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23、第 23 章

　　忙着跑路，他罔顾卷轴里密集的声音，越逃越快。

　　直到迟来的麻木侵袭他腿上的神经，参云身形一个不稳两腿绊倒在地。若不是皮肉撑着，他的骨头也快散架了。

　　此时，月亮已经升到最高处，天空黑云密布，参云觉得头上有一张巨大的幕帘，让他难以分辨清楚方向，遑论逃出这里。

　　犀牛群见参云倒地，更加躁动不安，一个个庞大的身躯跑得飞快，朝他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眼看就要被踏成肉泥，他害怕的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师父师伯，来生再见了！

　　大地被踩的不住颤抖，半晌过后，参云正奇怪身体的疼痛没未出现，还以为自己是被踩的失去知觉，更加不敢睁眼看。

　　他不想看到自己变成一滩肉泥，成为一个无主孤魂，紧紧闭上眼睛。

　　在心里发泄似的想着，他才不是北冥真君！否则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他只是一个不妖不仙，没有记忆也没有法力的废物罢了！

　　“喂！醒醒！”背上的卷轴重重敲打他的头。

　　参云吃痛，惊觉自己的头还有感觉。

　　他的头还在！

　　睁开眼睛，看到犀牛群从他身上穿了过去，仿佛他是透明人一般。

　　“方才，是幻影吗？”参云坐在原地喃喃自语。

　　此地渺无人烟，应该不会有人来救他才对。

　　“我方才想起，仙域内的典籍中好像并未记载复仇谷内有封印犀牛妖。”卷轴里的声音冷不丁道。

　　“方才想起？”参云头上青筋猛跳。

　　这个师父怎么这么不靠谱，要是他的师伯在这里就好了。

　　“观其体貌，这些犀牛妖不似普通的犀牛，它们头上长着跟身体一般长的角，尖利如刀，看来这复仇谷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卷轴里的师父总是说些废话，参云也不做理会。

　　他循着兽群的踪迹，发现那些犀牛全都聚集在前方山坳里的一片低矮草地上，望月而吼。

　　空中的月亮圆如银盘，洒下一片柔和清辉。

　　“望月之犀，我曾翻阅典籍，据说这种犀牛天生身负神力，能够封印妖邪之气。”卷轴里的师父幽幽道。

　　“妖邪之气？”不知为何，参云总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些关联。

　　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出现一个穿着半边青袍的道人。

　　那道人的脸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赫然就是步虚仙尊，参云心中一惊。

　　只见步虚老儿，从他腰间的紫青葫芦里放出了什么东西，很快又消失在半空中。

　　重物应声落入犀牛群中，又凭空而起，兽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嚎，参云定睛一看，是有一把刀在半空舞动，大肆屠杀群兽并吸取这些犀牛的妖力。

　　他越看越觉得熟悉，这把刀赫然就是曾属于他的化生妖刀！

　　看来这段影像是发生在他身陨那次的普天大醮之后。

　　定是那双尊不知如何处理自己的化生妖刀，才将其放到这仙域禁地中，只是平白连累了这群犀牛妖，也多亏这复仇谷自带灵力，才记录下这一幕。

　　参云心里堵得慌，虽然始作俑者是步虚老儿，但终究是他的原因，才害了这群犀牛。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恨谁。

　　“竟然是因为我的刀。”

　　“这么说，那化生妖刀就在复仇谷中？”身后响起卷轴里阴恻恻的声音，参云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对啊！师父，我怎么没想到。”

　　“对什么对，还不去找刀！”

　　“是，师父。”参云下意识听从师父，又马上反应过来师父让他做什么。

　　“取刀？”

　　其实他心里是不想接触那把刀的，那把刀带来的杀戮太多，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握不住。

　　“那刀本就是你的东西，当然要找，看来你沦落此处，未尝不是一种机缘。”

　　这是什么机缘啊？就凭着这段海市蜃楼一样的画面，叫他从何找起？找到了又能如何，他也没有可以驾驭这刀的力量和勇气。

　　背上卷轴打断他的思绪：“咱们继续跟着这些犀牛妖的幻影，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是，师父。”

　　犀牛妖群仍然骚乱不止，即使他在前世记忆中看过更加血腥的场面，仍然心存不忍，更加让他感到难过的是，这些幻影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能改变。

　　无论他本意如何，终究连累到了无辜的犀牛群。

　　心里有个声音嗤笑他，他整个人和他的刀一样，本就是为了杀戮而生的。

　　“不是的！不是的！”参云痛苦的捂着耳朵，想要赶走脑海里的声音。

　　幻影中的犀牛妖群渐渐倒下，满地尸骨，最大的犀牛妖护着身后的小犀牛，角被斩断半根，仍然不肯离开，朝着化生妖刀愤怒嘶吼。

　　“是一只母犀牛，看它身上的妖纹是有能力逃走的，但为了保护身后的幼崽，才战至如此地步。”

　　参云实在不忍再看，别过眼睛。

　　“有时候就是这种要保护一个人的信念，会给人无限力量。你看，那犀牛妖居然用断角接住了化生妖刀的正面一击！”

　　犀牛妖发出凄厉嘶吼，用半截断角顶着妖刀向远处石壁冲去，身上妖纹渐浓，妖刀转眼就没入牛角之中，母犀牛妖朝身后幼崽深深看了一眼，才倒下去。

　　“这犀牛妖竟然用自己的角封印了妖刀！”

　　小犀牛妖飞速的奔向母犀牛的尸体，轻轻拱拱母犀牛的身体，无助的叫喊着。

　　死亡来得这样快，走得也这样快。

　　“你不要太悲伤，这毕竟不是你能控制的。兵器没有思想，人虽然有，但却会被兵器魇住心神。”

　　“可是，我……”参云有些哽咽。

　　“也许冥冥中早有定数，犀牛妖不止死在化生妖刀下，更死在这复仇谷中。”

　　参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而熟悉的愤怒，他又何尝不是死在这青城仙域？

　　他突然有一股想要离开的冲动，去凡间、妖界、幽冥，哪里都好，去过自在的生活。

　　“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摇头叹气再皱眉！要不是面貌和神魂的感觉没变，真不敢相信你就是从前的北冥真君。”

　　“我也觉得，也许我比起他少了太多东西，看事情也太片面，所以什么都做不好。”

　　“为师不是在贬低斥责你，只是希望你能过得自在些，你总是喜欢把包袱揽到自己身上，但即便是神佛也不能拯救他们的每一个信徒，你只能救你自己。”

　　“可我不想救我自己。”

　　卷轴里的声音一顿，无奈道：“好了，你不要想太多，当务之急是找到妖刀，再离开这里，免得这刀不受控制......”

　　话音未落，脚下突然传来莫名震动，远处石壁上有重物不断掉落的声音，月亮蒙着一层血雾，照得整个山谷阴惨惨的。

　　摸黑循声而去，参云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发疯般不停撞击山崖石壁，崖顶崩落的碎石接连砸在那影子的身上，但这东西好像没有感觉。

　　以为再次看到山谷留下的幻影，他开口道：“师父，此处也有幻影！”

　　那团黑影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吓到，停止了动作，从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向前移动。

　　参云心中奇怪：“师父，好像有人提着两个红灯笼过来了。”

　　卷轴里的声音充满疑惑：“这里怎么会有灯笼啊！难道是哪个凡人误入了复仇谷？”

　　他运起仅剩的一点还未失灵的法力，手指弹出一枚烟花，窜上天空炸开了黄色的光芒，短暂明亮让他看清楚眼前黑影的真身，是一只三人高的大犀牛，脸上的角像是被磨损折断过，但也足够狰狞可怖，那犀牛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死死盯着参云。

　　勉强镇定心神，参云干笑两声：“好像看错了，是只犀牛，但这幻影真的挺真实的，我都能问到它身上的血腥味，听到它嘴里喘着的粗气。”

　　“是吗？看来这山谷灵气当真充裕。”卷轴里的声音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这个时候，参云突然有些想说出之前在复仇谷看到过花豹幻影的事情，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毕竟是他师父的私事，问出口也只会徒增尴尬，万一这卷轴里的老东西生气不理他，他还真没把握自己能够全须全尾的走出这复仇谷。

　　“哎！”

　　“怎么？为何叹气？”

　　参云有些丧气：“没事，弟子只是有些累了。”

　　“你现在不仅学会了敷衍我，还学会了骗我！”

　　显然，他这个师父并不打算将此事轻轻揭过去。

　　“弟子不敢。”

　　“说来说去都是这句话，你这臭鸟！笨蛋！坏东西！”

　　“师父骂的是。”

　　相处这段时日，参云已经逐渐拿捏了他这个便宜师父的脾气，也知道怎么对付他，对方拿自己没办法。

　　他师父如愿以偿的被他气得半死，小声嘀咕：“臭小子，也就没有羞耻心这点跟老夫相像……”

　　“师父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行了吧！”

　　“师父说的都对。”

　　参云一边应付着师父，一边继续观察那犀牛幻影。

　　他师父对他的反应极为不满，卷轴里也不再发出声音。

　　任参云问什么都不做回答。

　　自言自语了一阵，发现他的师父都没再跟自己搭话，参云也逐渐忘记他师父的存在。

　　想起前一次遇到豹鬼的经历，卷轴里的师父明明在场，可当时好像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想着，或许对方正要做出反应，只是被突然出现的引无打断了。

　　关于他这个师父，好像一直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有时候他也会想，通过卷轴陪伴自己的这个人，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活在他精神中的力量。

　　或许，这个人其实并不存在呢？

　　胡思乱想一阵，参云叹息：“哎，有些事还是糊涂一点的好。”

　　“什么事？”

　　“师父，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不要岔开话题，你肯定有事瞒着我，而且是关于我的事。”

　　“没有啦，师父，您老人家想太多了，我就是随口说说。”

　　“哼，你那点小心思，不仅写在脸上，还挂在嘴边，还想蒙为师？”

　　“弟子不敢，弟子惶恐！”

　　“又来了！”

　　“师父……”

　　“停！今天你要么把话说清楚，要么就别出去了，我看这地方非常适合留你一人思过。我也不再同你讲话，只发信给师姐说你遇上变故，不幸身陨，上奏仙域将你除名。”

　　即便知道师父是在同自己置气，参云还是有些慌乱，尤其是在听到对方要告诉师伯自己不在人世之后。

　　他不想被人忘记！

　　“师父，弟子知错了。”

　　“那就快快从实招来！”

　　“好吧。”

　　参云犹豫一阵：“师父，您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还是想借机转移话题？”

　　“算了，当我没说吧。”

　　“说！”

　　“师父为什么要帮弟子找回记忆呢？您该知道，若我完全恢复记忆与法力，或许会跟您站在不同的立场上。”

　　卷轴里的声音轻笑：“原来你一直都不信任我。”

　　这一次，参云没再急着否认。

　　“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害你，有些事情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感受，不要听别人怎么说。”

　　“我相信师父，还有师伯。”

　　“希望你能一直相信。”

　　“师父，我其实……”

　　话未出口，就被打断：“慢着！差点儿又让你糊弄过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瞒着我的事情是什么！”

　　“啊这……师父，你觉不觉得这犀牛幻象好像在逐渐移动？由远及近。”

　　“少来！快说！”卷轴里的声音不依不饶道。

　　“是真的诶！师父，你觉不觉得这犀牛好像真的一样，它在向弟子靠近。”情急之下，参云为了避开先前的话题，下意识转移话题。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

　　“当然啦！”事实上，他也是真的感觉这幻象在朝自己靠近，只不过他不是很在意。

　　“哼！臭小子，若这犀牛是真的，并且还在逐渐靠近你，那你可要小心你那小命！”

　　“师父，弟子好怕！”

　　“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