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31、第 31 章

　　“凡间的青牛是不会说话的，你可别露馅儿了！”栖玄叮嘱阿蛮道。

　　“知道啦！”阿蛮仰天长哞一声，牛车便动了起来。

　　阿蛮足下生风，拉得车架却稳稳的。

　　他变作的青牛四蹄坚硬如铁，周身散发的气息没有妖物敢接近，自动开出了一条安全道路。

　　参云把车架上的窗帘布掀起来，以便观察路上的情况。

　　一路上，只见道旁天地荒芜，草木杂乱，饿殍遍野，枯骨丛生。

　　车架每走一段，便会从暗处窜出几只骨瘦如柴的绿瞳黑猫，死死的盯着他们，仿佛只等他们停下，就要一起扑上来。

　　行至一处湖边，参云看见一个跛足青年正被一群猫鬼围攻，。

　　那人手里挥着一根木棒，绝望的大叫着，想要与这些妖物同归于尽。

　　见人遭难，他顾不得许多，飞身冲出车外，用背上卷轴赶走了那群猫鬼，又带着人快速回到车架上。

　　一路沉默的卷轴有些不悦：“你这臭小子，我还没死呢！就这么不尊重我？居然用我栖身的宝物去打妖怪！”

　　“方才情势紧急，还请师父见谅。”参云吐舌。

　　事发突然，他也不好赤手空拳，只能什么趁手用什么了。

　　“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哼！”

　　余光注意到他救下的人向后倒去，参云着急：“师伯快看，他晕过去了。”

　　参云伸手去探那青年的鼻息，又开始仔细检查对方身上有无致命伤口。

　　栖玄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紫青葫芦来，倒出一粒丹药，喂给那青年服下，那青年才悠悠转醒。

　　“多谢恩公！”青年激动得就要下跪。

　　参云连忙扶起那青年：“你受伤未愈，行动不便，还是好好躺着吧。不必如此多礼。”

　　“两位恩公大恩大德，小人张槐安余生做牛做马也必当报答！”

　　“福主不必如此拘礼，我等是云游的道人，途径此地。只是这荒山野岭，你为何一人在此呢？”

　　栖玄见此人模样，并不像乞讨已久的灾民。

　　张槐安捂着胸口重重叹气：“两位仙师有所不知，小人一家住在距此二十里地外的望水镇又一村，因镇子里地势低洼，有一处积雨湖，因而得名望水镇，地属五十里外的帝卧城管辖。这蜀地大旱二十年，民不聊生。直到十八年前，朝廷派来了个子福将军，这子福将军一身神力，能够行云布雨，城中方圆百里的百姓，全仰仗他才能在田地里播种收成，过活至今啊！”

　　“既然那子福将军有如此神力，此地百姓的生活应当越过越好才是，为何......”栖玄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哎！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啊。这子福将军脾气古怪，每年都要各村上供珍奇贡品或美艳新娘，稍有村子不顺他心意，就要倒大霉呀！”说到这里，张槐安眼神闪烁，痛苦的捂着脸。

　　参云好奇：“怎么个倒霉法儿？”

　　“凡是不顺他心意的村子，无论一年收成如何，都会有东西把那村子洗劫一空，连房屋也不留来，听见过的人说，那些东西是一群群家猫大小的红眼老鼠，它们会把整条村子连人带物全给吃了！”张槐安声音颤抖。

　　对上栖玄的眼神，他们心中已然有了一番计较。

　　“那此地的猫鬼也与那将军有关吗？”

　　“是啊，这子福将军非常讨厌猫，他下令辖地的每家每户必须把猫溺死，还要抛尸路边，供人践踏。”

　　参云不解：“这将军这般专横，你们难道没有上报朝廷吗？”

　　张槐安摆摆手：“两位仙师想是外乡来的，不知我国内情。那国王高坐龙椅，享人间富贵，这子福将军是他的心腹，曾经助他击退过国境旁作乱的妖怪旱魃，他怎会管我们的死活啊！”

　　那青年叹息一声，又接着说：“其实我们这里还算好的，国境边缘其它城池，有被那旱魃占去的，那里才是人间鬼蜮，听说那些城里的人全给吸干血，变作干尸了！”

　　“无量天尊，福主莫要忧伤，那妖物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栖玄沉声道。

　　张槐安始终低着头，眼神发直：“哎！我说这话仙师莫恼，其实此地百姓早不信神佛了。若神佛有用，早来救我等了，何须等到今日。现在每个人家中供奉的真神只有一尊——子福神。”

　　“子福神？”

　　“便是那子福将军了，帝卧城中百姓，每家每户都请了一尊他的金身神像，每日早晚三炷香，殷勤供奉。虽也灵验，但凡有所求，必然要献上同等价值的宝物，愿望才会灵验。”

　　“这哪里是神，分明是妖......”

　　参云话没说完，那青年急忙捂住他的嘴：“仙师莫要这样讲！那子福神其人神通广大，若被他听到你中伤于他，断然不会与你善罢甘休！还是谨慎得好！”

　　栖玄与参云对视一眼，示意他稳住情绪，柔声道：“福主如今行动不便，就由我等送你去帝卧城吧，我们也顺便去城中布道说法。”

　　张槐安急忙拉住参云衣袖：“不瞒二位仙师，小人此行是与同村的九个汉子一同去帝卧城送贡品的，回村途中偶遇山匪，伤了我亲兄弟性命，我拼死抢回了兄弟的玉佩，逃至荒野，不幸被猫鬼围困，巧遇二位仙长搭救，这才保住性命。因此我的目的地并不是帝卧城，并且，我也要奉劝两位，绕道走，切莫进城！”

　　“福主好意贫道心领了，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送你回村，然后再进城吧。”

　　“可是……”

　　“我二人皆是修道之身，福主不必为我等担忧。”

　　青年想起方才这二人把自己从猫鬼手中救出，明白他们是有法力之人，能够自保。且这坤道面色坚定，铁了心要进城，他也不好再加阻止，只好向他们说明了回村的道路方向。

　　一路无话，傍晚时，他们的车架来到一处村口。

　　村民们见有陌生车架来到，那车架上还拴着一只硕大的青牛，纷纷好奇的围观过来。

　　直到看见受伤的张槐安被两个道人扶下车来，发现是熟人，连忙上前帮忙搀扶。

　　人群中，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挤上前，握住张槐安的双手，语气焦急。

　　“槐安呐！你可算回来了，槐民他们呢？”

　　“槐民他们…..他们死了！娘，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弟弟，连他的尸骨也没能带回来……”张槐安泣不成声。

　　老人甫闻噩耗，痛心疾首，若不是有村民搀扶，立时就要昏倒在地。

　　“娘！娘！你怎么了，是儿不好，是儿没用！”

　　张槐安抱着怀中的老娘，不住哭嚎，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栖玄看着心碎的母子二人，出言安抚：“槐安福主莫要悲伤，贫道会同师侄一道，超度令弟及其他村民亡魂。”

　　“这两位道长是？”

　　村民这才反应过来，与张槐安一同回来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位道人。

　　张槐安一把抹去脸上泪水：“乡亲们，我原本也是回不来的，是这两位仙长在路边偶遇我遭难，出手搭救，还送我回村，才让我免于沦为道旁枯骨。”

　　闻言，村民们纷纷出言感激，激动地围住参云二人。

　　“哎哟，感谢道长！”

　　“道长是好人呐！”

　　“是呀！槐安这小子，福大命大！”

　　栖玄一一还礼：“各位福主言重了，修道之人以慈悲为怀是应当的，何须言谢。”

　　“槐安呐，还不快请二位恩人仙师到家中就坐。我老糊涂了，难道你也糊涂了吗？”张槐安的老娘抹抹眼泪，开口催促道。

　　“是是是，方才一时激动，忘了两位恩公，是我的不是，两位仙师请随我来。”

　　张槐安主动牵着车架，一行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夕阳西下。

　　参云看这村子依山傍水建造，也觉清雅。

　　走到一处青瓦房前，张槐安先把车架安放在院子里，又给阿蛮找了一捆干草。

　　张槐安老娘招呼他们坐下后，就进屋烧茶去了。

　　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捧着农家特制的清茶，参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那老妇人眼含热泪道：“敢问二位仙师，方才所说，能够超度我儿亡魂，是真的吗？”

　　栖玄握住老妇人颤抖的双手：“是真的，您不必担忧，我们会尽心处理此事。”

　　老妇人闻言，反倒面露忧色：“仙师高义！不知二位想要什么礼物作为报答，老身也好遣我儿前去准备。”

　　“福主言重了，我等救人并不贪图回报。”参云急忙放下手中茶杯。

　　那老妇人抿嘴垂泪：“我儿槐安是遇到真仙人了！可惜我的槐民没有这样的福气，只愿我儿来世莫再托生人间，受这般苦楚。”

　　参云拭去老人颊边泪水，安抚道：“老妈妈，莫要伤心，槐民福主他若泉下有知，定然不希望看到你为他如此悲伤！”

　　老妇人默默垂泪，良久无言，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属于张槐民的玉佩，起身颤巍巍走近里屋。

　　参云有些局促：“师伯，是我方才说错话，惹老妈妈伤心了吗？”

　　“不是这样的！只是有些伤痛不是单凭言语就能平复下来的，你已经尽力了，不必自责。”栖玄拍拍他的肩膀。

　　这时，张槐安端着几碟点心出现，坐在桌边。

　　“二位仙师莫嫌农家茶饭粗俗，请在我家多住些时日，权当是小人的报答了。”

　　“槐安福主太客气了！我等着急动身进城，不便在此地叨扰太久。”

　　张槐安担忧道：“我知二位仙师身怀本领，想要扶弱济危，弘扬道法，但那子福将军久居此地，又……哎！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二位万万要保全自身才是啊！”

　　“槐安福主放心吧，我等自有分寸。”

　　“对了，槐安福主，能否跟我们讲讲那子福将军的喜好？”

　　方才与师伯商量，他们已打算借送礼的名义接近那妖物。

　　张槐安虽然不知道这两人问这个问题想要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那子福神喜欢收集稀有、珍奇的宝贝，摆在家中观赏，城内外的民户早被他搜刮得一干二净，因此大家拿出的东西也一年不如一年。”

　　张槐安顿了顿，看了栖玄一眼道：“除此之外，他还喜欢收集美艳女子，定时叫人将这些女子妆扮做新娘模样，送到他府上……”

　　“那他现下可是姬妾成群，儿女扎堆咯？”

　　张槐安长叹一声，摇摇头道：“他并未成婚，更无子嗣，听说那些女子都......都被他吃掉了。”

　　“吃掉了？”参云有些震惊，气的拍桌子站起身来，恨不得立刻就去处死那可恶的妖孽。

　　栖玄眼神示意他坐下，参云这才继续黑着脸听那青年讲话。

　　张槐安继续道：“哎！仙师先勿动怒，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毕竟从未有人见那将军吃饭喝水，送进府的女子们也再没人见过。那些女子也有可能被他转送给皇帝老儿也未可知......”

　　对参云而言，真相已经很清楚了，他不禁捏紧了双拳。

　　“那，此次你们村上供的贡品是？”栖玄突然问道。

　　张槐安神色有一瞬动摇：“此事涉及村中密辛，我本不该告知外人，然二位仙长于我有救命大恩，且慈悲为怀，我便破例告诉你们吧，你们跟我进屋就知道了。”

　　此时，天已落幕，张槐安点起一盏油灯，推开院子旁的一扇低矮的木门，走在参云二人身前。

　　他们跟在张槐安身后，进门后，那青年立即吹灭油灯。

　　奇怪的是，屋子里居然没有变暗，反而亮的足以参云看清身旁栖玄衣服上的细小纹样。

　　张槐安退至一旁，只见那正前方的低矮供桌上，摆放着一盘圆润光滑的珍珠，那些珠子每颗都有人目大小，细看之下还泛着轻微的红光。

　　这村子里怎么会有这种宝物？参云和栖玄对视一眼，同感震惊。

　　“这是？”

　　张槐安道：“这是就是我们村子里的秘密——鲛珠。”

　　“鲛珠？”

　　参云想起和师父曾在妖界市集的唤潮居见过的那些鲛人。

　　“这么说，那此地也有鲛人了？”栖玄眼神隐在长长的睫毛下。

　　“是。”张槐安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