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29、第 29 章

　　两人沉默半晌，参云脱口而出：“好快！”

　　时间过得好快！事情转变得好快！

　　他一直在被外力推着向前走，由别人告诉他自己是谁，应该做什么。

　　他正在开始尝试习惯，尝试接受，上天就要带走属于他的安全感了。

　　这些日子以来，不管发生什么，一直是卷轴里的师父陪伴他最多，本以为会一直存在的师父，如今就要消失了，参云说不出心里的滋味，良久无言。

　　“你这傻小子，原来这么在意为师？”卷轴里不正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傻孩子，莫要悲伤，为师离开也有自己的道理。况且那天尚未到来，我还是会一直跟着你，念叨你！”

　　调笑的声音顿了顿，又说：“若以后想起我，就打开这卷轴看看，跟我说说话。不过以后就不会有人骂你啦。”

　　“师父可以不走吗？”参云失魂落魄道。

　　卷轴里的声音短暂沉默一阵，开口催促参云。

　　“行了行了，怪肉麻的！快去把牛儿找回来，你该启程了。”

　　参云点头，视线故意回避卷轴，哪怕这卷轴不能像真人一般回望他。

　　或许他应该以师父选择的方式接受一切。

　　抬起头，参云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知道了，臭老头！”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跑走，留下空荡的房间和安静的卷轴。

　　“哎……”

　　参云与后山仙人指大石上躺了一个下午，还是阿蛮找到他，打点好行装，带他去栖玄那里，准备下山。

　　他想过很多种下山方式，御剑腾空而行，乘坐法器飞行，或是依靠灵宠坐骑，再不济用法力架云，都被师伯一一否决，她怕太招摇，引起妖物警惕，只说步行下山。

　　两个童子开玩笑要所有人都骑着阿蛮下山，惹得这小孩儿摔了鼻环，哭了一个时辰，参云好不容易才哄得他肯跟自己走。

　　临行前，栖玄带他们去魁星点斗树处请了出山符乩，这树点到其他人名字时都无碍，唯独点到参云的名字时，这树一阵静默。

　　参云心中暗道不好，看来上次在碑林的事留下了马脚，想到这里，他胸腔中好似有只兔子在狂跳。

　　卷轴里的师父仿佛看穿了他的慌张：“呆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既然这树并未发现异常，你就不用太过紧张，免得露出马脚，反倒引人怀疑。”

　　参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心说这老东西怎么这时候出声，让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环顾四周，见众人表情无异，那声音又道：“说你笨还真笨，为师是用传音秘法与你交流，别人当然听不到，你小子心里怎么想的我可是一清二楚！”

　　参云在心里暗暗讨饶，手不自觉触碰到背上的卷轴。

　　他这个师父跟他的灵宠阿真一个样，喜欢窥探别人内心的秘密。

　　对了！自他回来起就没见到过阿真，也不知道它去哪儿了。

　　“亏你还能想起阿真，不过，说来是有许久没有它的消息了，以它的性子，断然不会亏待自己，想是跑去哪里找吃的了，不用担心。”

　　找吃的？这里除了月照峰还有哪里有它爱吃的！

　　月照峰可是镇山太岁和水猿圣母的地盘，参云光是想想就一阵恶寒，他上次吃了那里的蛇胆变回原形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呢！直觉告诉他，一定要远离那个地方。

　　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那镇山太岁，一袭绯衣，翩然而至。

　　她径直走到栖玄面前，双手呈上一条鳞片穿成的挂饰，尾端还坠着一个铜铃。

　　那些鳞片折射着森冷的光芒，怎么看怎么诡异，参云心中一阵恶寒。

　　“仙君此次出山所要降服之妖，乃我月照峰走失的人口，祸起萧墙，实是小仙管教不严所致，若仙君降妖途中有任何吩咐，小仙愿意听从召唤。那妖物狡猾非常，仙君此行若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摇动这串铃儿，到时我自会下山相助。”

　　“如此，便谢过小太岁了！”

　　栖玄刚接过铃儿，晴雨便消失不见。

　　参云气师伯居然毫无防备的就收下了小太岁的东西，苦着脸不说话。

　　他们还没出发，这个小太岁就先说那妖物如何厉害，还要让师伯求助于她，简直是在诅咒他们，参云越想越生气。

　　“师父，你怎么了？”阿蛮见参云情绪不对，扯了扯他的袖子。

　　“阿蛮乖，师父没事。”

　　“可是师父一直噘着嘴，这样很丑诶！”

　　噗嗤一声，栖玄笑了出来，撞上参云震惊的表情，她不自然的整理好情绪道：“咳咳，师侄，咱们该走了。”

　　参云心中更气了。

　　师伯便罢了，阿蛮什么时候也跟雪衣他们学得这样嘴坏，着实该打！今日这顿打先记着，改日再犯，一并罚他。

　　正在心里暗暗想着，阿蛮又开口问道：“师叔祖，我们这次要降服的是什么样的妖物啊？需不需要带什么法器？我可以帮您拿着。”

　　“阿蛮乖，师叔祖早就带好了。”栖玄说着，用手指了指腰间的荷包。

　　“这么小的荷包，真的没问题吗？”

　　“对了，阿蛮不说我还忘了，你们跟我来。”

　　说着，栖玄便带他们来到一处藏在云间的楼阁，推开房门，里面挂着各色布料，从绫罗绸缎到粗布衣衫，应有尽有。

　　“师伯要换衣衫，咱们先出去等。”参云拉起阿蛮的手就要出去。

　　“诶！别走，你们也要换的！”

　　参云看看自己身上藏蓝色的大袖衫，好像确实不太适合在人间行走，又看看阿蛮身上皱皱巴巴的褂子，想是这孩子整日疯玩，衣衫才变成这样的。

　　这可是那大师留给阿蛮的东西，被这孩子糟蹋成这样，着实可惜。

　　阿蛮并没想到这一层，他拉住参云的衣袖：“师父，阿蛮想换衣衫。”

　　“换吧换吧，但是要等你师叔祖换完你才可以进去，男女有别，知道吗？”

　　阿蛮有些疑惑：“嗯，可是师父，用法术换衣服是不会露出身体的。”

　　“那也不行，这是最基本的尊重，知道吗？”

　　阿蛮听话的重重点头道：“阿蛮尊重师叔祖，也尊重师父！咱们出去吧。”

　　参云在外间等了片刻，栖玄便换完衣服推门而出，她平日也做这般人间坤道打扮，所以感觉并无什么改变。

　　她煞有介事道：“你们可别小瞧了这身衣衫，这是用特殊的布料制成，可以遮盖住穿着者身上的仙气和妖气，穿上便如同凡人一般，想那妖孽定然察觉不出。”

　　听她这么一说，阿蛮的兴致来了，一溜烟儿冲了进门。

　　参云连忙跟进去，生怕阿蛮莽莽撞撞的，弄坏了师伯的收藏品。

　　“好多衣服啊！师父，你说阿蛮是穿这间镶满珍珠的，还是选那件金丝织成的好呀？”

　　这小孩儿的品味怎么这么糟糕！他们是去下界收妖，不是去唱戏的。

　　参云拿起手边的麻布褂子和棉制里衣：“阿蛮乖，穿这几件吧，这些衣服轻便舒适，很适合你！”

　　“对哦，我选的这几件都太笨重了，还是师父眼光长远，知道阿蛮爱玩，得穿方便活动的衣服。”

　　他揉揉小孩儿的头，这孩子也只在听话这点上像他了。

　　“嘿嘿，我这就换上去给师叔祖看看。”小孩儿飞也似的跑出门。

　　参云摇摇头，一个人在这满是衣服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挑选，最后选中了一件藕荷色窄袖直裰，发型还是原先的一根木簪盘了个髻。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是书生亦可，说是道人也行，他很满意。

　　换好衣服正欲出门，参云余光瞥见内里的薄纱屏风后，有一个挂着白色衣袍的架子。

　　虽然相隔很远，单看那衣袍上泛着的点点银光，他想着应该是师伯收藏的宝物，也不好走近去看，没有多想，就出门去了。

　　栖玄对换装后的一大一小道：“换好衣服，我们便出发吧。”

　　“嘿嘿，师父爱美，选衣服差点耽搁了启程的时间。”阿蛮躲在栖玄身后坏笑道。

　　“爱美也是好事，谁说男子不能爱美的？你这牛儿。”栖玄点点阿蛮的头。

　　被这么一说，参云闹了个大红脸，根本想不起来生阿蛮的气，只低着头。

　　“喏，这个是云弁雪衣他们给你准备的水壶，怕你喝不惯人间的水，带好了。”

　　说着，栖玄把一个手掌大的圆形红色水壶别在阿蛮腰间。

　　“诶，这是那个能装很多水的百纳壶，真好!有了这个阿蛮就不怕口渴了，不过我倒真想尝尝人间的水草是什么滋味。”阿蛮舔舔嘴唇。

　　“阿蛮乖，如今人间连年大旱，瘟疫横行，所以你不能随意地喝水吃草了。”

　　“对哦，阿蛮想起来了，我把蒲公英也带上了，到时候就可以许愿，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啦！”阿蛮指了指头上的一株蒲公英道。

　　看到阿蛮滑稽的模样，参云敲敲他的额头。

　　“你这孩子，不好好收存那花妖，怎么把蒲公英种在头上？”

　　“师父你不知道，我头上的不是本体，本体还在后山，这是那个蒲公英给我种上的，说是方便许愿。”

　　栖玄赞许道：“放在阿蛮头顶也好，这孩子有时候玩着玩着就跟个泥猴子似的，满地打滚，对这蒲公英来说头顶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师叔祖说得对呀，我喝水的时候就能想起来，顺便也给这蒲公英浇几滴水。”

　　参云简直拿这活宝没办法：“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咱们快启程吧！我阿蛮大仙等不及要下山捉妖怪啦，哈哈哈哈！”阿蛮张牙舞爪，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

　　栖玄失笑：“好好好，阿蛮大仙快到师叔祖身边来，咱们要从仙域与人间交界处出发。”

　　“仙域与人间交界处？那是哪里呀？”阿蛮装作好奇的样子。

　　参云看向阿蛮，阿蛮朝他眨眨眼，像是在邀功。

　　“这孩子嘴还挺严，像你。”卷轴里的师父突然开口。

　　参云笑而不语，脑海中突然出现先前在仙域禁地时遭遇的事情。

　　他心中对阿蛮和犀牛妖群的愧疚感猛然出现。

　　卷轴里的师父安慰他：“好了，你也别想这么多了，让阿蛮过好接下来的生活才是最紧要的。”

　　“我会的，师父，我会竭尽全力，让他过上自由安稳的日子。”参云在心里暗暗下决心。

　　“你以为这孩子不知道吗？他肯为你背着那刀，是因为他全心全意的信任你，别把你心中所谓的仇恨当做负担，向前看吧。”

　　“是，师父。”

　　“你这孩子，嘴上说的好好的，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这个别扭劲儿，倒是比阿蛮还像一头牛！”

　　参云苦笑着，他心里清楚，只要这辈子活着一天，那些直接或间接由他引起的杀戮与仇恨就会折磨他一天，即便躯体逃到天涯海角，灵魂也会饱受煎熬，至死方休。

　　但他必须活着，他想为关心的人，为无辜苍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即便此身低微。

　　他要厘清仇恨，却不要再被仇恨牵绊！

　　“你能这样想，为师就放心了。”

　　参云专注的出神，自然没有注意到栖玄已经带着他和阿蛮驾云离开仙域。

　　他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啊啊啊啊啊啊！师父，阿蛮怕高！啊呀，好痛......”

　　第一次驾云的小孩儿惊奇不已，他朝下看，被吓了一跳。

　　猛地跳上参云的背，没留神，鼻子又撞到参云背上的卷轴。

　　“怎么了？撞到哪里了？”

　　“呜呜呜，师父，阿蛮好痛。”

　　“阿蛮乖，等下师父给阿蛮揉揉。”

　　“嗯。”阿蛮整张脸都埋在参云身上，说话瓮声瓮气的。

　　因为只是从仙域到两境交界处，不多时，他们便到达目的地。

　　“好了好了，我们到人界了。”栖玄安抚的摸摸阿蛮的头。

　　“真的啊，这么快！”阿蛮半睁开眼睛，发现他们已经稳稳落地，周围变化巨大，便急忙从参云背上跳下去，对着四处的树木这嗅嗅那嗅嗅。

　　“师父，你看，这里就是人间啦！”

　　顺着阿蛮手指的方向，参云看到另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