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47、第 47 章

　　一个人踩着潮湿的路面行走，参云感觉自己不像是置身在船上，而是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空间。

　　路旁高高的院墙上是四方的窗户，窗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

　　他每走一步，那窗户便关闭一扇。

　　参云努力想要记住来时的路，但每转一次弯，身后的道路都会变成院墙。

　　不仅路被打乱了，建筑也在重新排布。

　　仿佛这街道是活物，有自己的意识，在指引参云去什么地方，他只能被迫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蜿蜒的小巷终于有了尽头，前方是一座大开的院门。

　　未及多想，参云便走了进去，大门立时关闭。

　　他眼前多出很多飘荡的游魂，双脚悬空。

　　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这些幽魂们穿过他的身体，四处游荡着。

　　想起来之前濯川的嘱咐，参云只当什么也没看到，顺着屋中的楼梯向上走。

　　一切比想象中顺利，他来到一处满是镜子的房间，每走一步，自己的影子就被分割成许多份。

　　他看着镜子里的影子，镜子里的影子也在凝望他，表情复杂。

　　房间尽头，是一间空旷的大厅。

　　进入其中，参云前面是无数跟他一样，带着不同面罩的人，正在排队。

　　参云站在队伍后，一眼望不到头。

　　随着队伍逐渐前进，他看到一个个被丢出来的黑影，显然是刚刚排在最前面的人。

　　他这才反应过来，藏在最前方那团黑色雾气后的人应该是在寻找什么，但似乎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

　　望望身后，是比前面更长的队伍，转回身，戴面罩的身形挡在他身前像一座小山。

　　为了不引人注意，参云只好继续排队。

　　也罢，要是被丢出来，自己再去别处就是了。

　　现在离开队伍，反而有些招摇。

　　参云脑子里浮现阿蛮的身影，心中止不住的担心，以这小孩儿的性格，应该承受不住这种环境氛围。

　　要是遇到坏人……

　　不知道师父和师伯那边怎么样了。

　　现在只能寄望于，师父他们能提前发现鱼龙一族的人，再来找自己会和，他们一定有找人的办法。

　　参云想的正出神，身后一只大手把他推进前方的黑雾中。

　　这么快就轮到他了！

　　眼前人面目模糊，显然是刻意用术法隐去了面貌，看参云走近身前，便要伸手去摘下他的面罩。

　　参云拼死护住脸上的面罩，转身想逃，方才的一团黑雾却变成了坚硬的墙壁，他已无处可逃！

　　心一横，他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

　　飞身跳到神秘人身后，想要在暗处找到这人身上的弱点，好抢先一步看到对方的脸。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气息阴冷。

　　神秘人见他故意闪躲，操纵着鬼魅一般的步伐来到他身后，旋身便要夺下他的面罩，两人对招数十回，参云已然摸透对方的出招套路，正欲反击，变生肘腋。

　　神秘人攻击方向改变，参云防守不及，被其一手贯穿胸膛。

　　那双手的温度冰冷刺骨，像是一把握住了他全身的神经。

　　参云只感觉体内血气翻涌，几欲暴走。

　　那种熟悉感觉又回来了，精神被身体本能支配，浑身筋骨错位，俨然是要在此地化作原形。

　　瞬息间，他的额头上出现一枚金色的鸟喙印记，喉间发出压抑而沉闷的痛呼。

　　神秘人见状，毫不慌张，伸出另一只手，一指击中参云眉心印记。

　　参云眼神逐渐空洞，唇边渗出丝丝血迹。

　　身体的剧痛使他精神麻木，失去意识前，他脑海中浮现出栖玄的身影。

　　见参云失去反抗能力，神秘人抬手便将其扔了出去。

　　咚咚...咚咚...咚咚.....

　　是什么东西在跳动？

　　参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来时的船上，他摸摸胸前，那被神秘人开出的巨大伤口已经消失不见。

　　所以方才是他在做梦？还是他已经从墟市回来了？

　　可是方才身体的痛楚是那样真实！

　　船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师父师伯还有阿蛮都没回来，他只能在这静止的小船上等待。

　　随着身体知觉回归，参云呼吸渐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些改变，但又说不清楚。

　　忍着绵密的酸痛起身，参云感觉自己的双臂上似有蚂蚁在不停叮咬，又痒又痛，折磨得他冷汗直流。

　　参云用牙齿咬住手套指尖，将其缓缓褪下查看。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先前被妖刀吸尽生气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

　　动动手指，参云感觉到从自己身体深处传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心念一动，化生妖刀竟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握着刀，参云感觉自己透过刀身，握住了无数条生命。

　　先前扰乱他心神的杀意被消弭，自己仿佛与这刀融为一体，相互依从，甚至于，相互理解！

　　虽然不确定这刀有没有自己的思想，但此刻，他感到一种强大的安全感。

　　脑海中让妖刀消失的念头一转，妖刀果然听话的隐遁不见。

　　参云轻轻活动几下恢复如常的双手，捡起师伯为他编织的手套，重新戴在手上。

　　奇怪的是，手套刚戴好，便寸寸崩碎，掉落在船舱的木板上。

　　参云紧张地拾起手套碎片，发现那竟是一截截碎发。

　　他绝对不会认错，这应该是栖玄的头发，再摸摸自己身上的衣料。

　　师伯竟然用自己头发掺入鲛绡为他织衣！

　　怪不得在那不知名的水潭时，她从仙域回来后就穿成那样，还说自己的头发被尸毒所伤，他当时就该想到，看那截短发的整齐程度，明明更像是被利器剪掉的。

　　而他居然怀疑她！更因此有意故意疏远她。

　　参云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趴到船舷前，眼中有热泪滴落，打到冥河水面。

　　奇怪的是，河面并无波动，泪水却像是有重量一般，沉入河底。

　　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好？

　　为什么叫她如此护着自己，却不爱自己。

　　他恨自己卑劣又无理的爱意，只能掩埋在伪装下。

　　参云望着平静的河面，这一次，河面上的记忆跳转到他肉身消亡之时。

　　他看到那个捡走自己心脏的光点，飞出了仙域，钻进了一只蝉的身体里。

　　这只蝉在他死后的第一次普天大醮时，与他师父濯川一道进入仙域，被收做宁封子的弟子。

　　好一个启蛰仙君！

　　这般费尽心机的杀他，又救他。

　　这些日子的陪伴，是赎罪，是施舍，还是另有目的？

　　此刻，参云心里出奇的平静，明明是他自说自话的爱上她，又有什么颜面在得知真相后怪罪于她？

　　不能爱她，亦无法恨她。

　　慢慢的，从冥河里伸出一双手来，向参云靠近，他听见卷轴里的师父在河底呼唤自己的声音。

　　“阿云，阿云！师父很想念你！”

　　“师父，这么多天，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徒儿也很思念你！”

　　“来吧，跟师父走，咱们离开这里。”

　　师父的实体跟他想象中一样，慈爱温暖，正不断朝自己招手。

　　“师父，等等我。”

　　双手交握，参云的内心变得渐渐平静。

　　“阿云，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耳边的声声惊呼被他抛之脑后，现在，他只想去有师父在的地方。

　　募地，身体一滞，师父的身影变得明明灭灭，终于完全消失在眼前。

　　参云动动僵硬的眼珠，眼前的师父模样改变了，是那个新的师父。

　　“你这傻小子，不是叫你不要把手伸到河水里去吗？方才要不是我回来的及时，你叫我们到哪里去找你？”

　　原来自己还在这里！

　　参云失魂落魄道：“对不起…对不起。”

　　“你怎么一个人先回来了，阿蛮呢？”

　　阿蛮！对了，他的阿蛮还没有回来，他怎么能扔下阿蛮一个人！

　　“我进入墟市时莫名晕厥，醒来身边就只有我自己一人，阿蛮此刻，应该还在那船上。”

　　濯川注意到参云已经恢复正常的手臂。

　　“傻小子，你也算因祸得福，治好了双手。”

　　对着参云身上的脉搏一番查探，濯川见无大碍，终于放下心来。

　　“你在墟市里看到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参云现在，并没有要说话的欲望。

　　见他不说话，濯川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我进入墟市后，便碰到一个神秘人，那人好像知道我的来意，让我下船去等，还说我想要的人会自己来找我。”

　　“但我刚回来，就看见你被冥河底的白骨勾着，发了疯似的就要往下跳，吓死为师了。”

　　濯川抬起参云下垂的头，迫使他听着自己说话。

　　“你怎么一副丢了魂儿似的表情，让为师看看，是不是方才河底的鬼物干的。”见他表情木讷，更加认定参云出事，“不说话？我找那鬼物算账去！”

　　“师父！”参云叫住了气呼呼的濯川。

　　他没想到，先前最怀疑的人，其实从头至尾都没有害过自己，想到这里，参云心中难免愧疚。

　　“你好像有心事，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濯川摸摸他的额头，话语密集：“想是你身体刚恢复，有些不适是正常的，等师姐回来了，让她拿丹药给你吃。”

　　参云摇摇头，顿了顿道：“师父好像很关心我？”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所有事情的真假，只是急于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

　　“当然了，我说过，那卷轴里的神魂也是我的一部分，师父关心弟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濯川撇嘴，“其实我以为你会更亲近师姐，毕竟她天天带着你。”

　　见参云一直沉默，濯川问参云：“我不在这几日，你可是和师姐闹别扭了？”

　　参云虽然摇头，但表情却与答案相反。

　　濯川大力晃动着自己呆愣的徒弟肩膀，努力想要唤回对方的精神。

　　“你怎么了？失魂了不成？”

　　“若有心事可以对我倾诉，若是不习惯，让我回到卷轴里也行。”

　　“我是第一次做师父，有哪里不周到的你只管提。”

　　“哎，你这性子，真是麻烦。”

　　……

　　濯川一个人说的正起劲，余光瞥见船头下来一个影子，转身一看，来人正是栖玄。

　　“师...姐？”

　　参云本想暂时回避她，察觉濯川语气有异，也向船头看去。

　　栖玄对濯川的呼唤并无反应，只是站在船头，兜帽中露出的双眼，空洞冷漠。

　　从参云的方位看，栖玄的身后跟着一个黑影，他心道不好。

　　眼见濯川缓缓向船头靠近，参云急忙出声提醒：“师父小心！”

　　话音甫落，“栖玄”从身后变出箕星扇，一扇释出强力暴风，将他们栖身的船体吹得粉碎。

　　看这架势，分明是下了死手要对付他们。

　　濯川觉察出不对劲，便飞至半空，与“栖玄”战作一团。

　　对招中，濯川试图唤醒栖玄的意识：“师姐，你怎么了？”

　　但回答他的，是更为狠戾的招式。

　　参云足尖落在河中碎裂行船的浮木上，观察着栖玄身后的黑影。

　　“师父，师伯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了。”

　　赤手空拳对上连珠炮似的风暴，濯川身形不稳，几十招过后，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见势不妙，参云飞身接住险些掉进冥河的濯川。

　　没等两人反应，栖玄的身子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右手对准自身气海位置，佯装攻击。

　　见两人果然转头来救，“栖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手中箕星扇朝两人连扇数十下。

　　濯川运起背后雨师剑抵挡，剑气引动冥河水流，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的吸力有了风力助推，瞬间就将三人一齐卷入河底。

　　身体接触冥河，便重达万钧，似有无数双手在拉扯他们的身体和魂魄。

　　三人身体被刺骨的寒冷包围，参云感觉自己咽喉处越收越紧，双眼似要爆裂般胀痛。

　　耳边回响着无数呓语，像是呼唤，也像是求救。

　　“鲲鹏...鲲鹏...鲲鹏！”

　　参云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但身体却像陷入一团沼泽，难以动弹。

　　想到河中的栖玄与濯川，参云现在很想确认两人的安全。

　　求生的意志传遍身体每一个角落，河水波动，参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牢牢地缠住了他，身体的痛楚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