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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荆白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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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前,蜮原神教议事堂大殿。
毛毳瘫坐在教主宝座上,以双手掩面,感受着台下一片肃静。
他脑中飞速盘点着家底:听松院的房契仍在他房内,若是想换成银票,还得寻个稳妥的买家。但这之前得先把教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物什扫理干净,不然迟早惹祸上身……” 片刻后,他眼神已现坚毅,“就这么办,办完便抽身离去,找个地方安度余生。”
“摇啊摇,摇到外婆家,外婆留我吃碗茶,茶水茶缸别人家。水缸里头结莲花,莲花谢,妹妹卖,卖到山里山,湾里湾。”
脆生生的童谣突然响起,像个七八岁孩童的声音,却在空旷大殿里绕梁不散,与教众们的肃静形成诡异反差。毛毳猛地抽回双手,环顾四周。殿内教众排列整齐,垂首肃立,无一人异动,唯有他独自坐在高台主位上。“定是压力太大,出现幻听了。”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宣布今日解散,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殿柱后,一道灰影一闪而过。
方才那处明明站着一名教众,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教众们依旧木然站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毛毳心头大惊,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绝非眼花!他强作镇定,站起身走下高台。来到一名教众身边,先做个嘘的动作,随后缓缓从他腰间抽出长剑。教众们面露不解,却也纷纷侧身让道,眼睁睁看着他挺剑向那殿柱走去,剑尖直指地面。
“何方妖孽,敢闯我教重地!” 毛毳大喝一声,长剑猛地向前一扫,却正中殿柱,随后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映入眼帘。
“果然有奸细混入!”毛毳厉声高喝,警告众人戒备。转身便要回到高台,可转头却见那教主宝座上,已然端坐了一人。
那人身形瘦小,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面具,身旁斜倚着一把古琴。毛毳见状勃然大怒,厉声斥道:“何人如此无状!此乃蜮原神教圣地,岂容你无端放肆,擅自落座!” 说着便喝令教众:“速速将这怪人拿下。”
那人却不慌不忙,缓缓转过身,抬手褪下上身衣物。教众们定睛看去,只见他细碎的短发下,后背布满了大片纹身,纹身中央刻着一物,面目凶残,鳞甲森然,既似鳄鱼,又生着一对展翅之翼,气势骇人。
“这是…… 应龙纹!” 有识得的教众看清纹身,陡然惊呼,“古书有载:‘禹尽力沟洫,导川夷岳,黄龙曳尾于前,玄龟负青泥于后。’这应龙,乃是上古神龙,助禹治水,能呼风唤雨!”
那人缓缓拉上衣物,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低沉而富有穿透力:“不错。那你可知某家是谁?又与这蜮原神教有何渊源?”
见无人应和,他开口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吟罢,负手而立,目光似穿透面具,望向殿外天际,不再多言。
毛毳脑中急转,心乱如麻:此人若只是招摇撞骗,倒还好办;可若真与神教有旧,甚至是上一辈的隐逸高人,在这存亡危急之际前来护教,自己若是行差踏错,怠慢得罪了他,日后悔之晚矣。神教如今人才凋零,早已没了往日根基,若是能得这等高人相助,或许还有复兴之机。
“那自己也不用在壮年告老还乡了!”
权衡再三,毛毳赶紧扔了长剑,上前一步,躬身到地:“前辈恕罪!我教如今势微,英才不济,晚辈们见识浅薄,实在识不得前辈尊容。还望前辈明示身份,我等也好恭谨相待。”
大殿内一片死寂,教众们屏息凝神,静待回应。
片刻后,那人从面具后缓缓吐出几字,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在毛毳耳边,震得他头脑一片空白:“吾于百年前曾执掌蜮原教,后又历几代。”
他又定了定,稳稳说道。“吾名荆白舆,是那陀妫师尊。”
“一派胡言!” 一名年轻教众怒火中烧,忍不住高声斥道,“百年之前的人物,现如今怎可能还活着?定是哪里来的骗子,敢在此处招摇撞骗!” 话音未落,他施展轻功,身形如箭般飞上高台,伸手便要将那瘦小之人从教主宝座上擒下来。
可他身形刚至宝座前,荆白舆端坐未动,甚至未曾抬手。那教众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击中,身形猛地一顿,随即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大殿中央的青石板上,口鼻溢血,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殿内一片死寂,教众们个个面露惊骇,再无人敢上前质疑。
毛毳膝头一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憧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地,连叩三下,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恭敬与激动:“属下毛毳,参见圣教主!”
他抬眼偷瞄了一眼高台上的荆白舆,见对方未有不悦,便放开胆子,滔滔不绝地谄媚起来:“属下早闻我教历代祖师中,有一位荆姓圣师,源自上古倮国,断发纹身,背嵌应龙神纹。圣师在世之时,蜮原神教大兴于天下,凌驾万教之上,叱咤武林,无人敢撄其锋!”
“如今我教正处存亡之秋,幸得天恩不弃,圣师穆穆仙驾亲临!此乃我教复兴之兆,属下愿率教众肝脑涂地,追随圣师左右,重振神教声威!”
这番话半真半假,皆是他灵机一动编造而来,心中却打得明明白白的算盘:若能借这神秘圣师的手,除掉韩重、暮生那几个眼中钉,再攀附其上,自己不仅能保住权位,说不定还能借圣师之势,将神教大权牢牢攥在手中。
说完,他屏息等候回应,大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高台上的荆白舆依旧端坐不动,面具后的目光似有若无,竟无半分反应。
毛毳心头一慌,生怕谄媚不够,连忙又道:“闻有冲天客,披云下帝畿。三年上宾去,千载忽来归。昔偶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柱史姓名非。祗召趋龙阙,承恩拜虎闱。丹成金鼎献,酒至玉杯挥。天仗分旄节,朝容间羽衣。旧坛何处所,新庙坐光辉。汉主存仙要,淮南爱道机。朝朝缑氏鹤,长向洛城飞。”
这是崔融的诗作,高宗至武后年间,崔融与陈子昂、李峤齐名,诗文极负盛名,其《关山月》更是李白之前关塞诗的翘楚。当年张易之兄弟得武后宠信,权倾朝野,武三思尚且为其作传,称其为仙人王子晋后身,更有人编出 “人说六郎似莲花,我说莲花似六郎” 的谄媚之语。崔融身为文人,深陷夹缝,亦免不了作些应景诗文讨好权贵,这首诗便是颂赞 “仙人归来” 之作,此刻被毛毳拿来奉承荆白舆,再合适不过。
果然,最后一个 “飞” 字落下,高台上的荆白舆终于有了反应,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平淡无波:“再说点,我看你挺能说的。”
毛毳如蒙大赦,后背冷汗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透了里衣。他搜肠刮肚,想起昔日读过的御用文人模仿《诗经》歌颂武后的诗文,虽明知用来形容男子颇为尴尬,却也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朗声念道:“危邦载静,乱俗还平。河图洛书,龟背龙胁。既营大室,爰构明堂,如天之堰,如地之方。包含五色,吐纳三光,傍洞八牖,中制九房。百神荐祉,膺乾之统,得坤之经。”
“昔靡单裤,今日重裳。春兰秋菊,无绝斯芳。”
念到末尾,他声音发颤,指尖紧紧抠着地面,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尴尬得无地自容。想那武则天统治后期,自奉甚高,乐听谄媚之词,容不得半点异音,这些诗文本是为迎合女帝而作,如今用来称颂一位男子,实在不伦不类。
他浑身抖如筛糠,正不知如何收场,一只冰凉的指尖突然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缓缓抬起。荆白舆透过面具的眼孔,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不错,很不错。你起来吧。”
毛毳如释重负,连忙爬起身,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荆白舆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下有件首要大事,需汝等速速办理。便是确认那落霞八印的下落。”
说着,他抬手一指,方向正是大殿一侧空竹先前坐化之地。
毛毳顺着指尖望去,瞳孔骤然缩紧,心头咯噔一下 —— 先前空竹的尸身明明横卧在此,此刻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