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38、第 38 章

　　撑着一把油纸伞，参云行走在湿漉漉的摩由山间。

　　奇怪的是，二妖下界多年，这山中也连年暴雨倾盆，但此地的天气却不凉爽，反而像一口持续煮沸的铁锅，湿热的暑气不停上窜，带出身体的水分，弄得他也有些受不住了。

　　走了大半天，别说有妖，连虫也没见到半个。

　　不仅如此，山上的树木更呈现一种垂败之态，潮湿腐烂的气味浓郁的无以复加。

　　绕了一大圈，参云手中的油纸伞已经破了一个洞，他来到山腰的一处石窟避雨。

　　打量一阵，他发现这洞像是废弃已久，地上长满了密密的水生杂草，踩在地上也像踩在小水潭里。

　　这洞窟虽然简陋，但也是此刻唯一可以暂时落脚的所在，参云小跑进入内里没水的地方，用法术烘干身上的衣物，又找了个略干燥处生起一团火照明。

　　一个人独处时，参云想起阿蛮，有些担心。

　　他下意识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决定。

　　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龙珠放在他身上，要是被哪个妖怪撞上，岂不是太危险了！

　　思附间，参云眼前突然掉下一坨什么东西，他捡起来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只虚弱的孔雀。

　　他把身上仅剩的一颗丹药给这孔雀服下，又渡去真气，那孔雀才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那孔雀偏头，左看右看，高兴的鸣叫一声，便在他怀里化作一个秀气的青年。

　　“参云大哥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你来救我了！”

　　那青年一把抱住他，微烫的脸颊靠在他的肩上，表情崇拜。

　　参云见这只孔雀也是妖精，还知道他的名字，猜想应该又是自己前世的旧相识。

　　察觉到青年情绪激动，参云安抚的拍拍那人肩膀：“虽然我不记得你了，但不用怕，有我在这里，你现在很安全。”

　　青年抬头，满脸泪痕，参云这才看清楚这人的面目，和南越有几分相像，许是因为二人同族之故。

　　“大哥居然不记得我了！定是那青城仙域搞的鬼，不过，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妖族有救了！”

　　“你莫着急，我此次来，就是要取行雨令旗，引那旱魃入城，将其连同麝鼠一并除掉。”

　　说起行雨令旗，青年恍然道：“我是趁着那怪物出山才逃出来的，行雨令旗被它藏在穹顶的一块雷云里，大哥，你快去取吧！”

　　“你方才说你是逃出来的，可是有其他妖族也被那旱魃囚禁起来了？我还是先去救他们出来吧！”

　　那青年拉住他：“大哥，还是先除妖要紧，否则，就是把妖族全部救出来也没地方可去。此地温度颇高，其实是因为那旱魃喜欢生活在地底干燥处，他用行雨令旗降下的雨水也是为了掩盖他的藏身之所，以免被仙界发现。”

　　“旱魃所到之处，赤地千里，这行雨令旗降下的雨水打在地面，如同浇水在烧红的烙铁上，那怪物拘役我妖族于地底，是为了逼迫我们施法维持住地表上草木的面貌，实际上，这里早就寸草不生了！”

　　闻言，参云心中怒火更炽。

　　不止是人族，连妖族都落到这步田地，可见这二妖的猖狂。

　　青年摇头叹气，神情失落：“可怜我羽族之众，本该翱翔在天际，却烧得浑身焦黑，惨死地底，无人问津。”

　　望着洞口时长时短的植物，参云沉默良久。

　　“不过我现在不怕了，大哥来了，那妖怪的末日也到了。”青年说着，剧烈的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如纸张晃动。

　　参云关切道：“你重伤未愈，还需好好休养，我准备先带你出山找个安全去处藏身，我再行动不迟。”

　　青年摇头，神情坚定：“不！我要跟随大哥，我对那两个妖物有过了解，我也可以帮忙！求大哥莫再撇下我！”

　　“好好好，我答应你便是，不然我这衣袖都要给你抓坏了！”

　　见参云笑容和煦，那青年神情有片刻呆愣。

　　“大哥你.....”

　　“我什么？”见那青年震惊的神色，参云不解。

　　那青年摇摇头，片刻后，也回他一个真挚的笑容。

　　看来大哥也有了一番新的际遇和改变，比起从前，整个人要温暖许多。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朱孟。”

　　“从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你能跟我讲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当然可以啊，不过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吧！”

　　“嗯。”

　　参云背小孩儿似的背着朱孟，走出山洞，两人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雨中。

　　话分两头，阿蛮撑着师父给的大伞，背着卷轴，走到离摩由山不远的地方，四处寻找着可以设置陷阱的地形。

　　这小孩儿一路自言自语，蹦蹦跳跳，这儿看看那儿摸摸的。

　　小孩儿的兴奋劲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卷轴里的声音也有一搭没一搭的。

　　“我说，你那是个什么宝贝啊？跟师祖说说呗！”

　　“着什么急呀，待会儿就知道了。”

　　“你这牛儿，怎么跟你师父似的，这么不听话！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祖了？”

　　“您别生气嘛，俗话说事以密成，我这还是跟您学的呢！”

　　“哼！”

　　行至一处山坳，小孩儿眼珠一转，心中便有了主意。

　　“诶嘿嘿，我找到咯！”

　　“你知不知道，你师祖我平生最恨别人跟我打哑谜！”

　　“好师祖，乖师祖，咱们小声一点，莫要惊动了妖怪！”

　　不知为何，阿蛮敷衍的讨好，对卷轴里的师祖来说很是受用，也不再出声了。

　　阿蛮从水壶盖的缝隙中倒出一个手掌大的青色葫芦，又从葫芦里倒出一些透明汁液，那些汁液落在地上，这处的土地立即变得湿润起来。

　　“我当是什么神物，这不就是丈人峰后深潭里的泥水吗？”

　　阿蛮奸笑：“嘿嘿，师祖你信不信，待会儿那妖怪会自己走进这里。”

　　“傻牛儿啊，即便你把这处土地变作沼泽，也困不住那妖怪啊！”

　　“我知道，所以我还准备了这个海碗！”

　　阿蛮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黄色大碗，黄碗边缘还刻有一串歪歪扭扭的符文，碗身凹凸不平，连凡人都看得出，这碗的做工有多粗糙。

　　“师祖，你怎么不说话了？是被我的宝贝吓到了不成？”

　　“看这碗的材质和成色，莫非是从你师叔祖的丹炉里炼制的？再看这印花字迹，应该是出自雪衣那孩子的手笔。我猜的没错吧！”

　　“师祖，你可真神了！我跟你说哦，当时我负责烧火，云弁负责望风，幸亏师叔祖没发现。”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算了，反正师姐炉子里也出不来什么好东西。”

　　“不是的，师祖，这碗真是好东西！好就好在，只要把这碗边沾满污泥再倒扣过来，里面的东西就出不来了，我用这个方法收拾过好多偷灵石的猴子来着。但是这个碗泡水超过三天就会碎裂，所以我们又偷偷炼制了一批，以备不时之需。”

　　“一批？”卷轴的声调骤然升高。

　　阿蛮表情无辜：“是呀，怎么了吗？”

　　“额…无事，但是你要答应师祖，可不能告诉你师叔祖我知道这件事情。”

　　“当然不啦！你放心吧，我嘴可严了。再说用师叔祖炉子最多的可是云弁师兄，他可炼制了不少好东西呢！要是被发现，师叔祖也只会责备他们两个。”

　　阿蛮越说越兴奋，短短粗粗的眉毛疯狂乱舞。

　　“.…..”

　　“对了，师祖，咱们该办正事啦。我想问问您，龙是长什么样子的啊？”阿蛮摩挲着手中光滑的龙珠，陷入沉思。

　　卷轴心道这孩子难道是想变作龙的模样，把那妖怪引到这里困住，也确实有几分小聪明。

　　“这龙嘛，长有一双虾眼，一副鹿角，一张牛嘴，一个狗鼻，一对鲶须，一根蛇尾，一袭狮鬃，一身鱼鳞，还有四只鹰爪嘞！”

　　阿蛮十根手指数了九根，脑子里已经迷迷糊糊的跟泥淖一般，他动了动鼻子和耳朵，又挠挠头，抖落一粒蒲公英种子。

　　“师祖，虾是什么呀？阿蛮没见过，还有诗宗，是哪个宗派啊？这个龙怎么这么复杂，就不能长得简单一点嘛！”

　　“.…..”

　　阿蛮边琢磨着龙的样子，口诵变身诀，按照师祖的口述想象，一会儿变个牛头蛇尾，一会儿变个蛇身牛尾，变着变着，日头都升到最高处了。

　　卷轴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劝他：“龙蛇同属，要不你直接变条蛇吧。”

　　“对哦，还是师祖聪明！蛇我还是见过的，难不倒我。”

　　阿蛮恭敬地把卷轴放到树上，把自己变作一条手指粗细的青蛇，在泥地里欢快的打了几个滚。

　　“牛儿！牛儿！蛇是不喜欢泥地的，你那是蚯蚓！”

　　“知道啦！”

　　阿蛮乖乖的从泥地里爬出来，笨拙的想要用尾巴卷起装龙珠的水壶，但很显然，他并不适应这副新的身体，因此他的动作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在水壶外蠕动的青虫。

　　“牛儿，再变大些，变小了妖怪看不到你！”

　　阿蛮依言晃晃绿绿的身子，变作一条碗口粗细的大蛇。

　　“不对，不是绿色，变个金色的！”

　　“也不对，要能飞起来那种。”

　　“不是，龙没有翅膀！”

　　“哎呀，把你那两根牛角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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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腾了约莫一个时辰，阿蛮终于从一条不伦不类的青蛇，变成一条行动有些呆滞的金色大蟒，不蛟不龙。

　　树上的卷轴声音疲惫不堪：“老夫生平第一次觉得，说话是一件这么累的事情！”

　　“终于成功了，早知道练功时该多学一点才是，也省的现在这么麻烦。”阿蛮嘟囔着练习滑行。

　　“好你个憨牛儿，竟然跟你师父一样学会了偷懒！”

　　见师祖语气变重，金色大蟒飞快的卷起水壶，逃之夭夭。

　　“哼，方才没见你跑这么快过！等你师父来了，我再一同收拾你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臭小子！真是气煞老夫……”

　　阿蛮拖着笨重的身体，驾云低低飞在空中，每到达一处妖气浓郁的地方，他就将龙珠衔在嘴里，大摇大摆绕行一圈，直到察觉地底有东西发现自己后，他才立即跑向设下埋伏的那处山坳。

　　黄金大蟒在前面飞行，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状。

　　地底土石不断向前崩裂成一道，一个身长三尺，四手双脚的红毛长牙怪物冒出头来，死死盯住阿蛮手中的龙珠。

　　那怪物身上覆盖着一层黑红色的长毛，趾爪锋利，面目青黑，跳一步就有十丈远。

　　半空中的阿蛮打了个冷战，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危险气息，回头看到那怪物的模样，心脏恨不得先躯体一步遁走。

　　他边逃边把龙珠收起来。

　　师父也没告诉他，旱魃是这么丑，这么凶的妖怪呀！这可害苦他了，心里胡思乱想着，阿蛮逃窜的速度却并没有慢下半分。

　　那怪物优哉游哉的跟在阿蛮身后，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余光谨慎地四处探看。

　　追了一段后，见眼前的小蟒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便放下心来。

　　这小妖不是龙族，身上却有龙珠，虽然不知道它是如何得来的，但正好是他一直苦苦寻觅的宝物，当然不能放过。

　　若被他抓到，定要将这小妖开膛破腹，看个清楚！

　　察觉到身后旱魃那骤然增长的杀气，阿蛮心道不好，再不困住这妖怪，他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岭了！

　　见这小蟒飞也似的逃窜，怪物心中的狩猎欲激增，咧着满是獠牙的大嘴，加快了跳动的步伐。

　　跳了没几步，旱魃只感眼前一黑，脚底下陷，这腥臭黏腻的触感，是它最讨厌的污泥，还是充满水分的那种！

　　见怪物在碗中不停挣扎，阿蛮慌忙化作人形，抄起树上的卷轴和地下的水壶便溜之大吉，逃跑后还时不时回头看看那碗的方向。

　　“师父，你在哪里？”

　　天知道，阿蛮此刻有多想躲在师父怀里，任谁也看不见他，这个捉妖大仙谁爱当谁当吧！

　　他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