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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灵蛇剑意·三率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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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车厢豁然敞开,四名教徒抬下一副紫檀木坐榻。榻身雕着繁复云纹,镶着细碎螺钿,装饰豪奢。接着毕恭毕敬将坐榻置于车前空地上,连榻脚与地面接触的瞬间都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荆白舆未发一言,身形一晃便已端坐榻上,姿态慵懒却透着无形威压。又有教徒上前,将那柄古琴小心翼翼归置在榻上。
足待片刻后,荆白舆伸出四指抚着琴身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而威严:“吾名荆白舆,乃此间主人。” 他目光扫过一众教众,最后落在毛毳身上,“吾教之数百年基业将颓,今朝吾归,便是要力挽狂澜。”
毛毳正欢欣鼓舞,看见教主正望向自己,连忙躬身应和:“恭喜圣师载临,仙龄茂衍,忝在门墻,倍深欣忭。”他为谄媚,连张居正的句子都搬了出来。
荆白舆抬手,向娄宿亭方向虚指。毛毳心领神会,当即厉喝一声:“弟兄们,随我拿下逆贼,夺回《落霞八印》!” 说罢,绕过暮生等人,带着数名教徒如狼似虎般冲入屋中。
可不过片刻,毛毳便独自一人狼狈走出,脸上满是尴尬与惶恐,躬身道:“秉圣师,空竹老僧现已作古。《落霞八印》如今也..也已失佚!皆..皆为属下不察之过!” 说着便抬手要抽自己耳光。
手腕刚扬到半空,古琴中一柄灵蛇软剑,不知何时已出鞘。一道银芒如闪电般缠上他手腕。毛毳定睛一看,那软剑宽不过八寸,却是极韧极柔。
“毛卿何必自责。” 荆白舆语气生出丝暧昧,“《落霞八印》十之八九在那三人身上。即便真丢了,也无甚可惜。”
最后一句话听得毛毳心头大惑 ——《落霞八印》乃教中至宝,圣师为何如此轻描淡写?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装作胸有成竹的模样,微微一笑表示赞同。
荆白舆看后甚是满意他的风度,便松开剑柄,只双手轻轻一拍,掌声激越,身形却已化作一道灰影,疾如流星般射向韩重。
韩重见他松开长剑,只道他要以赤手空拳比拼,当即凝神戒备,周身真气运转。可人影刚至近前,才觉身前寒光骤闪,那灵蛇软剑竟再次现于其人手中,伴着一招 “玉女穿梭” 掩至面前。
荆白舆丹田行气,内力源源不断催入剑中,只听 “嘭” 的一声爆响,剑身骤然绞成螺纹状,带着阴柔的劲力侧拍在韩重胸口。韩重如遭重锤,气血翻涌,脚步踉跄着后退十余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此时胸口衣衫已被剑劲震得碎裂,露出一片红肿。
暮生见师兄受挫,心头一急,正欲上前救援。荆白舆剑随身走,内力归拢丹田,灵蛇软剑振出一道凌厉劲气又直逼暮生而去。
暮生见前路被封锁,只得挥掌迎敌。哪料那螺纹状的剑身扑来之际,竟缓缓解开螺旋,恢复平直的瞬间,生出一股诡异的矛盾克力来,另一侧剑刃如长鞭般横扫而来。灵蛇剑破空声烈烈,暮生眼神一凝,竟缓缓半闭双目。
霎时,灵台一片清明。
暮生于一片虚空中,观到灵蛇软剑如附骨之疽直奔另一个自己,第一招 “玉女穿梭” 未尽,第二招 “龙行撩刃” 已脱破而生,第三招 “仆步拜月”与四招 “气杀行藏”暗藏其后、五招 “青龙出水” 与六招“万刃莲花”则隐于未发之间,若然发动则必摧枯拉朽。而自己于闪转腾挪间,几个回合内竟遭对方将周身九个方位尽数封死。
接着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幅画面 —— 那年暮春,师傅胡不才从旧货摊子上淘回一函泛黄的线装琴谱,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封面连题签都没了,显然是搁在书斋角落积了多年灰的。琴谱最后一页,印着两幅小幅水墨,一幅是仙鹤独立寒汀,一幅是远山烟水,皆是倪瓒手笔。水墨淡远,疏林只三两根,坡岸无半分尘俗,烟水茫茫接天际,荒寒小亭空寂得让人超脱尘世。
“倪云林一生隐逸太湖,不拘儒、依道、逃禅,是真名士。” 胡不才指着画,忽然问,“暮生,你若用一字概括武学境界,当是哪个字?”
暮生沉吟片刻,眼睛亮了:“师傅,弟子以为,是个‘逃’字。”
胡不才眼睛一亮,捻着山羊胡的手都停住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道:“我就知此子不凡!说来听听,如何为‘逃’?”
“平素与人过招,对方一招攻来,弟子先想御敌之法,再思破敌之策,看似稳妥,实则已入套招窠臼。” 暮生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比武较技尚可,若以命相搏,即便不败,也落了武学境界的下风。弟子会试着先‘逃’—— 逃出对方招式的牵制,跳出既定的攻防逻辑。”
胡不才从未听过这般新解,愣在原地,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小徒弟,半晌才道:“若按你说的,接下来该如何?”
“弟子会竭尽所能,看到五招之外的结果,再以取胜之道,逆推回当下第二招,乃至取胜前最后一招。”
“那敌人不按你所想出招呢?” 胡不才追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只觉这想法太过荒谬。
暮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第二招只是第二招,第三招也只是第三招。”
胡不才怔住了,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喃喃道:“第二招只是第二招…… 第三招..只是第三招?这话说得...”
他似乎越来越不能理解自己这位徒弟。
“师傅,您如何理解武学之道?” 接着暮生反问。
“身同孤飞鹤,身若不系舟。”
吟罢,胡不才定了定神,神色郑重起来:“为师理解武学之道,实乃一个‘忘’字。”
“你说的‘逃’,是天才之举,非寻常人可及。” 他看着暮生,又瞥了眼柴房,“我等凡人,若想悟得天机,只得日夜勤修,先将招式练至纯熟,再化招式为骨血,最终以无法为有法,再将有法化全都忘记。比如你师兄韩重,他天资不及你,却已将打熬筋骨融于日常,哪怕忘了招式,耕田汲水、修缮农具,举手投足间皆是真意蕴化,已臻自然之境。”
“而我以为,那便是武修之大道尔。”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你二人,都是为师的楷模。说句真心话,我这武功,算是练白费了。”
自那以后,暮生日思夜想 “忘” 字真谛。他天纵英才,却与韩重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途。时间久了竟茶饭不思,日渐消瘦。胡不才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翌日便将他叫到院内,彼时韩重、胡泪等人皆在。
院心青石板上,倒扣着一口半人高的陶制腌菜缸,缸口磨得光滑,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咸菜汁 —— 是胡不才软磨硬泡从胡泪的厨房借来的。
“众人瞪大眼睛看好了。”
胡不才俯身单手托住缸沿,将枚围棋黑子搁稳后便叫暮生等人凑近来看,众人看黑子好好躺在缸底阴影里。他却不慌不忙,“嘭” 的一声扣下,动作干脆利落。此后负手站在一旁,等了约莫一炷香,吩咐韩重提起缸沿,待众人探头再看,哪里还有黑子。此时听道身后传来击掌声,见胡不才一掌平平摊出,掌心正是那黑子。
“若想修到‘忘’的境界,便先忘了此子的所在罢。” 胡不才看向暮生,意味深长说道。
“画中无鹤影,缘何闻鹤鸣。”
暮生望着那口沉甸甸的腌菜缸,只觉不可思议 —— 这般重物,如何能不挪缸而取棋?可师父确然做到了。从那一刻起,他便迷上了这口腌菜缸,日夜琢磨,茶饭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