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49、第 49 章

　　听到海螺里发出的声音，那女子眼中突然有了光彩：“这就是你的同党？”

　　海螺里的声音见他不回复，又急忙催促。

　　参云闭上眼睛，转身就跑，身后回荡着女子阴惨惨的笑声，久久不散。

　　他在村口碰上找来的濯川，一见面，他就拉着对方，跑了老远才停下。

　　濯川一脸莫名：“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人了？”

　　参云支支吾吾道：“师父恕罪，我...我暴露了咱们的行踪。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村子吧！”

　　“什么人让你如此惊慌失措？既然如此，咱们就更得留下来。”

　　“有一个怪异女子......”

　　参云在路上把让他心惊肉跳的经历告诉了濯川。

　　濯川沉吟一阵：“那个女子定是跟小孩儿所说的龙神祭有关。”

　　“我方才在这村子外走了一圈，发现这里竟然没有出去的路，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封印起来了。”

　　参云恍然道：“怪不得在海岸上醒来时，我感觉身上法力的出口被堵住了，现在都没恢复。”

　　“看来这封印对你的作用更大！”

　　“对了师父，引无的伤势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到时它可以带我们离开，我想尽快找到师伯和阿蛮他们。”

　　濯川突然停下脚步：“这我知道，但也要先确认师姐没有跟我们一起到这秘境里来。”

　　也对，若是师伯从一开始就没跟他们一起到这里来，那么他们便永远也找不到她。

　　首要之事，是要找到离开这里的路。

　　参云心中疑问颇多，他在思考到底是谁控制了栖玄。

　　会不会普天大醮暗算自己那次，也是因为有人在控制栖玄？

　　想到她平日对自己的关照，参云觉得极有可能。

　　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刚回到柴房，已经天光大亮，昨日那小孩儿的父亲带着一个汉子，把他两重新捆紧，往海边的方向抬。

　　濯川心道，出口果然还在海边。

　　趁那两个汉子放下他们转身，濯川使出一个定身术法，将这二人定在原地，再把自己和参云变作那二人的模样，朝村子里走回去。

　　刚到草屋门口，一个头上包着黑布的女子，就催促他们。

　　“怎么去了这么久？你们得快些赶去祠堂抬祭品，要是晚了，圣女怪罪下来，咱家明年的收成就没有了！”

　　濯川低头：“这就去，这就去！”

　　路上，各家各户都有劳力往祠堂的方向走，参云混在其中，想要与人搭讪，但没一个人理他。

　　一个稍微年长的汉子看参云坏了规矩，怒斥他：“把嘴闭上，就你们陈家事多，昨日进村的两个奸细处置的如何了？”

　　参云讪笑着：“我们把他们放走了，那两个人疯疯癫癫的，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哼，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们兄弟二人就替他们做祭品！”

　　两人对视一眼，连声称是。

　　走进祠堂，看到满院子的牲畜头颅和稻米，走在前面的汉子们已经自发的搬走了这些祭品，只留下他们两个呆愣的站在原地。

　　“愣着做什么，你们两个去搬圣女！”老者催促道。

　　参云想到老者口中的圣女就是他昨晚遇到的那个怪异女子，让他们去搬，不会露馅儿吧。

　　那女子双腿的情况，他们是应该知道，还是不知道？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便走进屋内。

　　墙上的棺椁已被平放在屋内，没有棺盖，昨夜的女子此时双目紧闭，躺在内里。

　　见状，两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一前一后，抬着棺椁，远远的跟在运送祭品队伍的身后。

　　前方提前到达的人，已经把祭品摆在山谷中围成一个圈，又留出一个通道停放棺椁。

　　放好棺椁后，便有人把准备好的桃木树枝点燃，丢在祭品上。

　　火焰窜天，村民们的眼神呆滞而虔诚，一动不动的看着棺椁的方向。

　　棺椁中的女子突然起身，轻盈的跳在燃烧的祭品上，足尖跳跃，似在起舞。

　　只是这舞姿，带着一种神秘又诡异的氛围。

　　火焰的热浪都快窜到站在人群后的参云他们这里了，那女子却毫发无损，维持着脚上步伐节奏。

　　等到火焰燃尽，村民们便涌上去，哄抢着那些已经烧成灰的祭品，争先恐后的吞下肚去。

　　那些人吃下灰后，皮肤变得青黑，眼中只剩白瞳，就像恶鬼一般。

　　趁乱，濯川带着参云藏在一块大石后。

　　“起初我还不能确定，但看那些村民的样子，我们现在尚且身在冥界。”

　　参云疑惑道：“那些村民都不是人？”

　　濯川点头：“我曾在仙域看到过有关冥界的记录，说是冥河底部，住着一群与世隔绝的鬼族，他们都是平白消失在六界的人。”

　　难怪龙族会到冥界藏身。

　　“那他们何为要...变作人类的模样？”

　　濯川看着那些人，语气沉重：“在外人看来，他们行迹诡异，但这恰恰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师父，我不明白。”

　　“你看到的那些祭品，其实都是落入冥河的残魂。”

　　“那这祭祀为何要叫做龙神祭？”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鱼龙一族搞的鬼。”

　　“鱼龙一族？”

　　濯川神色复杂：“是，这鱼龙一族原先只是冥河的游鱼，以吞食魂魄为生，自从他们得到了龙神的鳞片，就以龙自居。”

　　“他们收集信众的香火，是想修炼出实体，投身人间江河，只要跃过龙门，就能得道成仙。”

　　参云好奇道：“那可曾有鱼龙成功过？”

　　“暂时没有。但很快就是仙域新一次的普天大醮，届时，一定会有‘龙’出现！”

　　濯川转头，眼神直视参云，缓缓道：“因为你的宿命，就是一次次的屠杀龙神！”

　　参云心中一惊，又很快恢复平静。

　　“是仙域的意思吗？”

　　“不！是你累世的宿命。即使你在轮回中，只要魂魄不死，你手中的刀就会落在剐龙台上，没有一次例外。”

　　濯川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在参云心中。

　　他早该知道，是天妖创造了自己，他的毕生使命，就是向龙族复仇！当然，也包括仙域。

　　所以他一次次投身青城仙域脚下。

　　“师父，我......”

　　濯川安慰参云道：“只要信念强大，人亦可胜天，要怎么做全凭你自己，我会一直支持你！”

　　参云突然想起，师父始终是青城仙域的人，若有一天，自己也挥刀指向仙域，他又会如何呢？

　　“参云永远不会背叛师父！”

　　濯川轻轻叹气：“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这一次人间治水之行，令我感触颇多，我认为你应该顺从自己的心！”

　　“师父，我不明白。”

　　“也许有一天，我会站在你对立面。”

　　参云将头低到尘埃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方才的圣女突然鬼魅一般出现在两人身后。

　　“履尘仙君，小妖恭候您多时了！”

　　这女人居然认识他的师父！

　　濯川沉声道：“你是？”

　　女子狂笑着，声音尖利刺耳，眼神阴毒。

　　“仙君真是贵人多忘事，小妖好歹也在青城仙域服侍过一阵，如今我变成这副模样，您就把我忘了？”女子语气嗔怪幽怨，说不出的怪异。

　　“是你故意带我们到这里来的？”濯川了然。

　　“小妖岂敢，自从我来到这里，便日日向冥河许愿，终于把您盼来了！”

　　女子神色阴冷，目光如毒蛇一般紧紧缠住濯川。

　　她在濯川两人周围转了两圈，才停下来：“看样子，二位的肉身并未消亡，并不是亡魂，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留下来吧！”

　　话音落下，那些面色铁青的村民，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与先前人身时不同，此刻的村民们力大无穷，将濯川二人用特制的绳索捆住，架在方才焚烧过祭品的位置上。

　　“仙君还记得吗，这些刻有神荼的桃符是您亲手制作的，仙域的赤豹一族，便是因此灭亡。”

　　女子掷出手中的桃符定在濯川背上。

　　赤豹一族！参云想起，刚进山之时和他误入仙域禁地的时候，都曾遇到过复仇赤豹的鬼影。

　　除了带着师父卷轴的那一次外，豹影并未攻击他。

　　那豹鬼视师父为死敌，这女子显然也跟那豹鬼有关。

　　如今他们失去法力被擒，看样子是很难逃出生天了。

　　参云暗地里呼唤着引无，趁现在那女人还没有动作，引无应该有时间赶来。

　　至少，要救出师父！

　　“赤豹一族的灭亡，只是咎由自取。他们残害了多少生灵，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濯川神色凛然，“即便能够重来，我的选择也不会改变。”

　　女子闻言，笑得眼泪直流，神色愈发癫狂。

　　“若说杀生，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手上沾的血，哪一个不比赤豹一族多百倍、千倍。”

　　她指着濯川道：“物竞天择，妖吃人为生，天道本就如此，何须你来论断？况且，你们‘吃’的人也不少吧！”

　　濯川怒喝：“够了，你还要冥顽不灵下去吗？”

　　“冥顽不灵又如何？至少，现在任人鱼肉的不是我，而是你！”

　　二人伪装的术法被破，女子认出参云正是昨夜闯入祠堂的人，她打量着他。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师父！”参云警惕的看着女子。

　　“本想留你一命，可现在不行了，要怨就怨你师父吧！”

　　参云并不害怕：“我相信师父，他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你应该给他一个分辨的机会。”

　　女子冷笑道：“你当真是青城仙域的人？怎么这样蠢笨，你自己问问你师父做了什么吧！也好死个明白。”

　　“此事和阿云无关，你冲我来即可。”濯川不想牵连参云，急忙出声阻止。

　　“师父，我相信你！”

　　濯川摇摇头，他是真的拿这个徒弟没有办法。

　　“她说得对，赤豹一族的死确实和我有关......”

　　见对方语气停顿，女子火气更盛：“怎么不继续说了？是怕连你自己的徒弟都唾弃你吧！不如我来帮你说吧！”

　　“当年，你与栖玄一同进入青城仙域，彼时妖界尚且混乱不堪。赤豹一族投身你门下，希望能够得到庇佑，当然他们也帮你清除了很多挡道的妖族。”

　　“为了在仙域立功，你自请去降服水蛟，被其暗算，只为了救一个凡人。”

　　“就是你救下的那个人，趁你闭关散功时，将你的下落出卖给水蛟，你的肉身被因此被吞噬，神魂被迫藏在一个道士身上。”

　　“为了帮你，我夫月来冒死为你从青城仙域禁地偷来雨师剑，可你呢？用这把剑斩杀妖蛟后，转身便把赤豹一族出卖给双尊。”

　　那女子说着，眼中留下两道血泪。

　　“仙域忌惮你的能力，只罚你禁足八百年，可是赤豹一族却被交给你救过的那个人族之王。”

　　“那个人屠杀赤豹全族，剥下豹皮，制成战鼓。赤豹一族失去皮肉，神魂残缺，连冥界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只能在六界中徘徊，无处可依。”

　　说着，那女子恨恨的握紧双拳，泣不成声。

　　“我本是月照峰的一颗桃树，与我夫月来姻缘早定，他说会跟着你在仙域立功，然后请求恩典将我移植到赤豹谷。”

　　“可是我没有等到他，却等到了你，你用我的身体制成桃符，施法永世镇压赤豹一族的怨魂......”那女子已经泣不成声。

　　“在冥界没有找到他，我流浪百年，终于有机缘进入墟市，查到我夫的魂灵尚在仙域，不能转生，也不会消亡，永远活在对你的仇恨和诅咒中，永不超生！”

　　那女子发狂一般的掐住濯川的脖子。

　　“都是因为你这个道貌岸然的歹神！”

　　“你为青城仙域鞍前马后，看看你最后得到了什么？履尘二字，不过是鞋子上的一粒灰尘，你也不过是仙域的一条狗！”

　　“好在上天开眼，今天终于给了我手刃仇人的机会，不枉我多年来的筹划等待。”

　　参云听到那女子的讲述，字字泣血。

　　看着师父沉重的眼神，参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

　　否则，也不会身负履尘二字，生活千年。

　　某种程度上，他和师父的命运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