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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讨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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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确认中标的项目,怎么会在这时候来人?他下意识认为来者不善。事实就是如此。
来人的脚步很缓,皮鞋磕上木地板,发出极轻的响声,在这一个沉默到凝滞的氛围里又格外突兀。一步一步,很慢地停在他身后。
他闻到一股很浓的龙舌兰香。在一众刺鼻烈酒味里简直清新脱俗。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几乎从背后汹涌地席卷过来,他一路笔挺的脊梁好像被这一阵淡香一下子撞碎了,从骨缝里迸出裂痕,再也直不起来。
那人走过来,速度很慢地擦过他的肩,带着室外沉闷浓厚的热气,停在他身侧。
“小铭!哈哈哈!”他听见郑书记的声音,明晃晃地刺耳,“你总算来了,等你好久啰!”
这个倨傲冷漠的中年男人露出讨好的笑,侧身让出旁边的座位,“特意同你留的位,别来无恙啊?最近回国,怎么不来探伯伯?”
纪一宵的肩被狠狠擦过,撞得他踉跄半步。那人也回头,蹙眉望他。
他感受不到赛车场那夜这人脸上难得显露出的青涩少年气,这样一看,竟是看不透他。眼睛仍是澄澈到几乎不含杂质的地步,隔着几公分混杂信息素气味的恶臭空气,那对眼睛好像突然蒙了尘,再也擦不干净了。
“你…”裴铭看着他,很轻地,竟然笑了一下。
是嘲讽吧。嘲讽他做了一晚上的癞蛤蟆。现在王子粉墨登场,于是全世界都凝视着他,用无声或有声的目光,轻蔑又恶意地嘲讽这只不自量力的癞蛤蟆。
癞蛤蟆予以回击,他轻佻地扬眉,一言不发地回望。举止随意,态度漠然。
他与郑书记眼神交锋太久,几个月没能得到好的休息,已经疲态初显,凑近了能看见满眼白的红血丝,却仍带着狠戾,恶毒又冷漠地回望。
裴铭心一痛。不知是恨他满眼的红血丝,还是恨他的目光,难过又难堪。
“小铭。”郑书记又喊他。
他没有走过去,移开眼,看向郑书记。玻璃做的心再次鲜血淋漓。
郑书记放弃叫他过来,转而望向纪一宵,“小纪,我听说,你前阵子入股了建科?那现在你们两个等同是一个公司。我把合同带过来了,既然小铭是老总,就由小铭来签吧!哈哈哈!”
“小铭啊,现在叔叔伯伯们都在这里,一并给你签名,就不用跑几个部门了。”他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合同拿出来,放在转盘上,“按照方才说好的,快点签吧。”
这话虽是对着裴铭说的,眼神却停留在纪一宵身上,盘根结底想挖出他半分不对,或是惊诧或是恼羞成怒。纪一宵却没太大反应,意料之中一样,哈哈大笑了。
他又斟满一杯酒,悬在半空,目光定定地,侧身望向裴铭。
“裴总,今日恭喜了。我敬你一杯。”
裴铭不知所措地顿住了,没有偏头,这样看反倒像不屑一顾。
那杯酒就这样举在半空,随着动作抖落出来一点,纪一宵再次闻到空气里,混杂的恶心气味里浅淡的龙舌兰香,又觉得像一层深褐色雾霭,铺天盖地地网下来,他的整个视线,目光所及的范围都变得雾蒙蒙了。
他眨了眨眼,还是体面地笑着,“上次股东大会冲撞了你,已经同你道过歉,看来是不够诚意。那我今夜再讲一次。不好意思,以后祝你日进斗金,建科发大达!”
他一口把酒咽下去,喉结在冷气里耸动,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裴铭要极力压下颤抖才能不让悔意过于明显。明白人都知道郑书记什么意思——原先合作人纪氏的合同签上了他建科老总裴铭的名字,所属权一并变更,纪一宵两个多月没日没夜的应酬随着他一个签名落进海里,比一个泡沫都要不起眼。话里话外的夹枪带棒已经最仁慈体面了。
他却倔上了,因为痛所以倔,也不知在恨谁,盲无目的的,莫名的恨起所有人。
他连余光都没再给纪一宵,俯身签了字。他的字从小练过,此时写得格外端正,标准的楷书,一路传出去,一桌的官员都摸着下巴称奇。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恭维,连这种小事都拎出来反复讲。
他站在那人身后,看到他西装外套下藏也藏不住的高耸蝴蝶骨,两个多月来他清减很多。仗着不算父亲的父亲的势先声夺人,反倒显得他胜之不武了,更何况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签完字郑书记拿走了合同,很快就开了席,纪一宵面上没什么变化,喝酒却不太顾忌了,几乎是抱着瓶子在灌。人走光以后他还坐在原位,手里捧着一瓶酒,目光很愣,连裴铭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发觉。
其他人都是给别人灌酒,这个人给自己灌酒,几百万的酒不要钱一样往肚子里倒,把自己灌得神智不清。他微微蹲下身看了他一阵,他的眼神很空,不知有没有在看他。
“你…”他一向不敢喊他的名字,觉得脱口而出都是亵渎。这次更喊不出来,也没敢碰他,只默默地看着。
纪一宵放下酒瓶,程序化地摸裤袋,从里面摸出烟盒,把烟抽出来一根,却手抖得按不亮打火机。
他衔着烟,拇指在用力,因而浑身都颤抖了起来,按了三四次都没找对地方,像个真真切切的失败者,连烟都没资格抽。
“我…我帮你。”裴铭想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两指合拢很轻地往外拉,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他被拽到纪一宵眼前,被迫地与他对上眼。
那双眼此时是亮的,又带着酒意的朦胧,却真真切切落在他身上,落在这个把他从成功者一下子变成失败者的人身上。
他问,“你是谁?”
裴铭无数次想象过他们的再见,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乐观或是悲观的,乐观的一次没有,悲观的却次次灵验。他想,他们也终于是到了该问你是谁,该装疯卖傻的田地了。
他又倔起来,带着仿佛不属于这个民族的倔,来自西洋的倔,“我叫裴铭。你…能不能稍微记一下。”
“裴铭?”他顿了顿。没说话,却用力一把拽回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亮了。
包间的灯光仍是很足,加上夹在两人中间的微弱火光,竟然忽然有了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就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光和电,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中间那一星火苗。
裴铭失了智,“城西项目风险很大,你没必要这么拼。”
纪一宵叼着烟,斜看他一样,吊儿郎当。他不答话,很沉默地吸烟,于是裴铭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又一下子泄了下来,他慢慢蹲下,靠在他椅子边。
那人垂下来的手正好打在他脸上,逼得他抬头。纪一宵俯身看他,依旧是不太清醒地笑,他说:“你说什么?”
裴铭叹了一声,“城西这个项目,我查过。不怎么赚钱的,我才…”
他打断他,“赚不赚钱,我,我公司没有团队评估么?我是蠢成一只猪了么?”
裴铭又说不出话。
他的头更低了一点,对上他的眼睛。纪一宵用空出来的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哼笑一声,对准他的脸,喷出一口浓雾。
夹杂着尼古丁和某种青涩水果的气味,扑了他满脸。于是裴铭的世界剩下灰白的烟雾,纪一宵嘴边忽明忽暗的火光,还有化不开的,某种信息素的淡淡气味。
纪一宵一向控制得很好,在外基本很难闻到他的信息素,因此只是那么浅淡的一点,他都甘之如饴,总觉得清淡好闻,这世上任何一种味道都难以比拟。
“你…”
“我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个项目?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你是谁?”
裴铭却忽然有了力气,应该是从那点稀薄答信息素里面获取的,一把抽开他的烟,恶狠狠地,“你说呢?”
他实在厌倦了这句话。
纪一宵没理他,伸手去够他的烟,抢到手里,掀起眼皮看了一阵。
火光下,他的睫毛微微地颤抖,
“是好烟。”
说着,一把将烟头按在裴铭裸露在外的锁骨上,那片皮肤白皙,轻轻一按就燎起一片乌黑,烟灰簇簇落下来,沾到雪白皮肤上,黑白红逐渐不分你我。他看不出那点红究竟是烟头的火光还是皮肤泛起的血丝…都不重要了。
像在雪地里留下一个粪团,突兀得要命,纪一宵却终于心情疏朗,酒精模糊的作用下哈哈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
裴铭抬眼望着他。没出声。
他还在笑,别过头去拿桌上的酒,两指并拢一弹,瓶塞很轻巧地砸在裴铭身上,砸在雪地的那个粪团上,发出啪一声很清脆的响。
仰头灌酒。
“别喝了!”
手里的酒瓶被一把夺去,狠狠砸到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大,震得两人耳朵嗡嗡作响,他抬眼看着裴铭。没说话。
“不准再喝了。”裴铭看他,紧紧锁着眉,是痛心又无奈的表情,他很久之前在他脸上也看到过。
纪一宵一时间难过又委屈。所有的功亏一篑在此刻排山倒海,他想起几个月以来没日没夜的应酬,喝酒喝到虚脱,想起车里满储物柜用空的抑制剂,阴天里隐隐作痛的后颈…凭什么他就要忍受这些?
不能自持地抿着唇,他用带着浓郁鼻音的声音说,“这瓶酒五百万…浪费了好可惜。”
失意又落魄的。他懒得再装无所谓。
他只觉得十点多的包间冷气凭空冷了许多,即使喝过酒也消不掉满身的瑟瑟发抖,他低头望的着裴铭,眼神碰上他锁骨的小小伤痕,又别过头。
裴铭是热气腾腾的,他的身体倾过来,手掌宽大,很轻地搭在他肩膀,几乎像护送易碎品一样把他揽进怀里。完全兄弟的搂抱,又很不兄弟的珍视。他却感觉不到了。
热气打在他耳廓,全世界都变得轻飘飘,“五百万么?我赔给你,以后再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第二天头昏脑涨地醒来,喻展鹏已经打了五个电话过来。
“五百万?他真的赔给你了!”
纪一宵翻了个身,仍闭着眼睛,“没有。随口说的啦。谁指望他赔。”
“有没有搞错?他有钱的喔,找他多捞一点啊,本来就是他欠你。我现在到你公司了,人呢?”
“我在睡觉。昨晚开ot,你别吵,没事挂了。”
喻展鹏在电话那头音量大了起来,“废话,还是我把你抬回来的,重的要死。那群老东西讲话当放屁的,你别想多了,就当受一个教训。”
“我没事。你不是说裴志宏和那几个死蠢掰了吗?但我昨晚看他们对裴铭不一般。”
喻展鹏在那头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我也没搞懂。我老爹那边信息绝对没问题。裴铭…大概率背着裴志宏投奔他们了。”
纪一宵猛地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确定了是吧。”
喻展鹏在那头默了默,应该是点了个头,接着道,“这个裴铭,真是古怪,永远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的。正式奇人来的。话说不是跟你很friend吗?莫名其妙抢你项目想干什么。读书时不是玩得很好?”
“为什么莫名其妙这么讨厌你?”
讨厌。
纪一宵下床的动作顿了顿,半只脚卡在拖鞋里,动了动,皮肉被划出一道浅淡的小口。
明明不太痛,却一路拖拽上心底,像被小根无形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致命,却隐隐泛着肿胀的酸痛。
他被这道小伤钉在床沿。
“喂喂喂?又睡了?猪来的。”
“谁肥谁是猪。”纪一宵搭腔,蹬开拖鞋光脚走出房间。
“对了,你车我回来的?这么好人?”
“滚。”喻展鹏骂了一句,“你昨晚被扔在酒楼,抢项目第一人,裴大少call我来接你。我还在车场,被你压死了,睡着了重得跟猪一样。早知道不理你,把你扔给他自生自灭。”
“你去找我的时候,他还在吗?”
“早都走了。问这做干什么,没人想看他小人得志的嘴脸。”
“随口问问。”
“懒得理你。你以前有做过什么得罪他的事情吗?这样整蛊你,一定有原因。”
原因。
他是有过一段时间真真切切地恨过裴铭。
现在没有父债子偿的想法,但刚出事那时候他还是太年轻,完全做不到冷静思考,因此嫁接仇恨变得轻而易举。
十年前的一个滂沱暴雨夜,他从母亲的病房出来,提着剩饭残羹离开医院。弟弟上学把伞带走了,他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会,靠着门口大柱打开塑料饭盒,狼吞虎咽往嘴里扒。
雨水斜斜溅进来,他的半截衣袖湿了,裤腿湿了,他浑身是湿漉漉的水珠,连带着饭盒里的残羹冷炙也混了点雨水的腥臭,更加让人作呕。
他却像全然感受不到,仍大口大口咀嚼吞咽。
“小纪啊,还没走?”医生下班撞见他,撑开的伞收了半截。
“你妈妈很难得对新药耐受,这是个好时机。药源我帮你找到了,一瓶五万,治疗周期九个月,一共四十五万。你…”
眼前的少年过于瘦削,被风吹的衣角空荡荡的飘着,像一根杆子,称得上一句形销骨立。
医生望着他,一时间有些不忍,没再说下去,顿了顿,改口道,“一瓶一瓶买吧,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