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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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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之中,阴云突现。
老僧淡淡瞥了一眼天空,大手一挥,石亭之上亮起一盏油灯。
对有人要来拜访之事他并不意外,前些日子谷外就有来客吵着要见自己,只是被他的结界挡在外面。
他们的目的,自己一清二楚。
可他现在无能为力,他算到自己的运数将尽,即便强行参与进来,也不能改变结果。
“久见了,燃灯佛祖。”
来人身着一袭素衣,背着一把长剑,只是神情比之前所见更加落寞阴鸷。
“履尘施主,别来无恙。”
人尽皆知,履尘二字是青城仙域给自己的蔑称,倒也贴合从前的自己。
濯川自顾自坐下:“大师怎么还唤我从前的封号,可是没有收到通传?”
“阿弥陀佛,老衲只见到眼前所见,并无不同。”僧者也跟着落座。
“佛法固然高深,只是却不在我眼中。我此来,是专程请大师赴会的。”
石桌前的座次一如从前,只是少了一个人。
“不知施主要举办何会?”
老僧为来客添上一杯清茶,仿佛只是在接待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六界朝会。”
“朝会?朝见何者。”
答案显而易见:“仙、妖、人三界共主——龙神。”
老僧淡淡瞥了对方一眼:“这一切真的是施主所愿吗?”
濯川浅啜一口清茶:“已经走到这个地步,我似乎也没有别的理想了。大师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老僧低眉:“阿弥陀佛,回头是岸,时尤未晚。”
“大师的回答也很无趣,在我意料之中。”濯川给自己续上一杯茶水,而后又向僧者举杯致意。
“日光之下无新事。”
濯川点头:“是啊,好在旧人旧事,已经了断,再不能束缚我。”
老僧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轻叹一声。
“老衲枯居此地,早不问世事,施主何必来请我。”
濯川放下茶杯:“冥界是死寂之地暂且不提,神界万年前便不问世事,魔界入口也被大师封印,我能请到的只有大师了。既然大师不愿来,我也不勉强,后续也请大师作壁上观,我实在是不愿与大师兵戎相见。”
其实他知道对方一定不会来,但这并不是他的真实目的。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众生同居一片天空下,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呢?”
老僧话一出口,面前人早已消失的悄无声息。
他站起身,看到亭外一片枯叶落地,记忆被拉回久远前的午后。
境海神树下的棋局,行至僵持。
坐在老僧面前的宁封子苦思许久,他又何尝不是。
高手过招,都是先人三步甚至百步,老僧在思考对方可能落子的每一步,以及后续的应对之法。
原因无他,这场棋局的赌注涉及到他面前之人,也是他毕生好友的性命,所以他不敢怠慢。
即使成神许久,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仍然保留着对凡俗感情的执着,但他甘之如饴。
若要舍去情感,他宁愿化身磐石。
可在成全对方的心愿与让对方好好活着之间,他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尽全力完成这场棋局,不留遗憾,也许才是他能给到对方最大的尊重。
“还没想好吗?我可是等的都睡了一觉。”
倚在树上的紫衣长发女子打了个呵欠,懒懒开口催促。
“观棋不语真君子,故越好友还需要多学习!”宁封子语气温和中透着认真。
“我可没什么耐心,我就想尽快知道结果,你们两个随便是谁,快点给我赢!”
老僧对紫衣女子道:“故越小友不是一直都想学习弈棋吗?或许老衲可以趁此机会教给你。”
故越摆摆手,从神树下捡起一片叶子,放在上嘴唇上自顾自玩了起来。
“我看够了,下棋磨磨唧唧的,不适合我。我更愿意和你们比力量和术法!”
说着,故越取下唇上树叶,射向海面,激起一串水花。
老僧笑道:“若小友识得棋中真味,也许这神树也可成为咱们三人的桔室。”
“什么桔啊橙的,没意思,我若是要决胜负,就要一招定输赢。站在我对立面的,必然要被我踩在脚下!”故越眼中野心勃勃。
“输赢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宁封子说话间,眼神并未离开棋局。
“若是输赢不重要,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老僧点头:“宁封子好友说得对,故越小友说得也对。”
“少来!这次肯定是我对。”
“小友说得是。”
“老和尚很诚实,这一点我很喜欢。这个癫道士嘛,太古板!”故越摇头。
宁封子也不客气的回嘴:“那还真是对不住了,女妖怪。”
“说你一句还说不得了?”故越直起身子。
“你说得,我自然也说得。”
“你!”
就在故越眉毛倒竖,脾气快要发作时,宁封子手中棋子落下。
他抬起头道:“好友,该你了!”
老僧思考一番,也落下一子。
见两人无视自己,故越怒从心起,计上心来。
她起身踱步,假装踢到树根,身子倒在棋盘上,一下子便毁掉了这盘已经下了快十日的棋局。
“嘶,没留神这树根,对不住了,二位!”
故越爬起来,抖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并无半分歉意。
殊不知,因她搅局,反倒解了老僧的困局。
“故越小友无心之失,好友莫恼!这局棋咱们再来过便是。”
“罢了,我不喜欢做重复的事,这局棋不算,咱们下次再说。”
望着宁封子离去的身影,故越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
她坐到方才宁封子所坐的位置,双手撑着脸颊,手中摆弄着棋盘上溃散的棋子,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老僧说话。
“怎么,不谢谢我吗?”
“多亏故越小友相助,老衲才能脱困。”
“这个癫道士,怎么动不动就以生命做赌注,也忒麻烦,叫你怎么敢赢他!”
“好友也是想尽力帮我,对妖魔而言,他的肉身有助于修行,是最好的诱饵。”
“其实,我也可以帮你。”故越放下手中黑白子,一脸认真道。
老僧摇头:“魔界之事,老衲一人足矣,咱们各有天命!”
“神界当真放心让你一人阻挡千万魔族?你们修仙成神的也忒没情义。”
“故越小友担心我的心意我明白,但这是我自己的心愿,若只牺牲一人能换得众生平安,老衲将义无反顾!”
故越撇嘴道:“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故越小友请讲。”
“是一个人的性命重要?还是一群人的性命重要?是不是少数必须服从多数,甚至为多数牺牲?”
“这......”
故越脸上显露出轻蔑的神情,眼神也愈发冷利。
“非是如此,对佛而言,一个人的生命与一群人的生命一样重要。所谓牺牲,应当发自内心,而不是强制捆绑。”
“佛说众生平等,大爱世人,那佛便不爱自己了吗?”
“这......”老僧被这问题震慑住。
他这位好友,看似性格不羁,行事不拘小节,但却十分敏锐,对事物有着超脱常人的理解。
紫衣女子语带不屑:“这么说来,你只是佛的奴仆,被佛的思想捆绑,所以才把自己放在较轻的地位。”
老僧并没有直面故越的问题:“小友这样说是出于对老衲的爱护,老衲很感动。”
故越知道对方有意岔开话题,也没拆穿:“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你不要宁封子帮忙,也不要我帮忙,证明你也没有将我们的友谊当做一回事,比起你自己和我们,你口中的众生更重要,可众生是谁呢?真的值得你牺牲吗?”
“小友的问题太严肃,老衲还没有认真想过。但爱是什么,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见地。”
老僧站起身,望着平静的海面,缓缓开口。
“我只是站在这里,便觉得万物喜人,不忍其被破坏。”
“我知道,佛不能救每一个人,但我想竭尽所能,帮助大多数人,哪怕是多过一天平静的日子。”
“佛不像小友想得那样,背负着众生存在,相反,佛依靠着众生存在。”
故越不解:“那魔呢?佛不渡魔吗?”
“佛也渡魔,但只渡可渡之魔。”
“那这不是分别心是什么?”故越摊手,对她而言这个老和尚总喜欢说一些自相矛盾的话,做事也是如此。
“万物确实有别,六界各有类属,这是自然之理。”
故越撇嘴:“行行行,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能得挚友如此,老衲心中欢喜感动。”
故越不再试图说服对方,她直接抛出自己的目的:“话都让你说了,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一点,我要陪着你去魔界。”
老僧正想开口拒绝,却被故越打断:“别再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去魔界可不是因为你!我只是想试试我的妖力与魔皇的力量相比,哪个更厉害。”
“妖界有小友在,可保万世太平,你已经不需要向谁证明这一点。”僧者发自内心道。
他这位好友的宏愿,已足够伟大。妖界在她的带领下,呈现出繁荣的盛景,不需要掠夺他界的资源,便能自给自足。
“少搪塞我,被我跟上的人,还没有能跑掉的!”故越双眼如炬,这种恭维话她实在听得太多太多,尤其是出自这老和尚之口。
对方是她认定的朋友,那就没有让朋友一人置身险境的道理。
三日之后,实在拗不过对方,僧者只能带着故越一同来到魔界入口。
进入之前,故越挡在入口处,对着身后的空气说话:“出来吧,雷云都藏不好,以为我们都没发现不成?”
话毕,两人身后凭空出现一个长须青衣道士,腰间挂满法器,即使跟踪被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
赫然就是宁封子本尊。
“我可没跟着你们,只是路过罢了。”
“知道了,可现在是我在逼你和我们一起走,你走是不走?”
“怕你不成?”
“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怕!”
“来啊!”
老僧及时打断两人的唇枪舌战:“两位好友,前方就是魔界入口了,进入之后我会以阵法将其封印,此阵法需耗时三日,期间若有魔族前来滋扰,烦请二位帮我牵制住它们。”
“最重要的是,结界一旦筑成,两位好友必须立时离开!”
宁封子皱着眉头,他知道这个阵法的厉害,发动者需要献祭自身所有修为、血肉、神魂,永远与这结界合为一体。
既然他和故越一同来了,就绝不会容许这和尚独自以身封印魔界,便是拼尽全力,也要抢出好友半分神魂,为其续命。
但表面上,他没有反驳对方。
“你只管放心施展封印,我会在一旁为你护法。”
故越也不甘示弱:“三日时间,虽然不能尽兴,但我会为你们拖住魔皇。”
“有两位好友相助,是苍生之幸!”僧者合手一拜。
故越这才正对僧者道:“你知道就好,到时我们会尽力抢出你的部分神魂,只是你的肉身大概要永远留在魔界了。”
“贫僧已做好觉悟。”
“走吧,咱们就来他个三进三出!”
宁封子打趣故越:“虽然知道你的意思是三个人进三个人出,但是这个表述是不是?”
“少管我!”
“这不叫管,这叫纠正。”
“那就少纠正我!”
……
手中枯叶碎裂,落在地上,变成灰烬。
桌上灯盏里的焰光发出一声轻响,僧者从回忆中惊醒。
“桔室虽好,仍被摘毁。”他口中不自觉低语道。
是缘尽了。
当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苟活至今的竟然是自己这个无用的和尚。
两位好友为了保护自己,一个被魔皇击碎了妖魂,须得身着罗织天衣护体,性情也受影响,变得暴躁嗜杀。
另一个身躯被魔气侵染,不愿堕入魔道,更为救苍生,身饲龙蛇,永不超生。
只可惜他现在只剩一缕残魂,已经没有足够的法力可以对抗龙神。
此番苍生祸劫,当真是避无可避。
闭上眼睛,手中佛珠不停转动,僧者口中继续诵念起佛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