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33、第 33 章

　　二人刚进村子，就看到张槐安的老母亲，正焦急的四处寻人，见到他们，老妈妈眼神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两位恩公，你们何时出门的？可曾见过小儿槐安？我早上起身后怎么也寻他不见，这孩子也是，伤还没好就开始乱跑！”

　　参云垂着眼帘，不敢看那老妈妈，小声道：“不…不曾见过。”

　　老妇人叹息道：“真是怪事！槐安才回来不到一天，这是又跑哪儿去了？今天是他弟弟的头七，也不说回来帮把手，真是让人不省心，哎！”

　　“老妈妈，让我们来帮你吧！先前答应过要帮你小儿子做一个超度祭礼的。”参云搀扶住老妇人的胳膊。

　　“那便劳烦两位恩公了。”

　　栖玄也帮忙接过那老妇人手里的篮子，里面装着一些香烛纸钱和简易的瓜果贡品，还有一个老旧的酒坛子。

　　三人往村口的坟地里走去。

　　老妇人一路上止不住的叹气，嘴里絮絮叨叨的。

　　“槐民是家中幺儿，不曾像槐安一样读书识字，他出生没几年时恰逢天灾，村中征徭役，槐安连同孩子他爹一齐被抓去修村里的积雨湖，不想孩子他爹失足淹死在湖中，槐安也被吓得落下病根儿。从此以后，小儿槐民便一个人扛起了家中生计，如今还未成家，就......我老婆子愧对张家先祖啊！”

　　回忆连同憾恨一齐出现，老妇人捶胸顿足，泪如雨下，恨不能以己之身替小儿子赴黄泉。

　　他们行至一片荒地，这里错落的堆着一个个坟包，纸灰被风吹得漫天，跟柳絮似的，一节节烧了又烧的香烛残根直直的插在泥土里，指向青黑的天空。

　　那老妇人悲戚的用手在地上理出一个浅坑，从怀里掏出那个玉佩，珍而重之的放进土里，连同一些粗布衣衫，和着纸钱焚化后用土堆紧紧掩埋。

　　她哭道：“儿啊，娘对不起你，生你一遭，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你如今就这么去了，娘也没有别的东西给你带上，你莫怪娘！”

　　说着，老妇人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颤抖。

　　“你在九泉之下，若是冷了饿了，就托梦给娘，娘带你爱吃的糕饼来看你。黄泉路上，若是一个人怕得慌，就走慢些，等等娘，没多少时日，娘也下来同你作伴了......”

　　寒风呜咽，黄纸上的火浪窜的老高，晃着老妇人的泪花，闪烁不已。

　　参云想起昨夜遭逢不幸的青年，心中七上八下的。

　　若他不能救下那青年，被这老妈妈知道了这等噩耗，那便等同于收了她剩下的半条命啊！

　　可是，眼下他确实没有想到能救那青年的方法。

　　心中焦灼，参云无意识皱紧眉头。

　　栖玄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干嘛垂头丧气的？”

　　参云低着头，想起当日在青城山脚发下的宏愿，还说什么要拯救世人，可他连遇上的第一个人也救不了。

　　强烈的挫败感和愧疚感揉乱了参云的心绪。

　　“那青年所中的妖毒早已深入骨髓，鼻息更消失已久，只怕......”他不愿再说下去。

　　看到那老妈妈伤心的背影，参云心中实在不忍。

　　“你再这样下去，那老妈妈倒真要发现你的异常了。”栖玄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参云说。

　　“天无绝人之路！好了，我要念诵往生疏文，你来帮我护法吧。”

　　“是，师伯。”

　　栖玄在张槐民的衣冠冢前简单布置了一个法坛，便开始诵念往生咒文。

　　法事持续了一个上午，然而参云整个人却心不在焉，他努力在记忆本就不多的脑子里拼命搜寻着任何可行的救人方法。

　　可惜却一无所获。

　　参云心中无比悔恨，先前在仙域无事之时，为何没有把时间用在翻阅医书之上。

　　做完法事后，他们安抚好了老妇人的情绪，才去找到阿蛮。

　　三人坐在一起，整合了现有的所有线索，决定等夜晚到来时，一起去月沉湖抓那妖鲛，看能否套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而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就各自分散，去村里走访，打探有关妖物的消息。

　　参云隐去身形，爬上村里最高的房梁，开始偷听起两个花白头发老者的对话，他认得其中一个穿着土色袍子的人，就是这又一村的村长。

　　他记得他们送张槐安回村那日，这个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一直盯着他们看，却始终未发一言。

　　那村长房间里的鲛珠，小山似的堆在桌上，即使门窗全关着，也流光溢彩，照的整个屋子熠熠生辉。

　　然而，房间里的两个老人却面色沉重，皱纹爬满了泛着青黑的两张老脸。

　　村长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烟袋锅：“李老弟今天来找我，有什么要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想来看看老哥哥，最近大哥睡得可好？”

　　那村长有些不耐烦：“废话少说！我还有要事要办，你直接说明来意吧！”

　　老汉低头称是：“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提醒大哥，住在老张家的那两个道人像是有些本事的，你说咱们村里的事情会不会被发现啊？”

　　那村长心不在焉的在桌角上敲敲烟杆子：“发现便发现了，如今这世道，是妖物当道，天灾不止，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管别人做甚么？”

　　“大哥说得是，可我见着他们在村里走动，好像在打探消息呢！”

　　“放心，村里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是他们要是放走那妖物......”老汉语气一顿。

　　“放？她跑不了的，她得世世代代留在这儿。”那村长张嘴咧开一口黄牙，叼着烟袋锅子，阴险的笑着。

　　那个老者陪着小心道：“大哥，我看那两个道人要是能把这妖物弄走，就让他们弄走吧，咱村儿的贡品早就够了。万一被那子福神知晓这东西的存在，怪咱们不上交，发起怒来，不好收拾啊！”

　　村长冷哼一声：“够了？生儿子时你没说够了！这事儿是咱所有人一起做下的，你现在倒要发善心放了那妖物，那不等于放虎归山，到时那妖物回来复仇，天高皇帝远，子福神能管你我的死活？”

　　“哎！我只是想让大家伙儿积些阴德，我老头子也没几年活头了。”老者语气哽咽，痛苦的捂住脸。

　　“哼！瞧你这点儿出息，就是变鬼到了地府，见了阎王，还没等人判你的罪，三魂七魄就吓淂丢了一半儿！把你贬做畜生去。”

　　老者语带哭腔：“实不相瞒，我昨日梦到死去的老婆子和女儿，她们托梦怪我嘞！我想着，是不是我们真的做错了！”

　　说到动情处，那老者已然涕泗横流。

　　闻言，那村长目光一冷，指甲暴长，五指并成一把锋利的武器，直取对面老者咽喉。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全身而退，那就莫怪我不留情面！”

　　瞬间，鲜血如柱喷涌，溅在一旁的鲛珠上，为其增添了一层妖异的红光，一如这村长癫狂的眼神。

　　参云见这村长行为如此残暴无道，俨然是已经变成妖魔却不自知了。

　　听这两人的对话，整个村子应该都与那鲛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尤其是这村长。

　　参云心下已经有了打算，准备先去和栖玄会和，他留下一个符纸小人儿监视这村长的行动。

　　他正往回走，就在一处巷子里看到了阿蛮的身影，小孩儿身旁还跟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不过看情形，这两个小孩儿不像是在玩耍，倒像是在争吵推搡。

　　参云悄悄走近，只见那小孩子一只手死死揪住阿蛮的衣袖，另一只手作势要去拔毛阿蛮头上的蒲公英。

　　阿蛮一直在躲，那小孩儿抓不到蒲公英，便使劲拧他的脸，还抓破了阿蛮的耳朵。

　　“你在干什么？”

　　见自家徒弟被人欺负，参云面色不虞，他一把拽开这小孩儿，扔在地上。

　　那小孩儿吃力摔在地上，眼神恶狠狠的瞪着参云：“你敢欺负我？我爹可是村长，信不信我告诉他，让他扒了你的皮！”

　　这小孩儿不过七八岁模样，而那村长年近古稀，怎会生出这么小的孩子？

　　他们来这村子时，街上可没几个年轻妇女，连小女孩儿都没见着过半个。

　　参云安抚的把阿蛮护在身后，正想教训这嚣张的小孩儿，就看见朝他们走来的栖玄。

　　“怎么回事？”栖玄捧起阿蛮红红的小脸，仔细检查一番，从荷包里变出一个葫芦，倒出一粒丹药喂他吃下。

　　那小孩儿见栖玄手里拿了个宝贝葫芦，登时眼冒金光，作势又要去抢，被参云一包袱打倒在地。

　　那小孩儿堪堪稳住身形，便指着他们的鼻子恶狠狠的咒骂，那语气粗鄙的不像一个正常小孩儿，倒像是一些个行迹猥琐的中年汉子。

　　小孩儿坐在地上不住朝他们叫嚣：“别以为穿个道士袍子就了不得了，这村子是我爹的村子！我上面有十个哥哥，待我回家告诉他们，让他们把你们这两个人好好收拾一顿，男道士剥皮抽筋，女道士扒光衣服去给猪猡生孩子！”

　　参云被这小孩话里的恶意震惊，手上不自觉运足了十成力气，正要发作，就被栖玄拦了下来。

　　她俯在参云耳边小声道：“切莫冲动，咱们现在还需要这个孩子来引蛇出洞。”

　　参云努力让自己的面色舒展，变出根大麻绳捆了那孩子，又把路边不知谁掉下的一只布鞋塞进那孩子嘴里，牢牢堵上。

　　等空气清净后，参云一边检查阿蛮已经恢复的伤口，一边责问小孩儿道：“刚才为什么不还手？”

　　说这话时，参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凶狠。

　　阿蛮被他吓到了，眼眶包着泪花，头上的蒲公英也垂着。

　　小孩儿委屈的支支吾吾：“师父…师父说过，要帮助弱小，所以…所以阿蛮不可以欺负人，我要是还手他就......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你别生气，别皱眉！”

　　见到自家小徒弟的眼泪，参云更加心疼，他一把抱住眼前可怜又可爱的小孩儿，安抚的拍拍他的背，轻声细语道：“阿蛮没错，是师父没有告诉阿蛮弱不等于善，关心他人之前要先自保。师父看你被人伤害，心中气愤，不是故意要凶你的。记得师父昨晚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的，师父说要阿蛮优先保护自己，我没有大碍，您放心吧！”说罢，阿蛮用胖乎乎的小手抚平参云皱起的眉毛。

　　栖玄在一旁笑道：“你两个关系真的很好呢！我看不像是师徒，倒像一对父子！”

　　参云笑笑没有反驳，倒是阿蛮自顾自的说了起来，还越说越离谱！

　　“阿蛮没有父亲，师父对阿蛮好，就像阿蛮的父亲一样！要是阿蛮也有母亲就好了，我的母亲一定像师叔祖一样漂亮......”

　　参云一把捂住阿蛮的嘴，小声骂道：“笨牛儿，谁教你出言冒犯师叔祖的？”

　　阿蛮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连忙也捂住自己的嘴。

　　栖玄无奈的笑笑：“好了！我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见栖玄面色如常，参云才放下心来，转头问阿蛮道：“对了，你把那青年放哪里去了？”

　　“村里到处都不安全，我把他变小，放在水壶瓶盖的缝隙里，随身带着呢！”阿蛮指了指腰间。

　　“那可还放得下第二个人？”

　　“可以的，师叔祖。”说着，阿蛮便把那捆成粽子的凶恶小孩儿也丢了进去。

　　找了一个僻静处，参云把方才在那村长家的所见所闻告诉了栖玄。

　　“师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有了这孩子，不怕鱼儿不上钩，我们现在回那青年家，静静等着便是。”

　　“只看这孩子的言行，就知道他的家人是个什么样子。”参云心中不忿。

　　“越是弱小的种族，就越有等级和剥削现象存在，何况这里山高皇帝远，上有子福神那样的妖物，下有这些牛鬼蛇神，也不奇怪。”

　　“师伯，我方才观察这孩子，眉宇之间似有妖气。”

　　参云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猜想，但他明白，自己不说，栖玄也知道。

　　那孩子可能是妖鲛所生，并且还有更多的孩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