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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争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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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一宵接到喻展鹏电话的时候还在高速上。
“不是我说,裴铭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打麻将一点不懂让人的,赢了五局一句话没说,痴痴碍碍的。”
纪一宵喷了,“他肯同你们打麻将?脑子坏掉了?”
“可不是嘛,估计是嫌我们吵给我们来个下马威的,这个死蠢。”喻展鹏说着也忍不住笑,“光长个子没长脑子的。”
“说的跟你不是一样。他又不懂你们这些人小心思,搞得像输不起。他就是单纯,小孩子一样。”
“单纯!?”这回轮到喻展鹏喷了,“他是什么狐狸精,你才跟他一起工作了多久!就这样帮着他说话!我好心同你讲,他方才向我要了你的微信,不知要干什么的。你本来没给他吗?”
“唔。”
他没说是或者否,反倒有些紧张。再大的人物加他联系方式他都从没有这么紧张过,手心冒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去碰车载屏幕的时候反而有点打滑。
那个新冒出来的头像是一只眼睛,深绿的瞳孔,看着莫名唬人,又有种深渊也在凝视你的中二味,他有点想笑。又正巧有车变道,等他让完,再回神去看,那个小小的绿色眼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他再怎么找都没找到。
“你点到拒绝键了吧!哈哈哈!”
他冥冥地感觉自己错失了什么,心脏坠了坠,又掩饰地笑,“这个人,怎么这么中二。”
“你说他像小朋友不是没有道理。哈哈哈哈…”
他听着喻展鹏的笑声,握拳的手有点不应景地疼,连带着上腹也灼烧似的有点疼,没有说话。
“喂喂喂!你怎么不说话了?聋了?”
“你大佬在高速啊,不同你讲了,收线!”
“等等!”喻展鹏喊他,“你今晚有没有时间出来玩?”
“你…”
肠胃一阵痉挛,他突然讲不出话。
原先是隐隐的疼,然后是越来越猛烈的绞痛,他放缓车速咬牙缓了一阵,起码过去有五六分钟,才勉强忍了过来。
“你怎么了?说话!”喻展鹏在电话那头很急。
纪一宵终于缓过一口气。这段时间酒局应酬太多,白酒红酒连着瓶往嘴里灌,肠胃渐渐不耐受起来,时不时火烧火燎地疼一阵,激出一身冷汗。
他捏了两粒胃药吞掉,再开口又是镇定自若的语气。
“没事。信号不好。都说我在高速啰,今晚没时间同你玩。”
“你今晚要做什么?大忙人喔。”
“一班老狐狸等着我应付呢,你说呢?”
喻展鹏笑了一声,“是不是我给你搭线那几个?说同裴志宏闹翻的那几个?小心点,不好搞的。”
包间里打得火热,传说中两袖清风的廉洁官员人手一个娇艳omega,信息素交缠,隔着门缝扑鼻,浓浓的脂粉气混着酒精肥肉的油腻味,让人一阵作呕。
纪一宵推开房门。
他两手挂满了礼品,仍走得从容,推开门很自然地俯身,“各位大哥,小弟来迟了!特意带了靓酒作赔礼,请大哥体谅体谅。”
“这个酒不错喔,小纪舍得。”
“多谢多谢!”
“要什么礼物,心到了就行啦。”
他往里走,一个一个发,一面笑着一面恭维,发过一轮,终于走到正中的位置。他俯身,把包装最精致的酒瓶递到中位官员的手里。
“郑书记,一点薄礼。有劳你今夜聚了这么多大佬,给面!”
郑书记一手搂着美人,微微笑了一下,“有心啦。”
一手接过来,放进omega怀里,“这个你拿着,当你的辛苦费。”
纪一宵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倒是那个omega笑了起来,娇声道,“多谢书记!”
“我说过什么?在外面不要这样叫我。”
“多谢…郑叔叔…”含羞带怯。
郑书记又笑了。包间的灯光很亮,更显得他满面油光,笑起来的时候褶子深深陷进肥肉里,看上去又和蔼可亲了。
只不过是发腻的可亲,让人看了毫无食欲。
他重新望向纪一宵,那张脸上的笑又变得很淡,“你坐啊。”漫不经心的语气。
郑书记身侧有个空位,纪一宵挑眉,很自然地往下坐。他还未沾上凳子,又听见郑书记开口。
“小纪,有时候是座位选人,不是人选座位。你看,这张桌剩了两个空位。你觉得哪个位置会选择你呢?”
另一个空位在门边,他走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椅子被撞歪了一截,看起来像本身没安排位置,突兀地空出一个位置一样,更显得可有可无。
他笑得不太好看,“是么?那书记你觉得哪个位置会选我呢?”
包间一片死寂。
半晌,郑书记哈哈大笑,他拍拍手,站在门边的服务生端上来三杯白酒,透明色,在强光底下透着亮,顺着服务生的动作溢出来一点,晶莹剔透的。
“你来迟了,只是送礼不太有诚意吧?”他靠着椅背,仰头看他,又冲那三杯酒抬了抬下巴。
纪一宵没出声,只盯着那酒。他阅酒无数,一眼可以看出来这是好酒——同时也是烈酒。他默默估量自己的酒量是否能承受得起这三小杯白酒,又开始考虑这个项目到底值不值他赔上本钱孤注一掷。
“嗯?”郑书记点了点桌面,考究地望着他。他于是站起来,顶着一桌人不加遮掩的戏谑目光,捻起一杯酒。
这酒杯很小,在他手里晃荡,他勾起一点唇角,从善如流地笑了笑,“好酒啊!四次蒸馏过的吧!郑书记舍得!”
他晃了晃酒杯,有酒液从杯口溢出,落在指尖,反射出包间一片晶莹,这时候原本喧哗的房间此刻寂静无声,顿了片刻,他一口饮尽,连干三杯。
登时赢来一片叫好。
“纪总好魄力!”
“连喝三杯不倒,第一次见!”
他抱拳,“魄力算不上,只能说书记给面子!城西的土地,我可全依仗你了啊。”
偏头望向郑书记。
他的笑是带着年轻人的意气风发的,像是这些官员带着嘲弄意味的暧昧姿态丝毫不能影响到他,仍旧张扬又强大。愈看郑书记心底愈不舒服,他看戏的笑慢慢淡下去,落了下风。
“依仗不必说,是什么样还没有定下来呢。”他淡淡的,把omega往怀里搂了搂,“你看着来,哪一个位置,心里有数吧。”
“我是小弟,自然是坐小弟的位置啦。”纪一宵依旧挺拔的,从容地走到门边,很自然地坐下去。他没有主动做小丑替人逗闷招乐的意识,反倒识趣得有些无聊,从容得让人不适。
郑书记望着他,纪一宵的眼神却丝毫不惧,也锐利地对上来,一老一少,隔着一整张桌沉默地对视,目光同样是锋利的,这时候不再像狼遇上羊,反倒像针尖对麦芒。
很奇怪。郑书记想。分明不是势均力敌,他怎么这样有底气。于是终于到无可奈何的时候,他竟然先一步移开眼。纪一宵眼神太有力,是那三杯酒的缘故么?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小纪,”郑书记突然说,“你方才谈到城西那块地是不是?”他顿了顿,摆出为难的神情,“我想问下你,你的计划是什么?总要有个策划,我们这边才方便定标。”
纪一宵上交过标书,他不可能没看过。此时这样问,像是刻意挑出来为难人似的,反倒显得不体面。纪一宵笑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扬眉。
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合同放上转盘,点了点,很轻地推过去。“这个嘛,方案上有写,书记日理万机,看不到正常,那我再讲一次吧。”
其他官员脸色霎时不太好看,郑书记这回却没什么反应,“好,正巧。那你讲一下。”
纪一宵于是开始讲。他的语速放得平缓,尾调还带着自然的上翘,繁琐的标书被他解读得很易懂,郑书记却角度刁钻,一路吹毛求疵,至小的细节都死咬着不放。
纪一宵见招拆招,一轮面不改色的暗潮汹涌下来,竟然谁也没能占上风。
郑书记听完,笑了,“是不错。”
他谦虚,“书记愿意听,是给我脸了。”俯身倒了满满一杯酒,推到郑书记面前,“我敬你一杯。”
郑书记却没动,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很深,直勾勾望着他。
又一场无声的对峙。
包间的门在这时被推开。满屋的冷气被驱散了些许,热风呼啸着涌进来,纪一宵的后背被蒸得一阵燥热。
他心一沉。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