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46、第 46 章

　　一路上，参云都在偷偷观察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师父，回过神才发现他们已经在去往冥界的船上。

　　濯川始终维持着打坐调息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而参云就这么大喇喇的盯着对方看。

　　参云不解，他们去冥界是为了找寻自己前世遗失的心脏，他这个师父怎么也要跟着一起去？

　　难道下界治水之事已经完成？还是说，他也是为了龙珠而来！

　　“师父，你怎么一直盯着师祖看？是因为师祖他变年轻了吗？”阿蛮横在参云眼前，不解出声。

　　参云正想糊弄一下这小孩儿，就看到濯川睁开眼睛，表情温和的直视他们。

　　不得不说，他这个师父的皮相确实不错，鸾姿凤态，眇映云松。

　　卷轴里的师父就算年轻四十岁，也不能与他相提并论。

　　下一刻，濯川开口，让参云一滞。

　　“臭小子，看什么？”

　　这熟悉的语气，让参云以为那老头子还在。

　　但他明明不是！

　　濯川没有过多注意参云复杂的表情，而是向阿蛮伸手。

　　“牛儿，快过来扶师祖一把！坐太久腿麻了。”

　　阿蛮闻言，表情从呆愣到欣喜，飞奔到濯川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番。

　　“师祖，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我这不是来了吗？”濯川扶着阿蛮的肩膀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师祖你现在变得好年轻，好英俊啊！”

　　濯川撇嘴，在阿蛮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憨牛儿，难道师祖先前的模样就丑陋了吗？”

　　阿蛮捂着额头憨笑：“不是啊，师祖怎样都好！”

　　栖玄注意到濯川的身体有些异样，关心的询问道：“师弟，你现在感觉如何？伤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濯川摆摆手：“我已无大碍。对了，师姐，咱们这是要去冥界吗？”

　　“是呀，先前尊者向我提起过，冥界墟市里也有交易定河珠的地方，所以我便带上你一起。你一个人还受了伤，我不放心。”

　　濯川恭敬道：“全凭师姐安排！”

　　“对了，你孤身在人间治水若久，情况究竟如何？”

　　提起这话，濯川眉头一皱，长叹一口气。

　　“人间水势失控，冲毁了不少房屋良田，以我一人之力要救所有人还是太勉强了，于是我便想到妖界来找定河珠，后来，就遇到了你们。”

　　栖玄语带责备：“要找定河珠，你也该发信与我商量，怎可用雨师剑去和妖界交易？”

　　“是师弟思虑不周。只是，人间情势危急，我也顾不得这许多。况且师姐你和阿云也有除妖的任务在身，我怎好打扰你们。”

　　“咱们师出同门，在仙域相伴千年，你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

　　栖玄拍拍濯川的肩膀。

　　“你快把雨师剑收好，我这里有一颗妖丹，是旱魃被降服时留下的，你拿去换定河珠吧！”

　　濯川接过妖丹，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欣喜：“谢谢师姐，有了这妖丹，能换一打定河珠也说不定！”

　　见濯川高兴的模样，栖玄也不自觉弯着眉眼。

　　“阿川都是有徒子徒孙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小孩子心性！”

　　参云已经尽力不出声，想要消失在这“姊友弟恭”的画面中，无奈眼神与濯川对上，只好恭敬上前行礼。

　　“弟子拜见师父！”

　　参云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且不说这个师父还是不是卷轴里的那个，他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阿蛮也喜欢这个师祖多一点，实在令人不快。

　　既然所有人都认可他这个师父，他也不好说什么。

　　“你这笨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参云不敢。”

　　参云心想，莫非眼前这个师父，也像卷轴里的师父一样，能窥探到他的心声？

　　濯川摇头道：“看来我把阿真送给你，你没有经常与它相处。”

　　他竟然知道阿真？

　　“卷轴内的魂魄与我同为一体，他知道的，我也知道。”说着，濯川已经走到他的身边。

　　话是这么说，但参云对这个师父始终没有亲切感。

　　“既然师父已洞悉一切，又何须来问我。”

　　不知为何，对上这个师父，参云下意识就充满敌意。

　　看到栖玄投来的担忧目光，参云低头不语。

　　“阿云，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毕竟我和师弟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师父宁封子从卷轴上消失后，师弟就把这卷轴封存起来，后来你出现了，师弟不想错过陪伴指导你的机会，便把部分神魂封印在卷轴上。”

　　“但神魂离体，终有消失的一天......”

　　“我知道的，师父他早就告诉过我，我只是一时间难以习惯。”参云喉咙发紧。

　　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他也不愿忘记原来的那个师父。

　　“师姐，我决定了！”

　　栖玄饶有兴致的看着濯川，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从前是我身在人间，才把阿云托付给师姐管教，现在既然遇上了，就让他跟着我，我们也好培养感情，早日让他习惯我这个师父的存在。否则，要我自己一直忮忌卷轴上的自己，也太憋屈了！”

　　说着，濯川的手臂已经攀上参云肩膀，他故作调皮的对参云眨了眨眼睛。

　　因为这个师父长相太过正气，他做出的这个表情只让参云觉得别扭，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师父一向没正行，但他还是非常不习惯，用肩膀抖落了对方的手掌。

　　栖玄显然对这个决定非常赞同：“哎，让你这个大活宝来教阿云也好，这孩子性格闷闷的，像块木头。”

　　原来在师伯的心中，自己性格并不讨喜，所以才迫不及待把自己交还给师父。

　　想到这里，参云更加不喜欢这个师父了。

　　濯川一改方才的轻佻，对众人道：“好了，说回正事，龙珠在妖界失窃，咱们定要查出它的下落，免得它落入邪魔外道之手，遗祸无穷。”

　　“所以我才带你们来冥界，寻找鱼龙一族。”

　　“师姐的意思是？”

　　阿蛮越听越迷糊：“师祖，师叔祖，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一句话都听不懂。”

　　参云有预感，事情又是和龙神有关。

　　栖玄把阿蛮抱在怀里，一边摆弄他头上的蒲公英，一边给他解释。

　　“鱼龙一族生活在冥河尽头，历遍万物兴衰，能知过去未来，算是半神之体。”

　　“这么厉害？”

　　“嗯，这是因为鱼龙一族身上有龙神的鳞片。”

　　“龙神的鳞片？那也是跟龙珠一样的宝物咯。”

　　“对呀，拥有龙神的鳞片，就能感知到龙珠的下落。”

　　“我知道，还能找到师父肉身缺失的部分！”阿蛮高兴的跳了起来。

　　栖玄点点阿蛮的鼻子：“牛儿先别高兴的太早，鱼龙一族神出鬼没，要找到它们可是比登天还难！”

　　“登天很难吗？”

　　濯川闻言，走上前揉揉阿蛮的头，又捏捏他的脸。

　　“这是比喻，笨牛儿！”

　　阿蛮捉住濯川的双手，作势要咬，见濯川收手，便朝他得意的做了个鬼脸。

　　濯川捏住阿蛮腮肉，大力揉搓着。

　　“你这蛮牛，尊师重道可有学过？”

　　阿蛮吃痛，奋力挣开濯川的大手，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在地上。

　　见自家徒儿被欺负，参云下意识瞪了濯川一眼。

　　濯川捧着心口，语气浮夸：“师门不幸啊！教出这样的徒子徒孙来！”

　　小孩儿站起身，拍拍屁股，一脸得意。

　　“嘿嘿，师祖你先别生气，我刚刚想到一个办法，也许能找到鱼龙一族。”

　　“说来听听，要是敢骗你师祖，这个蒲团便是你屁股的下场！”

　　说着，濯川一手将身旁蒲团拍碎。

　　阿蛮打了一个冷战，又恢复镇定，语气有些虚了。

　　“我只说有办法，但成不成功我可不保证。”

　　栖玄拉过阿蛮坐下：“好了，你尽管说，师叔祖保护你！”

　　“那好吧，就是...我们可以问问它。”阿蛮指了指头上的蒲公英道。

　　阿蛮竟然要使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愿望！

　　参云心中明白，这孩子其实是为了帮自己找回缺失的肉身。

　　可越是如此，他越愧疚。

　　濯川沉吟道：“这也算是个办法，姑且试试吧！”

　　阿蛮随即摘下头上的蒲公英，来到船头，把种子吹到远方。

　　“花妖蒲公英，请带我们到鱼龙一族生活的地方去！”

　　话音落，他们乘坐的船只像是有了感应。

　　船身转下，朝着地底的方向驶去，穿过一片冰川，又是一片熔岩，最后隔空漂浮在镜子似的河面。

　　参云探头望去，冥界本身是一片灰暗，靠着河面的反光和河边幽魂身上的点点鬼火，映照出四周景物。

　　没有他想象中的尸山白骨，只是一片安静的荒芜。

　　船身持续前行，极目望去，一望无际的冥河上漂着一艘巨大航船。

　　大船被迷雾笼罩着，若隐若现。

　　阿蛮有些担忧：“师父，我们的船不会撞到那大船吧！”

　　参云察觉他们的行船速度变慢，才发现已经到达目的地。

　　濯川淡淡道：“那便是不出墟市的船只了，向来能看见这船的只有被墟市选中之人。”

　　“师祖的意思是，墟市也有人在找我们？”

　　“不错嘛，牛儿变聪明了。”

　　阿蛮不理会濯川的调笑，反而一脸担心的看向栖玄。

　　“师叔祖，如果我们就这么上去，会不会有危险？”

　　栖玄摇头道：“敢在墟市挑动事端者，会成为六界公敌，所以一般没人会冒这个险。”

　　参云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冥河，却发现河水中慢慢出现一幅幅画面。

　　那是有关他前世的记忆！

　　这记忆的清晰程度比他在境海神树中所见不遑多让，那时的他还是境海神树中的巨鲲，未启神智。

　　河面上，参云看到了两个男人的背影。

　　这两个人站在树海岸上，靠着一方巨石，似乎是在交谈着什么。

　　端看其中一人头上的龙角，便可确定这个人就是龙神，那另一个男人是谁？

　　画面一转，树海化作火海。

　　参云看到自己在境海中不停的翻滚嘶吼，情绪躁动。

　　他看见自己双眼血红，看见自己原本圆钝柔软的身体是如何长出羽翼和趾爪，他从燃烧着的倒塌神树下冲出，直上九天。

　　参云看见自己杀了很多人，其中一颗头颅在他脚边滚落，那双不屈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

　　而那个头颅，慢慢变成了一颗龙头！

　　他努力的在河面上的画面碎片中寻找着，想要看清楚龙神的长相。

　　此时，行船停驻，冥河泛起一层波纹，一眨眼，河上的画面却变成了自己的倒影。

　　“阿云，把这个面罩带上。”

　　濯川见参云出神的望着河面，像是没听到自己在跟他说话，疑惑的走上前去。

　　“你怎么了？可是看到什么东西了？”

　　参云回神转身，接过面罩：“无事，方才睡着了，醒来后在看河面自己的倒影，有些不习惯。”

　　濯川像是看出了什么，对他道：“幸亏只是看看便罢，若你方才伸手触碰，只怕现在就葬身河底了。”

　　参云正想问问为何会葬身河底，栖玄就开始催促他们。

　　“走吧，大家切记，进入墟市后不可随意开口说话，以免被有心人发现身份。”

　　栖玄又补充道：“进入墟市后，若遇见脸上有七彩鳞片的人，无论是谁发现的，都不可声张，偷偷跟着便是，找机会发信通知大家。”

　　“为防万一，戴上这个面罩，我就能感知到你们的位置。”

　　“好了，大家小心行事。”

　　说着，濯川也带上了自己的面罩。

　　看着濯川的背影，参云总觉得十分熟悉，但一时间说不上来，突然手掌一紧，低头发现是阿蛮隔着手套在捏自己，小孩儿一脸紧张。

　　“师父，你可千万别把我弄丢了！”

　　“放心吧！”参云回握住阿蛮的双手。

　　“时辰到了。”

　　栖玄话音落下，墟市大船上伸出一双巨大鬼爪，变成一条船梯。

　　他们跟随濯川的步伐跳了上去。

　　双眼一黑，很快，再睁开眼，参云就发现身旁只剩自己一个人。

　　眼前是陌生的街道和密集的门户，一座座大门紧闭着，交互排列，把狭窄的道路围的水泄不通。

　　努力平复着自己紧张焦急的情绪，参云开始四处寻找阿蛮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