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75、第 75 章

　　“这次，你可以决定开始时间。”

　　“那便定在三日后，也是此地。”

　　参云说完便转身，消失在漫天的风沙中。

　　寄无仍然留在原地，保持着一贯的姿势，闭上眼睛，整个魔界的每一次呼吸脉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将参云排除在自己的感知外，不止是想要给对方自由的准备空间，更是因为他喜欢惊喜。

　　魔界的风沙很快变作飞雪，在他身上凝成一件白衣。

　　寄无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老和尚的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

　　当时寄无才诞生不久，在族民的建议下，准备征服其他五界。

　　其实他天性淡漠，对战争本来也没有太大兴趣，后来的一次次回味，寄无才惊觉，原来是自己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对手。

　　老和尚独身来到魔界挑战，引起了他的兴趣。

　　对方开口要与自己赌，实在是不像外族口中出家人的样子，更何况对方是神界之人。

　　而他居然输给了那个老和尚，这份失败的感觉伴随他成长至今。

　　他答应老和尚在魔界等他三日，便把族民所说的开拓外界领地之事抛诸脑后，一门心思等对方回来。

　　老和尚果真如约归来，还带来两个更有趣的人。

　　正是因为这三人，寄无开始相信，他之所以出生，就是为了找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对手。

　　一想到对方已经出生，或是将要出生，寄无就止不住的兴奋。

　　“你会是那个人吗？”

　　参云漫无目的的走着，即便知道脚步到达不了他想到达的地方，但他不能静止下来。

　　脑中专注的想着自己的目的，此刻，他真正接受了自己被创造的宿命。

　　该结束了。

　　风雪割在脸上，凉凉的，带着轻微的刺痛。

　　魔界的土地很奇怪，踩上去有一脚没一脚，像踩在云上，踏入水中，没有实感。

　　他现在已经能够平静地想起栖玄，想起她的笑容，她的话语。

　　刻意将她放置在心中与他人等同的位置，然后假装自己没那么痛苦。

　　她曾说：“万物生长，也许都是孤独的。”

　　诚如她所言，他一个人走到大家身边，然后大家又纷纷离开。

　　可惜的是，参云自认做不到如同栖玄那般洒脱，能将一切轻拿轻放。

　　从一开始，天妖在岸上，宁封子在岸上，燃灯佛祖在岸上，栖玄也在岸上，只有他在水中。

　　脚步因风雪与酷暑交杂的温度慢慢放缓，膝盖以下渐渐麻木，参云还是不肯停下来。

　　他在想，自己与栖玄身上唯一相同之处，也许就是从来没真正走出过境海。

　　栖玄二字反复被他想起，竟也慢慢有些陌生。

　　也许自己永远也不能看到与栖玄一样的风景，但参云不愿放弃。

　　蠢钝如他，只能下意识靠模仿栖玄的行为而存活于世，所以他必须出去，必须杀掉濯川。

　　三日来，参云脚步从未停止，虽然疲劳和麻木早将他的身体填满。

　　约定的时间转眼便至，寄无见到参云的第一眼，就捕捉到对方混沌眼神中隐藏的坚定。

　　“准备好了？”

　　“是。”

　　“无论任何方法，只有对方亲口认败，对局方能终了。”

　　寄无又补充了一句：“生死不论。”

　　参云木讷地点点头。

　　“你可以先出招。”寄无淡淡道。

　　参云也不推辞，唤出手中化生妖刀，身体酝酿起磅礴的妖气，一步步朝着寄无走去。

　　妖气翻腾，使得参云的人身部分浮现原形的模样，皮肤上生出金色羽翼，眼神锐利，手掌生气被妖刀快速吸收，变得干枯如骨。

　　寄无维持着不变的身形，没有任何动作，在脑海中推演参云的刀可能给自己造成的影响。

　　可惜不够，远远不够。

　　参云眼神里的杀意十分认真，因而寄无也会认真回应这一招。

　　刀锋如预料般落在寄无眼前，虽然被他的护身魔氛震开，攻势却不减，反而愈加疯狂。

　　这样原始粗暴又毫无章法的刀势，确实很衬这个无甚品味的对手，寄无在心里暗想。

　　反手一掌，参云被震得当场呕血，手中妖刀不断嗡鸣。

　　“是把好刀，只是握刀之人不能发挥其全部力量，若你输给我，这刀也是我的了。”

　　参云没有理会寄无的奚落，只是不停向对方发起攻势。

　　开战不到一刻间，寄无身上仍不染纤尘，而参云却早已体力不支，尽显颓败之相。

　　“若你只能使出这样的招数，那我便要生气了。”

　　寄无的耐心消失的很快，第二掌中，夹杂了更浓的杀意。

　　对方赤手空拳，然而参云却连勉力抵挡都算不上，一直落于下风，眼看着，每次都只差一点点，就要当初殒命。

　　果然，三两招后，寄无就扣住了参云的命门。

　　参云被掐的双目暴凸，青筋炸起，脸泛青紫，他感觉只要寄无轻轻用力，他的头颅就会炸裂开来。

　　他并未注意到对方眼中刹那的狠厉与失望，运起手中妖刀，手起刀落。

　　寄无察觉到参云想要与自己同归于尽的意图，一把握住穿透参云身体的化生妖刀。

　　这一刀足够决绝利落，参云的身躯反应了一会儿，才渗出血来，洇湿衣衫。

　　参云眼中是与他此刻情绪匹配的疯狂，口中不断呕血。

　　“你的招式与意图，哪一个更蠢？”

　　回应他的是一阵破碎的笑声，参云背上生出一对巨大翅膀，将两人困在一个独立的空间。

　　寄无这才察觉自己遭到算计，参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赢自己，只是想利用自己的身体把他困在这里。

　　看到参云下垂的头颅与胸腔中消失的妖刀，寄无更加确信他的猜想。

　　肉身不能离开这里，就元神出窍吗？

　　神魂离开身体，无论多强，很快便会消散，灰飞烟灭。

　　蠢办法，但确实有效。

　　寄无仔细探查了这个空间，他发现自己被困在参云心海中的虚无里，以自身肉身与命力为祭，所以连他也未曾察觉对方的意图。

　　怪不得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人身上有那三人的影子，他们都是一样的路数，动不动就以命为祭。

　　这样的方法也最多控制他三天罢了，况且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破坏这里，然而整个魔界却会遭受一定程度的波及。

　　他栖息在地底熔岩里的子民一旦察觉到他的气息消失，必然会方寸大乱，群聚在地面，相互吞噬。

　　所以他不想冒险。

　　阴差阳错，参云赌对了。

　　寄无摇摇头：“看来也不是你。”

　　手一挥，空旷的空间里出现一面大镜子，寄无看到先前送参云进来的小虫，正带着参云的神魂赶往仙界。

　　参云在他这里受了不轻的伤，又强行剥离肉身，使出极招，能够凝聚起完整的魂体已属不易。

　　不知怎地，虽然心里觉得这妖无趣，但寄无还是时刻关注着参云的动向。

　　他想知道，那个让参云宁愿牺牲一切也要将之杀除的目标。

　　“也罢，毕竟相遇一场，让吾送你最后一程吧。”

　　手中攒力，寄无将自己的部分力量送到参云神魂中，帮助其凝现实体。

　　他完全没有一丝要帮助对方的意思，之所以送参云力量，只是因为在对方死后遗留下来的肉身对自己还算有些用处。

　　上一任魔皇陨落前，曾在他的魔胎胎心中，以外族修士为养料，孕育出新境界的种子。

　　机缘巧合，那粒种子随着他的出生，被震飞到了妖界，落到那个妖女手中，她便将其化育成境海神树，培养了部分妖族力量。

　　这粒种子本属魔界，没能在魔土中化育，便大大降低其品质，只是二流的秘境，不能称其为境界。

　　这一次，他可以种出完全属于自己的新境界，他可以在内中毫无顾忌的战斗，甚至可以在里面培育出自己认可的对手。

　　无论如何自己都绝不吃亏，是他为魔的信仰。

　　此刻的寄无虽身在魔界，但对其他境界的情况了如指掌。

　　人、妖两界一片动荡，他的暗线更频频传回捷报。

　　下一个，就轮到仙界了。

　　宵尺玉拿到冥河露水后，即刻动身赶回妖界，净化水源之后，又带着朱孟动身前往青城仙域。

　　先前受影响的妖族，喝过净化后的水，神智逐渐恢复清明，但奇怪的是它们都失去了先前的记忆。

　　所有清醒过后的妖族，只要努力回想先前之事，就会身陷剧烈头疼的旋涡中。

　　南越受影响最重，虽然喝了水，但一直陷入深度昏迷，不曾清醒。

　　朱孟急着去找小太岁问清楚，就与宵尺玉同行。

　　宵飞练照看着受影响的妖族们，面对这种情况，她也毫无头绪。

　　尤其在看到岱渊陌生的眼神时，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宵飞练将手搭在岱渊脖颈脉搏处查探，被岱渊一把拨开：“这位姑娘，我与你素昧平生，你这是干什么？”

　　“自然是医你。”

　　“医我？我又没有生病。”不等宵飞练继续动作，岱渊下意识后退两步，眼神警惕的看着她。

　　见对方生龙活虎，宵飞练轻笑一声，摇摇头，转身去查看其他妖族的情况。

　　宵飞练一边用自身真气帮助妖族之人平复紊乱的内息与头痛，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现下正是妖族最虚弱的时候，若有人趁虚而入，妖族将元气大伤。

　　她有预感，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对现今的妖族来说，需要足以保护自身的战力，不能只寄望于北冥真君，若有必要，她会为了妖族战至最后一条命。

　　反正现在岱渊也不记得她了，不会再来缠着自己，她也不必为此分神。

　　“众位族长，你们功体恢复的如何了？”

　　“多谢命医相助！”一众族长异口同声道。

　　蚁后也站了出来：“诸位，时值妖族存亡之际，咱们平日虽然遵循各族自治的规矩，但此次的对手针对的不仅是咱们妖界，更想染指其他各界，希望大家都能守望相助，共抗外敌！”

　　“蚁后说的极是，北冥真君从天妖在时，就经常庇护我妖族，他如今遭龙神算计，便是为了他，咱们也该去向龙族复仇！”

　　“咱们在这里只能被动等人算计，不如主动出击，好过在这里干着急！”

　　妖族一时群情激奋，战意高涨。

　　宵飞练适时出声打断：“诸位莫急，谋定而后动，我想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这时，沉默偌久的狐族长老捻着胡须道：“或许咱们应该推举一个领导人，免得群龙无首，大家也没个主心骨。”

　　“长老说这话，想是心中已有人选？”

　　蚁后接过话来，狐族之人向来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对方能开口，必然有其目的。

　　“老朽也只是提出建议，大家也可推选各自心目中的人选，投票决定，如何？”

　　狐族长老松垮的眼皮下，是一对泛着精光的眼珠，他直勾勾的盯着宵飞练，缓缓一拜：“老朽觉得，命医就很合适。”

　　此话一出，一些妖族族长当即不屑的嗤笑。

　　“长老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命医医术虽好，但实力嘛，在妖族中却排不上号。”

　　“就是，若论实力，也该是我虎族第一才是。”

　　“命医不过千岁小妖，如何能担当这等大任！”

　　“你们狐族若想表现，也该推举族长才是！”

　　蚁后一抬手，制止住众妖的闲言碎语，她们蚁族在妖族中擅长处理情报工作，六界之中遍布眼线，所以她实力虽然不高，但也算是一呼百应。

　　“现在不是争论实力问题的时候，狐族长老说这话，必然有他的道理，咱们且听他把话说完如何？”

　　众妖这才记起，狐族长老从天妖时起就已在妖族权力中心，其智力与心机，深不可测。

　　他的话，还是有必要听一听的。

　　狐族长老清清嗓子，扶了扶腰，一幅风中残烛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惊呆众妖。

　　“命医原身乃九命猫妖，她们一族据说曾食用过天妖的血肉，虽然流传下的血脉稀少，但却身负神力。”

　　“老朽虚活万年，但自打记事起，白发灵官与命医两人就在妖界了，受天妖旨意，护持一方安宁。”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小妖，亲眼见到跟在天妖身边的宵尺玉与宵飞练兄妹二人是何等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