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73、第 73 章

　　干燥，是残留在参云神识中的唯一念头。

　　像是独身在沙海中苦游数日，身体的水分随行动流失，躯体僵硬干瘪，饥渴的感觉从嘴边一路蔓延至身体中心。

　　烧灼的痛楚在参云全身皮肤上肆虐，他之魂灵囿于大地的枷锁，肉身仍踽踽独行。

　　不知过了多久，参云又感觉自己被隔离在充满热气的氤氲中，身体散落各处。

　　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被龙神杀死后，躯体也被神火焚尽。

　　就在神魂即将消散的时候，引无出现了，它以自己的身体为皿，收集着主人的片缕残魂。

　　引无走遍冥界，花费数日终于收集全参云的神魂碎片，藏于腹内。

　　它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修复主人的神魂。

　　但妖兽的直觉告诉它，有东西一直在跟着自己，并且带着强大的杀气。

　　不仅如此，六界中，仙、妖、人、冥四界皆有不好的气息，它的力量不足以进入神界，能够藏身之处就只剩下魔界了。

　　引无虽由天妖点化，但只得到力量，未启神智，所以只知道凭借直觉躲避眼下的危险，对于魔界是否也藏有杀机并无考量。

　　本能告诉它，魔界中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还带着天妖的气息。

　　主人的灵魂碎片尚在聚积，正是危急关头，绝不能被影响！

　　没有任何犹豫，引无穿过封印，来到魔界。

　　因为体质特殊，封印上的雷火并未察觉到它，倒是腹内的参云神魂始终躁动不安，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进入魔界，四野景物变化极快，眨眼前还是一片葱郁，片刻后又变成一片焦土。

　　引无只能凭借着微弱的气息感知，向那股强大的力量靠近。

　　高峰上，一魔眼皮微抬，视线扫过前方，轻轻动了动自己已经石化的躯体。

　　万年来的孤寂早已磨灭他的热情，他甚至不愿挪动身体，不想开口说话，只放任灵魂中的战意燃起一丝微光。

　　他在等待一个足堪匹配自己的对手。

　　感应到自己的境界中有外物出现，他挪动身体，发现那老和尚留下的佛言枷锁也被唤醒。

　　那东西感知到自己体内的魔能变化，正不停收紧。

　　当初那老和尚甘愿舍弃肉身，也要封印魔界入口，还在他身上留下这劳什子东西。

　　自己便是带着这东西，打败了妖族之王和人族修士。

　　魔者闭眼，似在回味那场战斗，不多时，嘴边吐出一句低沉的呓语。

　　“不差。”

　　睁眼，身躯魔气翻腾，佛言枷锁早化烟尘。

　　他开始期待，这次造访的对手，能够给他一场值得他等待若久的战斗。

　　凝视着远方，魔者语带不满：“好像，还差一点。”

　　不过也无妨，便是由自己亲自指导对方也可，自己调教出自己理想的对手，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战栗。

　　更何况，来者身上有那妖女的气息，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了。

　　千万年来，魔者在脑中与自己演武，与所见过可以称得上对手之人演武，那些招式快被他演烂在心中。

　　他近乎迫切的想要实践！

　　自出生起，他就立于不败之地，睥睨六界。

　　可还没等他完全成长为一个成熟的魔，神界来的老和尚就欺骗、设计将他困在魔界。

　　他很生气！

　　倒不是因为老和尚骗了他，毕竟在魔的世界里，智慧与武力同等，输了便是输了。

　　他只是遗憾，未能在自己完全准备好之时，给予对手最完美的一败！

　　或者，被人彻底抹杀。

　　就像仙佛追寻至道一般，魔者也有自己的追求。低阶魔族舍弃智慧，追求力量强大，只思考怎么将最优资源掠夺过来，以延续壮大族群。

　　而他这样的高阶魔族，则是造化与机缘的衍生物，拥有自由的思想，完全属于自己。

　　初被封印之时，他也曾好奇，在六界中搜寻可做对手之人。

　　所见无论人、妖、仙、鬼、神、魔，都不堪入眼。

　　倒不是实力不够，而是这些所谓强者们总被一些无聊的事情牵绊，力量不够纯粹，也无心战斗。

　　他相信自己诞生于世，相应的也会诞生一个能够匹配自己的对手，所以他一直在等。

　　只是没想到，他一直等到连自己都把自己的存在忘了。

　　再有数万年，他也许会和整个魔界融合在一起。

　　也罢，既然有送上门的玩物，那便试他一试。

　　近日，他感觉到魔界入口的封印有外人逡巡探视，起初他并未把这些人当一回事。

　　他没兴趣被人利用，也不接受弱者的挑衅。

　　毕竟他有着他作为魔的坚持。

　　敛去身体的魔气，凭借着对记忆中那个女妖的衣着印象，他也变出一身可以掩盖气息的衣袍。

　　带着期待与虔诚，他小心的靠近他未来的“对手”，尽管对方此刻仍是妖兽腹中片缕残魂。

　　引无不知道自己已经爬行了多久，明明就快靠近那道强大的气息，可那道气息却又很快消失不见，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它只能停在原地，尽力感知着天妖留下的气息。

　　体内主人的魂魄还未恢复，引无有一些焦急。

　　察觉到身后有一阵冷气，引无转回头，发现一个黑袍男子，虽然正对着自己，却看不清面目。

　　它警惕的下意识后退，做好准备将身体分成无数部分，逃出这里。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那人缓缓抬头，嘴角微勾，引无看到一张与天妖极其相似的脸，若不是这人是个男子，身上一丝生气也无，只怕它也会认错对方，把他当做天妖本人。

　　引无是天妖所创造的妖兽，对于天妖的气息本能会有一种臣服欲。

　　它的智慧并不足以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何事，但出于对天妖的信任，它还是缓缓靠近那人，尽管本能一直在预警眼前之人很危险。

　　来人手甫接触引无身体，就吸出其腹内参云的神魂碎片。

　　等引无反应过来时，主人的魂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引无偏头看看两人，见参云没有危险，才放下心来，遁入地底。

　　魔界的土地内不含生气，不适合它休养生息，它要赶去他界恢复力量，等待主人的下次召唤。

　　魔者打量手中的神魂碎片，以自身力量为对方重塑躯体，加快其恢复速度。

　　混沌中，参云仿佛又回到那天，境海之水像是要沸腾一般灼热，他拼命往前游，越是想逃却越逃不掉，身体传来阵阵剧痛，如钝刀割肉。

　　再睁开眼时，就发现自己飞在云端，生出羽翼与趾爪。

　　他落在天妖脚边，立誓献上自己全部的忠诚和生命。

　　“师祖......”朦胧中，参云仿佛看到师祖就在自己眼前。

　　“既然醒了，就睁开眼睛。”

　　参云听到一个冷冷的男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声音中隐隐带着一些期盼，更多的是强迫和压抑。

　　悠悠睁眼，参云刚看清楚那人的脸，就一把揪住对方衣领，面色愠怒。

　　“你是谁？为什么要变成栖玄的模样！”

　　那人嘴角微弯：“也许是你想看到这张脸呢？”

　　“你！”

　　“我以为你会问一些更有趣的问题。”那人从参云手中挣脱出来，“但你让我失望了。”

　　参云望着这神秘男子的背影：“你是谁？”

　　“我是谁重要吗？”

　　“是你救了我？为什么？”

　　参云想不出来，还有谁会帮助自己，与龙神作对。

　　这人身上的气息被掩藏的很好，他能确定对方应该不是仙界之人，也不是普通人。

　　环顾自周，这里充斥着陌生的感觉。

　　男子转身：“对了，你和妖界那个穿白色罩袍的紫发女妖是什么关系？”

　　对方认识师祖天妖！参云心中一惊，看来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

　　“天妖故越是我的师祖。”

　　那人开始打量参云，眼神凌厉。

　　参云有种被人看透的不适感，下意识回避着对方的眼神。

　　他实在不能对着这张与栖玄一模一样的脸，即使对方是个男子。

　　那人捏着下巴摇摇头道：“根基尚可，实力太差。”

　　“嗯？”参云对那人突如其来的评价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拜我为师，我会让你蜕变成仅次于我，六界最强的存在。”

　　参云想也没想便摇头：“我已经有过师父了。”

　　即便他的师父，也是他最大的仇人，但他不想抹灭那段时光，更不想否认濯川和那时的自己。

　　他就这么任由情感在心中发酵，愈发浓烈，最终腐烂至无物，然后将这份回忆刻在心底，任谁也不知道。

　　魔者低笑：“那你的这个师父一定很弱，很无趣，我看还是换一个得好！”

　　“你不配。”

　　魔者察觉到参云眼中的杀意，兴致被点燃了几分。

　　“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你愿不愿意，我都要教你。”

　　显然，他并不气馁，对他而言，自己的话就是命令，就是事实，不容更改。

　　“为什么？”

　　参云觉得这个男子十分奇怪，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却非要和自己扯上关系。

　　“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魔者有些不耐。

　　“说出你的目的。”

　　魔者摇头：“我的目的很简单，我知道你渴望力量，你有想杀的人。”

　　“是，但我可以依靠我自己的力量。”

　　参云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掉。

　　魔者有些呆愣，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外族之人相处，当然也不允许对方就这么轻易走掉，一闪身，便移动到参云身前。

　　参云脸上阴云密布：“让开！”

　　魔者眉毛一挑，单手凭空抓住引无的身躯，眼神带有明显的威胁和挑衅。

　　参云见引无痛苦挣扎，面带恼怒，却还是不得不低头。

　　“放了它，我会按你说的做。”

　　魔者闻言，五指一把捏爆引无躯体。

　　参云虽然看出对方手上的引无是假的，但还是被其点燃怒火，化生妖刀紧紧握在手中。

　　魔者打量着化生妖刀，啧啧称奇：“她的骨骼竟被制成一把刀，这刀成色很好，也不算辜负。”

　　他与那女妖交过手，在她身上留下重创，自然也感知到对方的陨落，只是没想到她的躯体还能被保存下一部分。

　　不得不说，这倒是个纪念对手的好方法！

　　面前女妖的徒孙原形是只金翅鹏鸟，若是打败他，自己就可以收集对方的羽毛，做成任何他想要的物品。

　　想到这里，魔者心中一阵欣喜。

　　“说出你的目的，我还有事待办。”

　　参云知道，自己必须尽快与龙神做个了断，多拖哪怕一日，就会连累无数无辜性命。

　　魔者自顾自道：“你可能还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过没关系，你要做的就是接下我的招式，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要轻易死掉。”

　　“如果你死的太快，我会很生气。”

　　“你要是惹我生气，我不仅会杀你，还会摄取你的记忆，变作你的模样去报复所有你在意之人。”

　　参云环顾四周，感受到空气中浓烈的不详之气。

　　没等他反应，对方的招式已然落在他身上。

　　那一掌携带无匹巨力，似要将他碾压成灰，参云运起化生妖刀，勉力抵挡，却被那力道震出一口鲜红。

　　痛苦绵延至骨髓，折磨的他魂魄颤抖，然而身体却在快速复原。

　　看到对方的表情，参云立即反应过来。

　　“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只是让你结实一点，免得玩不了多久。”

　　魔者轻叹一口气，这人的身体果然和自己想象中一样，不堪一击。

　　不过，这才有挑战的意义。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一个完美的对手，因此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加强，参云却逐渐抵挡不住。

　　这还是第一次，参云感觉到自己与对手有着这样强大的差距。

　　对方出招游刃有余，自己却用尽全力接招。

　　无论他怎么努力，始终不能接近对方一臂之内的距离。

　　打着打着，参云心中生出一股不甘，将自己全部的恨意都发泄到眼前人身上，拼命回击。

　　饶是如此，他的招式始终只能落在空气上。

　　“我再给你三招时间，三招过后，我便要正式还手了！”

　　“少废话！”

　　参云不管不顾的发泄着自己的怒火，一招接一招，早就超过三招之数。

　　魔者却连还手的动作也没有，满脸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