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22、第 22 章

　　思绪抽离，记忆碎片在他眼前风化碎裂，参云察觉自己又回到了神卷碑林。

　　他没想到做自己的旁观者竟然是这样的感觉，那股悲愤无奈的情绪还留在他胸腔中，紧紧握住他的心脏，让他难以呼吸。

　　“你回来了，感觉怎么样？”画卷中传来师父关切的问询。

　　参云揉揉刺痛的额头：“我没事，师父。”

　　这复杂的语气，分明不是没事。

　　卷轴里的声音当然听了出来，他语气深沉：“平复心绪，莫被前事影响。现在还有时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看一些美好的记忆。”

　　美好的记忆，有过吗？他不曾知晓。

　　参云内心五味杂陈，轮回千年为人，他对美好这个词十分陌生。

　　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在丈人峰，和雪衣、云弁，还有师伯在一起的时光，嘴角不自觉流露出笑意。

　　他的师伯和师弟们倒是真像他的师父和兄弟呢！

　　想起师伯和师父，参云就想起方才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个金色人影。

　　他的原身称呼那人师父，但若不是呢？

　　那个师父和自己卷轴中的师父会是一个人吗？

　　从他回山起，就被告知履尘仙君濯川是他的师父，难道说前世暗算他的那个人就是濯川？

　　否则要如何解释这一切，可若真是他师父，现在为何又要费尽心力帮他寻回记忆？

　　到底是谁让他来到这里？是想利用他做什么？疑问和头痛侵袭了参云的身体。

　　脑海中本能的声音告诉他：不可信！不可信任何人！

　　参云调整自己粗重的呼吸，努力平复下来。

　　他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搁置，既来之则安之，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怕的。

　　打定主意，参云又开始搜寻着自己的记忆碎片，这次他要亲眼看看关于他师父的记忆。

　　奇怪的是，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在阻止他，一个记忆碎片飞至眼前，接触到他的手指后炸成一片绚丽的星尘。

　　卷轴里的声音也在这时催促他离开：“不好！有人唤醒了魁星点斗树，我这边快支持不住了！”

　　“难道有人发现我进入仙域禁地了？”

　　这也未免太巧了，他刚要看到关键的部分，还没来得及揪出暗算自己的幕后黑手就被打断。

　　“想是师姐见你失踪，才利用魁星点斗树搜寻你的踪迹，只是这记忆不能再看下去了，要是被仙域发现，你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即便如此，依照现在的情形，引无不在，我也不能出去啊！”

　　“引无能通过土地恢复力量，距离我们进来也过了一段时间，想来它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你试试召唤它带你出去。”

　　参云这才想起，自从钟乳石洞中醒来，他已与引无心意相通，于是他便在心中呼唤起引无的名字。

　　不多时，脚下土地震颤，引无却从云端出现，来到他的身旁，用半截儿身体亲昵的碰碰他的腿，讨好他。

　　“方才是我错怪你了，你没事吧？”

　　参云摸摸引无的身体，手上是滑腻腻的粘液，但他却没有了先前那种恶心的感觉，反倒觉得这灵宠可爱温驯。

　　“引无，你可以带我离开此地吗？”

　　引无轻轻摇动半截儿身体，碰碰他的手，然后依言将他一口吞下，身体变作手指长短，从云端飞快爬回地底。

　　他们刚离开，碑林香木树干处就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苍老脸颊。

　　有人垂眸扫视一番后，又消失不见。

　　此人没有细看，因此也没注意到，翻涌的石像海中，参云的石像正一点点碎裂......

　　跟先前不同，此刻引无的肚子让参云很有安全感。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自己前身对灵宠的选择何其明智，引无虽然相貌不出众，但善解人意，关键时刻还能救他性命，比阿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想起阿真，参云脑海中又浮现了师伯栖玄和两个童子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失踪了多久，但他们应该很担心吧。

　　心底深处，比起找寻前世记忆和复仇这些事，他更渴望能够继续现在平静的生活。

　　引无爬行的一路上，参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

　　说到底，他心里其实是有点害怕的，怕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的师父，或者是师伯。

　　他耽于一切美好的事物，害怕改变，他明白此世的他，虽为妖仙，却非妖非仙，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有着与所有人类一样的缺点——懦弱。

　　他想着，也许自己的执着，自己的戾气早就在无数次轮回的梦里逐渐被磨灭掉，又或许这些情绪只是暂时被淹没，静静地聚积着，等待一场彻底的爆发。

　　当参云再次一身粘液，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时，又回到了那个钟乳石洞穴。

　　引无身体颤抖，抖动着半截儿身体轻轻碰碰他，又变成一条手指长的小虫子，蜷缩成一团。

　　“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他有些焦急，但显然引无不会回话，回话的是卷轴里的师父。

　　“它应该是太累了，带你进出神卷碑林，身上的灵力耗尽，没力气维持原形爬回地底。你把它捡起来，出去找个泥土松软的地方埋下去，等它休息够了自然就好了。”

　　闻言，参云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依言小心翼翼捡起引无，放在手心，循着光源走出洞穴。

　　前方的光亮微微刺痛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这里遍山都是绿意，空气中是青草的味道，像是刚下过雨，土地松软的像踩在棉被上，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

　　他找到一颗大树，在树下腐叶堆积的地方用手刨了一个坑，轻轻放下引无，又收集了一点叶子上的露水，洒在引无身上，最后松松的盖了一层泥土：“好好睡吧。”

　　卷轴里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丝狡黠，打破了此时温馨的氛围。。

　　“你知不知道，鸟是吃虫子的？”

　　“师父，你这个笑话并不好笑。”参云背起卷轴向前走去。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很无趣。”

　　“这我知道，不用师父提醒。”

　　见参云反应冷淡，卷轴内的声音有些恼怒。

　　“我发现你是跟着师姐那两个童子学坏了，现在都敢敷衍你师父我了！”

　　“弟子不敢。”参云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一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背上的卷轴叽叽喳喳，为这片秘境增添了一丝人气。

　　参云走着走着，看见远处的天空浮现一道彩虹。

　　虹光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脚步停驻，参云感觉那道彩虹好像离自己很近，但总是碰不到，他不自觉加快了前行的步伐，也自动忽视了卷轴里焦急的声音。

　　“看路啊，笨鸟！”

　　脚下一空，失重的感觉唤回了他的神智，参云这才看见，方才的彩虹离他越来越远，同样还有满是草木的崖顶。

　　此时此刻，他开始有点认同他师父的话了。

　　参云慌忙运力，想要控制下落的速度，但法力却像是被堵住的水流。

　　一种名为惊慌的感觉冲上大脑，他忍不住闭眼大叫。

　　片刻后，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睁开眼，参云发现自己落在一个树藤和杂草很多的东西上，慢慢试探着爬下去后，他终于放松的喘了口气。

　　精神放松，身体便控制不住软下来，参云往后一倒，脑袋没有防备的嗑到一个硬物。

　　他捂着脑袋起身，大力拨开眼前的杂草，看清眼前的东西后，眼神一阵发直，身体不由得往后一缩。

　　“这...这...这里怎么会有一副骨架？”

　　“吵什么吵，什么骨架！”卷轴内的声音不耐烦，还有一点生气。

　　“师父，这里有一副巨大的骨架，看头骨和角的形状，好像是只犀牛！”参云端详着这颗巨大的头骨，心中震撼。

　　“犀牛骨架？仙域内会有巨大妖兽骨架的地方......我知道了！你现在身处复仇谷。”

　　话甫落，卷轴中的声音急忙又道：“不好！此地封印着众多仙域不能降服的妖兽，危险万分，天马上就要黑了，你快离开这里！”

　　见参云不回答，卷轴里的声音更加着急：“笨鸟，你睡着了吗？回答我！”

　　“师...师父，我好像出不去了......”参云的声音一阵颤抖。

　　他看到，在离犀牛骨架不远处的水潭里，一只长着黑色大角的青色犀牛缓缓站起来，瞪着血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参云所在的方向。

　　定是他方才的莽撞，侵入到了它们的领地，才惹怒了潭底的犀牛，想到这里，参云心中暗呼倒霉。

　　“你不会真的遇到妖兽了吧！无妨，你先平复心绪，把这妖兽的特征告诉我，我教你怎么对付他。”卷轴里的声音也有些慌了。

　　“大......犀牛，角......”参云盯着潭底的犀牛，张不开嘴。

　　“犀牛角？看来是碰到一只犀牛妖了。无妨，你虽法力不全，跑快一点还是可以逃走的。”卷轴里的声音长舒一口气。

　　“不是一只，师父，是一群......”

　　“一群！”卷轴里的声音高声道。

　　这一声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水潭中，无数道猩红目光升起，参云控制不住软了双脚，呼气快过进气，心里浮现四个字：吾命休矣！

　　“师父，现在我该怎么办啊？”参云小声询问。

　　“跑！”

　　“好！”

　　参云正要溜之大吉，卷轴里的声音突然小声叫住他。

　　“等等！先别着急。也许它们并没有发现你，你先别动，说不定等下它们就转移了注意力，你再趁机逃走。”

　　参云点点头。

　　卷轴里的声音见他没有回应，有些焦急：“怎么不说话？吓傻了？”

　　“知道了，师父，你也小声一点！”

　　“哦，好。”

　　一时间，一人一画，僵在一处。

　　参云的屁股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身后藏骨架的杂草丛中移动，在触碰到一块断掉的骨头时堪堪停了下来。

　　豆大的汗水瞬间打湿了他的眼帘，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他一边发抖，一边四下搜寻着一切可以利用的武器，除了背上呱噪的卷轴，就是只剩地上连绵的草皮。

　　参云无奈，只能再次悄悄后退，想要藏身在草丛中。移动过程中，背后的犀牛骨架摩擦的他腰背生疼。

　　天知道，他此刻多希望他的师伯能够来救他，不过显然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一直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水潭里的犀牛也只是紧紧的盯着他的方向，没有要发动攻击的意思。

　　然而，天色渐浓，长期维持一个姿势放大了他对身体的感知，山谷内蚊虫众多，叮的他眼皮止不住抖动，杂草被风吹起，瘙的他身上痒痒的，恨不得扣下一块皮来，身上被露水打湿的衣衫也粘粘的。

　　参云感觉整个人都被困在不舒服的壳子里，难以逃脱。

　　越是想不引起注意，身体就越不受控制，挣扎一阵后，他后退时被树藤绊倒，没留神压到身后的犀牛骨骼上，犀牛头骨受力脱出，向前滚了一圈。

　　暗自吃痛，参云抬眼看看天空，心里只觉得他的后背一定跟这时的天色一样乌青。

　　他在等一个逃跑的时机。

　　终于，月上中天，水潭里的犀牛群从水潭里直起身，骚动不已，它们朝着升到半空的月亮大声嚎叫。

　　参云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忘了害怕，直到背上的卷轴惊恐的大喊道：“快跑！”

　　他这才定了定神，勉强控制着麻木的身躯，疯狂向远处跑去。

　　因为要借力起身，右手不自觉用手边可以支撑他身体的东西爬了起来。

　　跑的太匆忙，都没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的就是刚刚身旁犀牛头骨的角。

　　参云虽然没发现，但本应被参云背在身上的卷轴却发现了。

　　“你这笨鸟，手里拿的什么？我在这里！”

　　参云大步向前跑，根本没注意到卷轴里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跑出去老远后，他才发现自己将卷轴落在了原地。

　　心中挣扎一番，还是决定跑回去寻找卷轴。

　　等他重新将卷轴背在身上时，犀牛群开始朝他猛冲过来，他这才在卷轴里的惊叫中，把手中的犀牛角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