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35、第 35 章

　　“你敢！你敢！啊！！！！！”

　　那老汉的惨叫很快吸引来他等在外间的一群儿子们，他们冲入甬道，就看见村长和其大儿子身后出现两条硕大的鱼尾，趴在地上，向水源处蠕动而去。

　　一群大汉被这情景吓得倒仰，连滚带爬想要逃出去，却脚底打滑。

　　他们想逃，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直身子。

　　有人摸摸地面，又把手放到鼻子下面，这才惊恐大叫：“鲛人油脂！怎么会有这么多鲛人油脂？”

　　“不好！我的脚！我的脚变了，二哥救我！”

　　“啊啊啊啊！”

　　“怎会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参云站在甬道入口，不理会内间发生的一切。

　　栖玄用湿布包住怀中的鲛人，又以仙丹和法力救治其伤势，救治完毕后又把这鲛人变小，放在自己的荷包中休养。

　　栖玄抬手欲封印这石门，被参云拦住。

　　“留着吧，总有恶人会发现它们，也叫它们尝尝同样的痛苦！”

　　栖玄叹息：“我方才发现，这地下河连通的就是这村子外的月沉湖。”

　　“那这些畜生会不会顺着河流跑掉？不行！我得去看看”参云抬腿就要进去。

　　栖玄拦住他：“不会的，你方才没看见吗？这河底有一张巨大的铁索网，封住了去路，所以这些人是逃不出去的。”

　　“也好，这叫自食其果。”

　　参云想了想，还是捻诀封印了这石门，将这里变成原来的普通茅草屋模样。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栖玄好整以暇的问他。

　　“弟子突然想到，若真有恶人发现并折磨他们，那也算是纵容了新的恶事发生，不如把它们一直关在这里，反正也逃不出去，让他互相残杀却又一直活着，受尽苦楚以偿还罪孽！”

　　说着说着，参云抬头，察觉到栖玄凝视他的目光，不禁心虚。

　　“师伯，我这样做，是不是有些狠毒？”

　　栖玄摇头：“怎么会呢？既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希望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子也能像你这般，那我可不用操心啦！”

　　师伯从不说假话，想到这里，参云整个人有些飘飘然。

　　他很想偷笑，但怕被栖玄看出端倪，于是故意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来。

　　然而，参云的脸色却不像他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可控。

　　栖玄见他神色怪异，心中疑惑：“你怎么了？表情这么憋闷。”

　　“没......没有！”

　　面对栖玄探究的目光，参云想到自己曾答应过她的话，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咬咬牙，参云低头道：“师伯夸奖，弟子心里高兴，但是弟子不希望自己太过得意忘形，想要做得更好！”

　　栖玄笑道：“傻瓜，高兴就是高兴，又不是什么错事。”

　　参云觉得师对他跟对云弁雪衣他们一样，心中复杂，有些开心，但也隐隐有些莫名失落。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性格别扭。

　　栖玄对他道：“处理完这些恶人的事情，咱们现在先回张老妈妈家里去，带上阿蛮，一起去月沉湖寻找其他的鲛人。”

　　“嗯！”参云点头。

　　说到张老妈妈，参云就想起那个妖化的张家青年，又想到甬道那些恶人用鲛人的血肉助长寿元的事情。

　　既然食用妖族血肉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或许他自己血肉也可以救那张家青年！参云想着，决定还是先回去问问自己的师父再做打算，免得好心办坏事。

　　一进院门，那张老妈妈就热切的拉住他俩的双手，从上到下不住打量，心有余悸道：“你们没事！没事！太好了，我老婆子总算没有连累二位恩公！”

　　参云扶住双腿打颤下跪的老妈妈，喂她喝下一口茶水，老人家这才顺过气来。

　　阿蛮也帮着为老婆婆捶背：“我早就说过啦！师父和师叔祖是不会有事的，您就放心歇息去吧！”

　　张老妈妈感慨道：“好啊！好！我老婆子这一颗心终于落地了。我得去把槐安找回来，让他立刻把两位恩公送出村子才是，免得被那村长报复哇！”

　　栖玄环住老妇人肩膀，暗暗输送真气：“张老妈妈莫急！不会有人来寻仇的。再说了，我等还要叨扰您几天，您先去里屋歇着吧，槐安就由我们来帮忙找！”

　　“是呀，张家婆婆，阿蛮还没吃够您做的艾草果子呢！不想那么快走。”

　　老妇人听完又是一阵垂泪：“行！我老婆子是祖上积德啦！你们且去，我在家里做好饭菜等着你们！”

　　劝抚了那张老妈妈，三人又来到那处月沉湖。

　　此时正值下午，阳光逐渐消失，湖面上一片晴朗，雾气也散去了，微风吹起湖面层层波纹，安静异常。

　　栖玄将荷包中的鲛人放出来。

　　这鲛人身上的伤已然恢复大半，朝他们深深叩拜后，便跳入了湖水之中。

　　不一会儿，更多的鲛人从水面冒出头来，望着他们。

　　三人对视，各自心惊。

　　这些鲛人的长相竟然全部一样！

　　与参云昨晚在湖边遇到的鲛人不同，它们眼神明亮，神智清醒，没有那样浓重的妖性。

　　为首的鲛人口衔一颗灵珠来到岸上，借助灵珠的力量，开口向栖玄他们求救：“还请二位仙君能够救救此地的百姓！”

　　参云还以为这些鲛人开口会是让他们送其回家，或者惩处恶人，但它们却要求救人，这实在匪夷所思！

　　那鲛人缓缓道：“三十多年前，家夫因为剿灭山贼有功，被朝廷封为征西大将军，他赴朝上任途中，从一鼠妖手中救下我，更为了我放弃功名，到这山中隐姓埋名生活。”

　　“我鲛人一族生活在有进墟集与不出墟市交界的冥河中，世代看管龙珠，那鼠妖屠戮我全族，就是想要逼我交出这龙珠来。当时我慌不择路逃到人界，幸好遇到家夫文旌，他将那鼠妖四肢打断后便放生了，不想那鼠妖竟是麝鼠的子孙，这麝鼠生性睚眦必报，十八年前不知为何逃下界来找到我们，文旌他......他就这么被害死了！”

　　说到动情处，那鲛人有些哽咽：“为了报复我们，麝鼠偷走了文旌的姓名、记忆和生气，托身朝堂享受荣华富贵。文旌的衰老速度日趋严重，渐渐地，便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也忘记了我，他喜欢跑到村口的榕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我法力低微，不能出水照顾他，就这样他的身子每况愈下，最后便......去了。”

　　“自从文旌走了，我便被村民发现了，我本不该独身苟活于世，但为了不让这龙珠落入奸贼手中，我只好祈求村民们能够将我放归大海，把龙珠带回妖界。”

　　“然而，村民们却把我关了起来，他们一开始只向我要些鲛珠或者鲛绡，渐渐地，他们就不满足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这村子的村长与那麝鼠勾结，戕害于我。我被喂了一些奇怪的药，他们强迫我生下无数孩子。不知为何，我生下的男孩们没有鱼尾，生下的女孩们长相一样。男孩们被当做普通人类养育，而女孩们便被用来取肉和油脂，那些村民连同我生下的孩子把我关起来，每日折磨，我本以为余生再难重见天日，不想遇到两位道长。”

　　那鲛人朝着栖玄与参云重重叩拜。

　　“他们折磨我就是为了让我供出龙珠的下落，幸亏我早早便将龙珠藏在这月沉湖底的巨蚌之中，才没被那麝鼠发现。如今遇到二位仙长，我便把此珠托付给你们了！”

　　参云摆手道：“龙珠是你族圣物，我们怎可收下？还是拿回去吧！”

　　鲛人摇摇头：“我如今已无力看护龙珠，只能把它交给有能力的人，万望两位不要推辞！”

　　闻言，参云这才接过龙珠，手中沉甸甸的。

　　“不如我先送你们回妖界，人妖殊途，长久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那鲛人说着脸上留下一行眼泪，化作一颗颗鲛珠沉入湖底。

　　“我早已没有家了，我的每一个女儿都身躯残破，神智失常，应该都活不过今年。”

　　“不会的！师伯，你不是带了很多丹药出来吗？快分给众位姑娘吧！”

　　对上栖玄闪躲的眼神，参云有些无措。

　　“这些姑娘是邪药的产物，身体长期亏损，恐怕......药石罔效。”

　　其实参云心中也明白他们救不了这些鲛人，但他心底仍然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连延长些许寿命也不行吗？”

　　栖玄摇头不语，面色不忍。

　　鲛人感激对参云道：“真君莫要为我等悲伤，天道轮回自有定数，寿命长短于我等只如浮云。如今龙珠有了可托付之人，我和女儿们要完成我们最后的任务。”

　　“最后的任务？”参云疑惑道。

　　“是，您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这龙珠还是从前您身为北冥真君时赠予我族的，正因为有了这灵物，我族才能在这世上多活数千年，如今该是我们报答您的时候了。”

　　闻言，参云心中一震，原来冥冥中，因缘际会，一切早有定数。

　　那鲛人说完，便连同湖中其他鲛人一同吐出一团白色丝线，以法力织成一片幻色布料，交到栖玄手中。

　　“若论织衣的功力，我族是比不得启蛰仙君的，因此我只织出一片布料来。以鲛绡织成的衣物，毒虫水火不侵，就当是我族最后的一点报答，请您代我等为真君织衣！”

　　栖玄接过鲛绡，珍重的存放起来。

　　“请各位放心，在需要之时，我会将此物善加利用，再交付于师侄。”

　　鲛人又转向参云道：“最后，请真君受我等一拜！”

　　“不！你们不需要拜我，快些起身！”参云有些着急。

　　“数千年前，我族只是被妖界献给仙域的侍从，是真君释放我族自由，庇佑我等，我族才能居住在冥河中，过上这段与世隔绝的日子。只是自仙君陨落后，龙珠越发躁动，结界的力量被削弱，才给了那妖物可乘之机。”

　　“真君此去，定要小心那麝鼠，此妖奸诈狡猾，耳目众多，莫要被他暗算了！”

　　“参云明白了，各位快请起身。”

　　那鲛人却再次重重叩拜道：“想必二位仙君一路来已经看到这人间的惨状。我夫平生愿望便是看到天下海清河晏，人民衣食富足，只可惜他为了我没能实现抱负，还搭上性命。小妖斗胆，在这里请求真君为人界除去麝鼠与旱魃二妖，若能如此，我夫再世为人，就可以活在清平人间......”

　　参云忙道：“我等下界，本就是为了除妖而来，你们莫再拜我！你为了守护龙珠牺牲这么多，是我该拜你才对！”

　　那鲛人摇摇头，身形已趋透明：“我族虽然弱小，但这也是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我知道我的那些孩子们在遭受应有的惩罚，还有一子留在这位小仙童的身上。”

　　阿蛮闻言，便把那恶童从水壶中放了出来。

　　“我知这孩子顽劣，小小年纪便犯下大错，但还是腆颜求真君能赦免他的死罪，将他投身这月沉湖中，变作一个珠蚌，受砂石磨砺，以偿罪孽。”

　　参云点头道：“我原想为这孩子找个好师父教养着，既然你已经有了决断，那便按你的意思办吧。”

　　他有些不忍再看那鲛人逐渐消散的神魂，只想尽力成全她最后的愿望。

　　那鲛人弥留之际，口中仍在呢喃着爱人的名字。

　　“文旌，我多想再见见你，多想再为你唱一支歌......”

　　参云喉咙发紧，别过头去，默默在心中念诵着往生疏文。

　　片刻后，栖玄望着重归平静地湖面，感慨不已：“她保护了爱人所爱的人世！甚至没有留下名字。”

　　“师伯，我......”

　　参云握着手中龙珠，心下酸楚难当。

　　原来成全是这么的令人难过和无力！

　　栖玄捧起一把湖水，将之灌注在一个小瓷瓶里，递给参云。

　　“等到收服妖孽之日，你便把这湖水带回她们的家乡去，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参云重重点头，将这瓶子贴身收存起来。

　　“是，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