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42、第 42 章

　　栖玄背着负伤的参云，匆匆前行，感觉背上人的气息愈发微弱，便按下云头，找到一处灵泉。

　　将参云的身体浸泡在灵泉内，栖玄逼出体内元丹，将源源不断的生气渡至参云双手，勉强恢复了他手臂的感知和行动。

　　她心中明白，虽然她耗尽大半修为，但这双手的外貌会一直保持这般干枯丑陋的模样，如同鬼爪。

　　所幸妖刀之伤没有损其神魂，因而参云的原形没有受到影响。

　　羽族之妖向来爱惜外貌，等他醒来看到这双手，只怕......

　　栖玄身形一晃，连续的鏖战、受伤加上救人，损伤了栖玄的根本，她感觉自己的这副躯体也快要维持不住了。

　　翻找自己的荷包，此次出行，没有带上罗织天衣，看来必须尽快回仙域一趟。

　　打定主意，她为参云设下结界后，便驾云而去。

　　她走后片刻，灵泉中的参云手指微曲，眼珠在眼皮下不安的转动着。

　　半日后，终于睁开眼睛。

　　参云发现自己光着身子，泡在一处不知名的泉水中。

　　身体逐渐寻回感知，他扶了扶钝痛的额头，眼神瞟到一团黑黑的东西。

　　以为是身旁多了一具烧焦的干尸，他睁大眼睛，巡视一圈，周遭并无他人。

　　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团黑黑的东西就是他的双手。

　　他记得自己解开妖刀的封印，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师伯在哪里？他记得她中了尸毒，为何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

　　“傻徒弟，你还好吧？”识海中的师父见参云方寸大乱，急忙出声安抚。

　　“师父，我这是在哪里？栖玄......师伯呢？她在哪里？我要去救她！”

　　参云努力的想要从水潭中起身，但他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动弹不得。

　　“先别着急，师姐她没有大碍，毒已经被赶来的小太岁她们解了。师姐她把你放在这里就是为了疗愈身体。”

　　“那她人呢？去哪里了？”

　　“她走了。”

　　话没听完，参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伯不要他了！

　　一定是这样的，方才与那两只妖怪战斗时，自己没有帮上什么忙，现在双手受伤，还解开了妖刀的封印。

　　被妖刀操控神智时，有一种放空的轻松感，像一根崩久了的弦突然松掉。

　　他承认，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是想毁掉一切的。

　　莫不是师伯发现了自己骨子里残忍嗜血的本性，她才厌弃他了？

　　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否定了参云的想法。

　　栖玄是何等品性高洁的仙人，怎么会对他生出分别心？师伯一定还会回来的。

　　“哎，傻小子，别胡思乱想了！”

　　“师父，我好恨，恨自己没有力量，又怕自己得到力量却难以掌控。”

　　识海里的声音不住叹息，或许是天意，偏偏这一世，让他这傻徒弟托生成这样一个温柔多情的人，让这孩子无数次心死于对自身的诘问。

　　参云像一只焦急等待主人的小兽，不安的缩进潭底。

　　冰凉的泉水温柔的包裹着他的身体，稍稍安抚了他躁动的情绪。

　　耳朵里嗡鸣不止，他在潭底睁眼看着水面洒下的日光光斑，募地，眼中一阵酸楚。

　　他怕她回来，也怕她不回来。

　　可她回来若是看到这样的自己，是不是会想起自己妖性大发的样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这样在意自己的容貌，明明他已经做了不知道几世的老头子，这双手与那时相比也只是黑了点。

　　是这样的吧！

　　可是这双手的变化，分明是在提醒他，他是为了仇恨降生的！

　　他挥刀向人，也向自己。

　　脑海中浮现起前世的记忆，若说杀孽，他比那鼠妖背负的更多，他有什么资格主宰别人的生死？

　　他已决定，等到人间清平之时，离开仙域，他不想再寻找记忆，也不想复仇，他会带着妖刀隐姓埋名，用余生恕清累世的罪孽。

　　等栖玄回来时，已过了好几天，她想把快要泡发的参云从潭底捞起来，参云却不肯出来。

　　“你这笨蛋，怎么一直呆在这里面，也不知道出来，泡坏了怎么办？”

　　参云红着脸：“不是的，师伯，我没有衣服穿。”

　　见他语气里有几分委屈的意味，表情也别扭得很，栖玄不禁笑出声。

　　“你的法术呢？”

　　“哦，我忘了！”

　　“好了，还不快出来。”

　　“那你先转过身，我才好出来。”

　　栖玄依言转身：“我给你带了新衣服，自己换上吧。”

　　参云拿起水潭边的衣服，摸在手中，是鲛绡的质感，想起月沉湖鲛人说的，师伯会织衣服，心中一阵旖旎。

　　这是她特地为自己做的吗？所以她才一走就是几天！

　　穿好衣服，发现地上还有一双长长的黑色手套，触感生凉，戴在手上尺寸居然刚刚合适。

　　这身衣服虽然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但这颜色却巧妙的掩盖了布料本身的精致奢华，尤其是这双手套，戴着和自己的皮肤一般，鞋子穿起来也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

　　参云看着水潭中自己的倒影，渊渟岳立，玉质金相，现在的自己倒是真有几分北冥真君的感觉了。

　　师伯对他真好！

　　他高兴的转身，想要感谢栖玄，笑容却僵在脸上。

　　栖玄穿着一袭白色兜帽罩衫，又以白纱覆面。

　　只是这身装束，参云清楚的记得，是师祖天妖之物，怎么会穿在她身上？

　　参云很清楚栖玄不是天妖，即便此刻她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也认得她的声音，她神魂的温度。

　　他早把她整个人刻进心里。

　　但此时，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因为即便确认栖玄不是天妖，他也不能确定前世普天大醮时，帮着仙域对付自己的那个神秘人是不是她。

　　但如果真的是她，一切也解释的通。

　　毕竟，他对栖玄和师父都没有任何印象，不是吗？

　　猜忌的种子落在心里，便立刻生根发芽。

　　参云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努力不去细想。

　　栖玄走到他身前，兜帽缝隙中露出一截短发。

　　“师伯，你的头发。”

　　栖玄转身，别好头发：“先前打斗时沾上了旱魃的尸毒，我的头发现在乱七八糟的，所以才遮掩起来。”

　　闻言，参云微微皱眉：“那现在呢，可还有哪处伤痛？”

　　“放心吧，我没事。阿蛮和朱孟公子还在城里等着我们呢，快回去吧！”

　　“嗯。”

　　栖玄带着参云一同驾云，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她能感觉到，参云似乎是在刻意回避他，问话时心不在焉的。

　　不过栖玄也没有细想，只当他是在水里泡久了。

　　回到城中，阿蛮便一脸焦急的拉住参云的衣袖。

　　“师父，不好了，师祖他不说话了！”

　　参云打开卷轴，发现先前卷轴里的师父模样已经改变，成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人。

　　这张脸，好熟悉！

　　参云尝试在识海中呼唤师父，但并未得到任何回应，这才想起先前师父曾提起自己会消失的事情。

　　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自己明明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他说。

　　怪不得自己方才在看到栖玄的装束时心中产生怀疑，师父也没出来说一句话。

　　回想起自己与师父初见时，也是这般匆匆，现在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

　　强忍着内心的失落，参云安抚的摸摸眼前小孩儿的头：“阿蛮乖，师祖只是去画中的世界闭关修炼了。”

　　参云还是第一次这么有信念的说谎。

　　“那师祖怎么会变了一个模样？”

　　“这也是师祖。”

　　阿蛮挠挠头：“是师祖修习了什么变年轻的术法吗？”

　　参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对阿蛮解释，也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阿蛮本想再问，注意力从卷轴上转移，这才发现参云和栖玄的装束变化，以及参云双手上萦绕的死气。

　　“师父，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

　　参云有意识背过手：“不妨事，是那妖物狡猾，我与师叔祖遭了暗算，只是小伤。”

　　“那师父，你的包袱呢？”

　　参云再次不知道要怎么对阿蛮说，难道要告诉小孩儿其族人用性命封印的妖刀，再次被他解开了？

　　见参云垂眸不语，栖玄适时出声解围：“此番降妖，多亏有小太岁前来相助。”

　　朱孟闻言，面色一变，他拉住参云的衣袖，将他带到宋府后院。

　　“大哥，你遇到那石妖了？”

　　“是。若不是她，只怕我现在......”

　　“看你双手的伤痕，那刀的封印解开了？”

　　参云不打算隐瞒：“是。”

　　“大哥，你跟我回妖族吧，莫再回青城仙域了。”

　　参云摇头：“小孟，我还想确认一些事情，不然，我始终不能安心。”

　　朱孟叹息道：“大哥你还是没有变，哪怕失去记忆，轮回千年，也许那些人就是抓住你这一点，才让你心甘情愿的走进牢笼。”

　　参云握紧双拳，是啊！那里是牢笼。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牢笼也成为了牵绊他的所在。

　　他突然很想回到青城山脚，看看那些拒霜花开得如何了，山腰上的白云观是否还在？他很想看看那个师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师父曾说，当自己遇到人间的那个“师父”时，卷轴里的师父就会消散。

　　由此说来，人间的那个师父他或许已经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遇见了。

　　可是对方为何迟迟没有现身，人间治水真的需要这么多时间吗？

　　察觉参云出神，朱孟拍拍他的肩膀。

　　“大哥，你在想什么？”

　　参云摇摇头，心中有了决断。

　　他要找回化生妖刀，确切的说要找回使用妖刀的力量！

　　“也罢。大哥，我只希望你知道，如果你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出力，都可以来找我。还有一点，切莫完全相信青城仙域之人的话，尤其是在龙神这件事上。”

　　“龙神？”

　　参云破碎的记忆中，龙神这个名字让他感觉很熟悉，不仅如此，所有人都告诉他，龙神是被前世的他斩首并毁去肉身的，一次又一次。

　　“关于你和龙神的事，他们没有告诉过你吗？”

　　见朱孟一副果然的表情，参云心中疑云更盛。

　　“我不记得了，但我们此次下界找到了龙珠。”

　　“龙珠果然已经现世，如今就只剩下龙鳞了，没时间了，大哥，我要去不出墟市一趟。”

　　朱孟神态凝重，语气焦急，参云刚想问清楚龙神的事，人就不见了。

　　现在师父不在了，他该去问谁呢？

　　脑海里闪过栖玄的身影，又被自己否决。

　　至少现在的自己，没有勇气能够完全坦诚的面对栖玄。

　　参云不记得自己一个人在后院坐了多久。

　　最终，是栖玄先找到了他。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有心事？”

　　参云眼神回避栖玄：“师伯，我想去找回我的刀。”

　　“我来也是为了跟你说这件事的，化生妖刀现在还留在摩由山上，如果不能及时收回并控制，妖刀很可能会危害到周围生灵。”

　　“那师伯的意思是，要把这刀重新封印起来吗？”

　　“妖刀不能留在人界，现今我们也没有力量将其封存，我打算带你去妖界一趟，去找命医宵飞练，让她为你医治双手。”

　　参云这才记起来，自己现在的双手，几乎是一双鬼爪了。

　　但双手能不能医好，并不在他的重点考虑范围内。

　　自他醒来时，就感觉自己已和妖刀建立起联系，这种联系类似于和引无之间的联系，或许自己已经可以自由使用妖刀了。

　　不知为什么，他很想试试，哪怕最坏的结果是，他被妖刀吸尽生气，成为一具焦尸。

　　栖玄又道：“待你双手治好后，咱们就去找你师父履尘仙君，让他用焦暑琴，为你驱除化生妖刀上的部分戾气。”

　　“好。”参云低头。

　　察觉到参云的消沉，栖玄以为他是在为卷轴的事情伤神：“你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会像师弟一样，言无不尽。”

　　参云点头，其实他很想问，但又不敢问，因为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会相信。

　　他大抵是爱上栖玄了，自他意识到自己的疯狂想法时，就整日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