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车内的话语声逐渐被车轮声掩盖。
几人乘坐的车架在城中飞速奔驰着,穿过人来人往的闹市,很快便停在一处高门大院前。
参云下车后,一抬头便看到那暗红色的大院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烛泪一层层叠在靠着门槛的地砖上,虽是白日,亦能看到其中晃动的烛火。
在人间,家门前高挂红灯笼代表着有喜事发生,理应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才是,但这府上却静的出奇。
不仅是静,气氛还透着一丝冷异。
南越上前叩响门环。
出门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头上戴孝的老仆,表情恭敬,眼下青黑,形容枯槁。
“原来是您来了,贵客驾到,有失远迎,请随我来。”
老仆只是略微扫了参云二人一眼,见他们二人一副道士打扮,也没说什么。
南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栖玄和参云。
走进院内,只见这府中上下一片缟素,仆役们纷纷低着头,见到客人微微欠身行礼后,便各自忙碌去了。
南越对他们解释道:“我曾机缘巧合救过这家主母,月前书信来往时,她得知我要来帝卧城,便提出让我在她家落脚。那夫人是个待人极为热心肠的,二位不必拘束。”
参云此刻正沉浸在观察这府上的“异状”中,他脑海里冷不丁出现一个声音。
“小子,看样子,这府上应该也是刚上交过贡女,你待会儿可别揪着人痛处问。”
脚步略微一顿,参云停止了动作,调整了面色。
他这个师父,有些方面确实比自己敏锐。
“你师父我聪慧过人这一点确实没错,但你还忽略了一件事。”
参云心道:肯定又是什么贬损自己的话。
“现在知道自己笨了吧!”
果不其然,参云无语凝噎,强行将思想抽离,转移到现实中来。
他们被引至大堂,仆从见有客到,立即端上几盏清茶来,招呼他们落座。
不多时,从后门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衣着朴素中不失典雅,气质华贵,头发整齐的盘在脑后,依稀可见几根银丝。
南越率先起身寒暄道:“别来无恙,宋夫人身体可安好?”
参云跟着栖玄,也向那宋夫人行礼问安。
见有来客,宋夫人恭敬回礼,坐在上座,静静聆听南越为她介绍这两个陌生的道人。
目光相接,参云发现这宋夫人的眼眸有轻微的肿胀感,神色中透着疲惫,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十分得体。
“各位道长,妾身府中方才操办完女儿的婚……丧仪,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宋夫人正欲起身行礼,忽感天旋地转,径直晕倒在椅子上,呼吸急促。
栖玄见状,忙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就着茶水喂那宋夫人吃下,又暗中为她渡气纾解,那憔悴妇人的面颊这才有了一丝血色。
片刻后,宋夫人悠悠转醒。
一旁照料的小丫鬟哭诉道:“小姐遭逢不幸,夫人这是忧思成疾!她已经有三日未进水米了,咱们这些下人怎么劝都不听,多谢道长神药搭救!”
引他们进门的老仆也站在一旁默默擦着眼泪,看栖玄救下宋夫人后,心里便认定这二人是得道高人。
老仆对着栖玄跪下哀求:“可怜我们小姐她才十六岁呀!她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孩子,小老儿无能,不能帮主人分忧解难,眼看着小姐她......哎!求众位仙长为小姐报仇哇!”
“不许胡说!这是我宋家的家事,怎可连累外人性命!”
那夫人强撑着力气起身,嘴上训斥老仆,眼角却渗出泪水。
南越心中悲愤,失手捏碎了手中茶杯,血流一滴滴打在地面。
“难怪日前夫人的回信迟迟未至,竟是因为遇上这样的事,可恨那妖孽,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却还未遭天谴!”
见此情形,参云心中同感酸楚,他明白那种属于弱者的无力感。
栖玄扯下一截随身的白布手绢为南越细细包扎好手上的伤口,又走到宋夫人面前。
“事关每家每户的事,就不是私事,是天下之事,夫人请放心,我等此来,就是为了收服这些妖孽,还百姓安宁。”
宋夫人的眼泪终于决堤。
只可惜她女儿福薄,没能等到南越小姐和她的两位道长朋友,就被那妖怪害了!
数度哽咽叹息,她才整理好情绪:“道长高义,若有能用到妾身之处,小女子万死不辞!只盼能多救下几个好人家的闺女,莫再同我儿一般......”
参云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那身形摇摇欲坠的宋夫人:“宋夫人快快请起!降妖除魔本就是修道之人应尽的义务。再说此事我们本来也需要宋夫人从旁协助,还望夫人保重身体才是!”
“真君这么说,是已有了除妖良策?”
南越按捺不住激动的神情,看着参云,她面上又多了几分崇敬。
“说来听听?”
对上栖玄信任的眼神,参云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下次送贡女时,便由我顶替南越姑娘的妹妹去那麝鼠府上埋伏。在这之前,我同阿蛮去城外打探旱魃的下落,想方法把他骗进城,咱们来个瓮中捉鳖,争取将这二妖一网打尽。”
“至于师伯,就留下来,解救城中所有女子,将她们安置在妖物找不到的地方。”
南越叹气:“可那些女子分散在各家各户,救人与安置人都是很重要的问题,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找个安全的所在。以那妖怪的法力,城内城外,上天入地,想要不被发现,只怕是难呐!”
阿蛮挠挠鼻子,突然兴奋大声道:“我想起来了!雪衣师兄曾告诉过我,师叔祖身上有可多装东西的宝贝,装人也可,咱们把那些贡女偷出来装在里面,随身带着不就行了!”
闻言,栖玄已然福至心灵。
“还是我们阿蛮聪明机灵!”
阿蛮不好意思的挠头,转头看向参云,一脸骄傲:“师父,阿蛮是不是很厉害?”
参云摸摸小孩儿的头:“这是自然,不过……”
“不过什么?”
“咱们救那些姑娘出来的时机也很重要,我想最好是在那妖物的府上,这样一来,那妖物也没借口问责那些姑娘的家人。”
这个方法意味着留下来救人的师伯需要在那妖物眼皮子底下动作,铤而走险,但也是短时间内,参云能想到的唯一比较周全的办法。
毕竟时间一长,只怕那妖物也会有所察觉。
参云对宋夫人道:“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夫人您派可靠之人去打探清楚。”
见自己也能出力,宋夫人面上生出几分欣喜来。
“但凭道长吩咐。”
“吩咐不敢,夫人只需借送礼的名义,向那妖物的亲信打探出他每日的作息,以及平日都爱去哪些地方,做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可是,这样张扬行事,那妖物不会有所防备吗?”南越有些怀疑。
“麝鼠生性狡猾,却也刚愎自用,他自诩神明,对于凡人是不会设防的。”
南越听得有些激动:“既然如此,真君,我能做些什么呢?”
参云俯身在她耳边一阵低语。
阿蛮见状,满脸不高兴的嘟囔道:“师父竟然同这漂亮仙子有了秘密,既不告诉阿蛮,也不告诉师叔祖,师父坏!”
参云被阿蛮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噎住,朝阿蛮瞪大了眼睛。
“你这憨牛儿,好生口无遮拦,瞎说什么呢!”
阿蛮躲到栖玄身后,小嘴嘟的老长:“我说的是实话嘛!师叔祖你看他,还凶我,呸呸呸!”
参云本想解释,但见栖玄笑而不语,看向他的目光中透着信赖,被阿蛮搅乱的心绪突然平复下来。
“好了,现在分工完成,咱们各司其职,七日后的未时,在宋府碰头吧!”
说完,栖玄便唤来一只蜻蜓,让其停在参云背后的包袱上。
“事情进展托这虫儿传话与我,此去如果遇到难以应付的事情,就将它放飞,我会第一时间赶到。”
“师叔祖,我的呢?我也要!”
不等众人反应,参云一把抱起阿蛮,施了个隐身的术法,便向城外飞去。
阿蛮灵活的攀上参云肩背,自顾自的开始睡觉。
参云想起,他们坐在南越车架上进城的途中,她提起麝鼠偷了青城仙域的行雨令旗,这才弄得摩由山阴雨连绵。
想必那令旗就存放在摩由山处,二妖生性狡猾多疑,为了控制山中妖族,旱魃定是守在离令旗不远的地方。
“你小子,难得聪明了一回!”
参云没有理会识海中师父的调侃,只是专心的赶路驾云。
“嘿!臭小子,你都不请教一下你师父我,怎么引出那妖怪吗?就只管像个无头苍蝇一味往前冲!”
“师父有何高见,直说便是。”
“算了,老夫不跟你计较。你们到了摩由山,把收存的龙珠拿出来,那妖怪察觉到龙珠的踪迹,必会出现寻找,到时候让阿蛮引开旱魃,然后你再趁机去把行雨的令旗偷走。”
“师父果真是个中高手,参云叹服!”
“臭小子,打趣起你师父来了!”
平日都是这老顽童捉弄他,今日终于角色对换,参云心中暗爽。
飞着飞着,前方的雷云愈发浓密,雾蒙蒙一片,雨水倾河一般落在下方的山林里,把树丛枝干打得光秃秃的。
按下云头,他们停在一处妖气浓郁的地方。
“待会儿知道怎么做吗?”
落地前阿蛮便睁开了眼睛,他鼻孔圆张,眼珠子上下乱舞:“嘿嘿,正好给本大仙试试我的宝贝!”
“什么宝贝?”
看这孩子笑得这样奸诈,参云知道他一定是在下界前从雪衣那里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要去作弄那旱魃。
想到这里,他不禁为那妖怪捏一把汗,这孩子玩兴上来,谁也拦不住,真就是一头疯牛。
不过也不失为一个战力。
“阿蛮也有自己的秘密了,才不告诉师父呢!”
参云捏捏阿蛮的脸蛋,假装为不知道他的秘密惋惜,这才把小孩儿哄得笑意盈盈。
“好了,咱们现在需要分头行动,你拿着这个去前面将那妖物引出来,尽量不要暴露自己,知道了吗?”
“知道啦!”
临走前参云有些不放心,他又嘱咐道:“若不幸落在那妖物手中,首先保全自己性命,知道吗?”
“好。”
“引开妖怪后就立刻到这里来与我会和,知道吗?”
“嗯。”
“还有......”
阿蛮打断他:“师父,你知道啰嗦爹爹老了会变成什么吗?”
“变成什么?”
“啰嗦爷爷啊,笨蛋!”
不等参云反应过来,阿蛮早跑得无影无踪。
参云失笑,这孩子,真是越发的不可爱了!他哪里啰嗦?明明是关心这孩子,真是不识好歹!
“就是,不识好歹呀!大的不知道尊重师父,小的也有样学样。”
听到这熟悉的抱怨声,参云心里的紧张感减轻了不少。
一路走来,这人间四处都是无处伸冤的人命官司,他愤怒、急迫,但更多的是害怕。
因为在那白蛇编织的梦境中,他也残害了无数生命,虽然是幻境,但最后一世时,他从执刀者变为旁观者,心中的滋味不可谓不复杂。
那时的自己一定和普天大醮时的自己一样,像一把被愤怒控制的刀,疯狂挥舞着,既砍伤别人,也砍伤自己。
参云突然发现以前的自己有多孤独,他虽然有力量,别人敬畏他,却也憎恶他;行善,向前一步,是应该;为恶,向后一丈,是本性。
这是属于他,身为妖仙的批注。
一步踏错,便难以挽回。
但他已经决定,无论前世种种,今生自己决计不会也不屑挥刀向更弱者!
所以他心中恨极了这麝鼠与旱魃,恨他们奸佞凶恶,恨他们恃强凌弱,更恨他们自甘堕落。
虽然此生的他不如前世那般法力高强,但他有师父,有师伯,还有阿蛮雪衣他们,心中多了依靠,也多了羁绊,他有信心,也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未知的一切!
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