既想听,不如让嫔妃来演奏吧。”
楚昀一手撑着脑袋,痴痴点头。
之所以想到破阵子,是因为想到和周珩的初见。
自从入关以来,关于丽朝的所有,都会让他感到愤怒恐惧,甚至产生生理性的恶心震颤。
那说书人说,周家人在暗中蛰伏、预谋,想把皇位抢回去,直接触碰他的逆鳞,楚昀当即怒不可遏。
他自诩把大庆治理得很好,手下良臣能将许多。
或许是因为,这皇位其实本该属于父亲,他匆匆地继承了,却并没有实感。
直到抓了那公主。
周珩那张猫儿似的脸,面对着他,就算笑着,也总有一股倔强、不甘、恼恨的气息。
世上所有人都是他的臣子,比他老几十岁的大臣,不论是否服他,也得对他毕恭毕敬,不喜欢他的嫔妃,也必须爱他。
他钟爱这种感觉,无法自拔。
楚昀幼时,对骑马如痴如醉。
看着无比狂躁、见人就踢的烈马被强制驯服,他会血液上涌,感受到太阳穴的震颤。
忽然,那一曲《破阵子》响起。
楚昀蓦地睁开眼看着那弹琴的人,眼前忽明忽暗,良久才看清楚。
“德妃。”他淡淡叫道。
德妃激动地抬起头和他对视,“陛下!”
“别弹了...朕乏了,散席。”说罢,他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内侍赶忙过来搀扶。
德妃怔愣地望着楚昀的背影,面上窘得不行。
偏偏贵妃过来笑盈盈地补刀子,“德妃妹妹,陛下这么爱听的曲子,怎么你一弹,就把陛下弹走了?你弹得到底是有多难听?换言之,陛下究竟有多讨厌你啊?”
德妃眼圈微红,口中不饶人,“贵妃还好意思说我,除了这一张脸,琴棋书画你样样都不成。”
“你!说得好像你有多会一样,不过是刻意投其所好,学得三脚猫功夫!依我看,就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难怪陛下不喜欢!”
“好歹我有能耐让陛下喜欢,你又有什么?”
淑妃眼睁睁看着两人吵架,生怕波及到自己,像阵风似地跑了。
她低声问白芷:“方才那曲子,周珩是不是弹过?”
白芷连连点头。
“我们赶紧回去。”淑妃冷声道,“说不准她真有什么筹码。”
两人快步走回寝宫,却不见周珩,淑妃心下一紧。
白芷提了盏灯,跟着她去找,后来在不远处的石桌上发现一盏宫灯,周珩正与另一人谈话。
淑妃赶忙叫她掐灭了灯,静静趴着偷听。
一个女声说:“淑妃今日待你那样,就是故意折磨你,她向来如此,你又何必在她身边吃力不讨好呢?”
周珩淡淡道:“只是剥葡萄倒茶,你说得太严重了吧。”
“你若跟着德妃娘娘,她保你飞上枝头,将来和淑妃贤妃平起平坐,何必做这些伺候人的活呢?”
周珩沉默半晌,猛地转过头,吓得淑妃和白芷立刻掩藏身形。
淑妃深深拧眉,面色发白。
白芷在她耳边低语:“那是朱砂!”
周珩默默站起身说道:“那边好似有野猫,我去看看。”
朱砂冷嗤一声,“我怎么没听到,你在诓骗我对吧?”
“那好吧,你既不怕被人听见瞧见,我便不去了。”
趁着两人拌嘴,淑妃和白芷一刻也不敢停留,忙不迭跑路了。回到寝宫,两人气喘吁吁半天,彼此都心有余悸。
淑妃喃喃道:“德妃家境殷实,父亲官高,我们是断断惹不起的。”
白芷摩挲她的后背,“娘娘放心,她要走便走,总好过在这当家贼!况且,跟着德妃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我只怕她日后爬上来肆意报复……”淑妃嗓音微微颤抖。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异响。
淑妃屏住呼吸,下一秒,周珩慢腾腾拖着一个人走到门口,定睛一看,那昏迷的人不就是朱砂?
白芷飞快关起门来轻声道:“怎么回事!”
那宫女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想叫我跟着德妃,还给了我这个,想让我加在娘娘的茶里。”周珩掏出一包药粉递给白芷,“我趁她不注意,把她扑倒了。”
那药粉呈红色,一瞧便是毒药。
淑妃面露惊恐道:“我平日里何时得罪过她,她为何想要置我于死地?”
周珩抿唇,漫不经心道:“娘娘这些年在后宫中,应该称得上是谨小慎微,可有一日安宁否?”
“……”淑妃眯起双眼,鹿一样的眸子紧盯着她不放。
“只要您坐在这位子上一日,就总有免不了的争端。”周珩走近她两步,把那红药粉拍在桌上。
木桌不太稳当,不停左右摇晃,发出咣当声响。
周珩转过脸,有些心虚。
朱砂并没说过要她杀了淑妃,那是她从她身上搜到毒药,自己编纂的。
淑妃深呼吸一口气,居高临下望着朱砂,眸色冰冷。
“这些年来,你也帮着德妃做了不少脏事呢……”
朱砂瞳孔急剧缩小,拼命地摇头呜咽不止。
“贤妃娘娘,也早就仇恨朱砂拜高踩低、落井下石了。”周珩唇角微微勾起,眼神亮着森寒的绿光。
淑妃蓦地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杀了她之后,妹妹可别忘了知会贤妃姐姐。”
周珩拱手微笑道:“贤妃娘娘定会涌泉相报。”
片刻后,屋内的呜咽声彻底消失,墙边有一片水渍,朱砂留下了失禁的证据。
十公里外的井底,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白芷愣愣的,面白如纸,“娘娘,我们这样是不是太……”
淑妃一个眼神制止了她。
周珩抬眼,瓮声瓮气道:“娘娘等我一下。”
过了会,她拿了盏茶杯进来,里头装着凉水。
“我方才好生练习,大概悟出一点门道...”她说着,表演起茶艺来,“心情的确平静不少。”
淑妃看着她略显熟练的技艺,笑得眉眼弯弯。
周珩缓缓看向窗棂。
一个幽幽的女子身影,瞬间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