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内情 ...
-
纪一宵三两口喝完粥,走到门口穿鞋,搞得鞋柜乒乒乓乓响,纪一樊支着脑袋望他,“你很心急?去哪里啊?”
“回公司啊。”他看弟弟一眼,“你以为我不用做吗?”
“妈咪叫你回家!”
他拉开门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于是纪一樊又喊一声,“喂。有没有听见啊?”
他朝后摆了摆手,“知道了!”
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对纪母总是有隔阂。从前本就没有怎么亲近,自那以后就更加疏远了。纪母托纪一樊给他带的所有话,都能让他想起母亲那双时不时通红的眼睛,突然感到无底洞一样的疲惫。
他有他独特的消遣方法,一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首要想到的不是出去玩,而是没日没夜的工作。照他的话来说,一面赚到了钱,一面又忘了烦心事,两全其美。
城西一带项目管控不严,随口移交项目负责权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在正式书面合同下来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虽说城西这个项目利润空间小,何况是政府项目,真正做起来反而吃力不讨好。然而到底底盘还是大,拿下能进一步巩固势力,后面他同裴志宏对峙起来,底牌就又多了一张。因此于他而言没什么理由不去做。
这段时间纪一宵半刻停不下来,陀螺一样奔走各个酒局领导家里,车胎都飞爆两个。虽说计划深潜裴氏基层探查敌情,但目前抽不出半刻钟来,那个堪比大平层的办公室就自然而然都空了下来。
纪一宵此人平日里最懂享受,竟然荒唐到在办公室里安了个自动麻将桌,他没空玩,倒是便宜那群狐朋狗友了,打着上班的名号窝在他办公室赌得天昏地暗。
裴铭拉开半边窗帘。对面办公室仍是一片人声鼎沸,他垂眸片刻,还是走到对面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走出来一个胖子。胖子盯着他愣了半晌,旋即喜笑颜开。
“裴少!差点忘了你也在这里办工!没叫你来打麻将真不好意思!来来来,进来,我正好赢够了!来一局!”
裴铭默了默,像在思考,片刻后竟然点了点头,喻展鹏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连忙侧身请他进去。
牌友们在赛车场上对他积怨已久,牌桌上更是分毫不让,没想到裴铭这个人竟是个十项全能,麻将也打的好,连赢五盘斗的各位有心无力,人也换了几轮,都摆着手不再来了。
裴铭仍坐在牌桌正中,旁边的牌友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攥在手里,顿了顿,才问,“还来吗?”
这班人不约而同连连摆手,“饶了我们吧,裴大少!输得底裤不剩了。
“裴少,你不用处理工作吗?这个老总当的还挺清闲嘛。”
“老纪就一天到黑在外面跑,所以还是拼爹啊,裴少运气好!”
一群人眼睛闪闪地望着他,催他走似的。他忽然感觉如芒在背,每一寸的皮肤都被这群人极尽用力地打量,在心底不遗余力地嘲讽。
他原以为自己习惯了这种带着嫉妒的蔑视,却仍是矫情的不能承受。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不是不能承受,只是不能承受这一群有随意进出纪一宵办公室权利的人用这种极尽刻薄的目光打量他。就像是隔着这件薄薄的t恤能望进他心里,窥见他对那人完全掩盖不了的丑恶想法一样。
又是一阵不寒而栗。他仓皇又狼狈,只好站起身,掩饰一般背对着他们,俯身靠上纪一宵的电脑桌。
那张桌子不太平,被他百来斤的重量一压,吱吱呀呀地响起来,连带着桌面上的小物件也一并倾斜着往下滑。裴铭一腿把桌子踢平,顶着一屋子窥探的眼神接住桌面上将落不落的一个小瓶子。
“裴少…不是,裴总啊,”喻展鹏大惊失色,试探性喊他,“你手里那个瓶子快点放回去吧,纪一宵不在,我们都不敢乱动他的东西,被他发现死定了!尤其是你手里那个小瓶子…他金贵得不得了。”
他很慢地摊开手掌。手心的漂流瓶不大,在窗外照进来的日光下变得透明,像五棱镜,一个角度一个颜色,总之是五彩斑斓的。他闭着眼睛都能回想起来它在黑暗里的模样,它真实的颜色——是没有杂质的蓝,和玻璃瓶里的纸折星星一起看,又是泛着荧光的。
十年前他绞尽脑汁想把瓶子做成像这样亮晶晶的模样,又总是失败。一夜他借着台灯微弱的光,托腮很认真地思考,想到魂游天外,房间里进来个人都不知道。
“你在做什么?”他母亲问,语气是很沉的,让人听到开心不起来的声音。
“没事。”他一面说,一面把瓶子往下面塞,他母亲没有抬手阻拦,只冷冷看着。又突然问,
“给那个狐狸精的?”
“都说没有。”
“那是给谁的?”
“不关你事。”
说完这句话后又是沉默。沉默久到他以为她又要闹得不死不休,风雨欲来之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正常人一样的平静。
“要荧光色瓶子的话就用荧光色的纸叠星星,放进去就好了。我以前是这样做的。”
那夜她出乎意料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闹,变回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母亲。在黑夜里,昏黄台灯下,她被激素药催得肿成一团的脸上久违的呈现出几分若有似无的母爱,即使转瞬即逝,在十来岁的裴铭看来依旧美好得超乎想象。
裴铭第二日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一叠荧光卡纸,回家后打着台灯,照着教程一点一点叠,装进去以后果然是流光溢彩的,在黑夜里是高贵的蝴蝶。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能一一数出来这瓶子里究竟有多少颗星星。只是最没能想到的是那人还留着,并且在喻展鹏半真半假的口吻里,似乎还将它看得很重。
他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幻想了。毕竟纪一宵也是个alpha,到了这个年纪,alpha还是和omega在一起比较好,更何况他在那人眼里那么渺小,又那么可有可无…
但是此时此刻,他盯着这个小小的瓶子,好像盛装了他整个花样年华的所有期盼,让他一下子回到送出瓶子的十五岁,刚从纪一宵身上获得数不清的勇气的十五岁那样,再次敢爱敢恨起来。
他张张口,没说出话。倒是喻展鹏又催了。
“裴少?不好意思啊,放回去啦。”
他的手有些抖,撕扯着连同声带都哑了起来,他很慢地放好瓶子,把它放在电脑的正前面,再怎么摇晃都掉不下去的位置,郑重其事的,这才重新看向喻展鹏,下定决心一样。
“喻少,我有点事要找他。麻烦你把他微信给我ok吗?”
他一手拧着手机关机键,手指汗涔涔,按得屏幕明明灭灭。
喻展鹏望着他脸色青青红红,有些怀疑,面上还是乐呵呵,“我以为什么事呢?工作上的事情么?耽误了就不好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码推到他面前,“你扫我吧。先加我,我过后把他微信推给你。”
裴铭扫了码,手指顿在申请键上面,不太敢点,定了很久。喻展鹏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催促着伸手替他按了,忍不住笑,“工作上事情要紧,你快点找他,不要咪摸啦!话说你之前怎么没有加他?按理说他这种人,第一时间加过所有股东同事才对啊。”
裴铭只盯着手机,没答话。心脏在肚子里起起落落,浮浮沉沉。喻展鹏发过来一个名片,点开是一个傻呵呵的狗熊头,他又重新笑了出来。
还是觉得可爱,怎么样都可爱。所以说他无可救药。
喻展鹏还在喋喋不休,“他这排很忙哦,不知道什么时候通过,你理解一下,这个死人发信息都不回的,我看他好多日没睡觉了,你工作见到他,麻烦帮我提点一下,这样熬下去身体迟早出事。”
“他为什么不睡觉。”
旁边的牌友忍不住插话,“城西那片开发啰。怕人家抢了他的项目。计我说还不如直接有个人过来抢了一了百了。城西就是赔本买卖。”
另一个牌友戳他,“你乱讲什么!”又抬头看一眼喻展鹏。
裴铭盯着他们望了一阵,若有所思。
他回到办公室让助理给那个项目做了个调研,一面看汇报,一面给总负责的书记打了个电话。
“小铭,你要做这个项目?”书记语气很随和,“不是不给你做。只是我要提前同你说,很费力的喔。忙得你团团转。”
他盯着报表,半晌才回,“很多事吗?”
“是啊。各方周转,还有这么大个项目工地要维护,不简单的。”书记话锋一转,又说,“本来是纪氏中标。基本定下了。纪氏的老总入股了你们建科吧,那很好,也算你的项目了,乙方签你的名字就好了啊。”
书记的意思是乙方直接写他的名字,实质的事情却落到纪一宵头上,两全其美的做法。裴铭却没吭声。
“喂?小铭?怎么不讲话?你爹地叫你来问我的?我之前同他有点口角,你帮我说一声,无心的,下个礼拜请他来我家叹茶!”
“这样不公平。”
书记一顿。“什么?”
“我想自己完成。”
书记这才回神,笑了起来,“果然还是小孩,那好,今夜我同一班兄弟有餐饭要吃,叫过那个小纪总了,你亲自来,顺便同他说一声?哈哈哈…也算是你帮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