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染坊之天山问雪》秘书省校书郎

43、惊变

　　韩重俯身，小心翼翼为空空竹理好散乱的僧衣，指尖触到冰冷的布料，心中一阵酸楚。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长衫，轻轻盖在空竹遗体上。随后，他从案上取出三柱清香，点燃后插入亭角的香炉，火苗摇曳，青烟袅袅升起。

　　韩重低语一声，让人听不清楚。随后拉上暮生，两人对着空竹遗体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起身时哀愁已溢于言表，他回忆起杭州武林码头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时空竹虽在劝他，现在想来，实则是在劝他自己罢了。

　　徐龙马走上前，添了三炷香，望着袅袅青烟，嘴唇动了动。他本想诵几句 “慈颜已逝，德泽长存” 的悼词，可转念一想，这般俗套言辞反倒显得多余，便又咽了回去，只是对着遗体默祷片刻，神色凝重。

　　三人收拾好行囊，徐龙马将那两册落霞八印的书卷妥帖收好，韩重则捧着骨殖，一行人缓步走向娄宿亭大门。此时暮色已浓，山间晚风习习，带着松针的清香，似在送别。

　　就在此时，一阵古琴声从山上大殿方向传来，清越中带着几分苍凉，穿透暮色，飘落在亭前。琴音不急不缓，起落间自有章法，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徐龙马眉头微蹙，侧耳听了片刻，疑惑道：“这是什么曲子？竟有这般气韵。”

　　暮生凝神细听，眼底渐渐露出了然之色，轻声答道：“这首古谱名为《雪窗》，讲的是宋太祖赵匡胤雪夜访赵普，君臣二人围炉对坐，商议统一天下方略的旧事。”

　　他顿了顿，细细拆解琴曲：“全曲共分十段，开篇是‘雪夜寒窗’，琴声凄清，如寒雪敲窗；随后转入‘炉火对酌’，音调动容，似君臣抵掌而谈。整曲用虚实相生之法，既写了君臣议政的肃穆凝重，又含了文人幽居的闲适意趣。到了结尾，琴音渐缓，如梅花映雪，隐喻君臣相知相得的情谊，余韵悠长。”

　　徐龙马转头看向暮生，眼中满是赞许：“我说小兄弟，你年纪轻轻，竟知晓这么多，当真难得。”

　　暮生腼腆一笑，挠了挠头：“家师乃是一古琴高手。我与师兄虽不通音律，却常伴师侧听他抚琴讲古，久而久之，便记下了这些琴曲背后的故事。” 说罢，他望向韩重，眼中带着几分求证。

　　韩重微一点头，沉声道：“这琴曲确是不俗。我早年曾于吾师侧畔闻听一回，只是那时年幼，未能领会其中深意，今日再听，才知其韵味悠长。” 他说着，目光望向山上高殿，眉头微蹙，心中忧心忡忡 —— 此刻天色已晚，大殿中怎会有人抚琴？莫非又生出事端变数？

　　琴音流转，渐渐进入最后一段《雪窓记琴》，节奏放缓，音声凄婉，似在追忆，又似在哀悼。韩重听着琴音，心中忽然一动，下意识转头望向娄宿亭内。香炉中青烟依旧，空竹的遗体静静躺在那里，从此阴阳相隔，这便是今生最后一面了。

　　徐龙马与暮生也停下脚步，静静听着琴曲。山间晚风卷着琴音，掠过松梢，带着几分凉意。三人皆未多言，却都明白，这琴曲绝非无端而发，或许是有人在纪念空竹僧，或许是邪教中另有隐情，只是此刻，他们已无意深究，只愿伴着这琴音，为故人送最后一程。

　　琴音未了，徐龙马脸上却渐渐苍白。

　　“不对！快走！他们追来了！”徐龙马突然的喊声急促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慌。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山路烟尘滚滚，一驾黑色马车疾驰而来，车后跟着数百名蜮原神教教徒，人人目露凶光，神色癫狂，手中刀枪挥舞，杀气腾腾地掩杀过来。可刚奔出数步，山门口方向又杀出一队卫兵，身着黑衣劲装，堵住了下山的唯一通路。

　　此时琴声已毕，余音尚回荡在山间。

　　身侧便是万丈绝壁，底下云雾缭绕，无路可退。三人霎时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徐龙马当机立断：“退回去！回娄宿亭！”

　　三人急退数步，转身奔回半山腰的娄宿亭，依托亭台暂作抵挡。山上的人马转瞬即至，为首的正是毛毳，他面色狰狞，眼中满是疯狂的戾气，身后教徒个个如狼似虎，嘶吼着逼近。

　　混乱中，一个体型硕大的汉子突然冲出，他穿着一身明显小一号的教服，衣袍紧绷得快要裂开，跑起来步子踉跄，却速度奇快，竟生生超过了毛毳，如疯牛般向三人奔袭而来。

　　接近时，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 —— 面部扭曲变形，双眼赤红，涕泪横流，口中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俺叫田有望！家里是种地的！还有老母和妹妹！俺…… 俺……”

　　这话来得突兀，弄得三人莫名其妙。暮生眉头一皱，掌势一凝，身形疾掠而出，欲先将这疯癫汉子制服，免得他乱中坏事。眼看就要近身，暮生忽然身形一旋，如陀螺般倒飞出去，避开了田有望的冲撞。

　　就在两人错身的刹那，暮生手肘如铁杵般狠狠撞向田有望背上那人的第三节肋骨间隙 —— 此处名“鹰窗”，正是人体一大要害之处，一旦击中即重伤。

　　那人没想到会被识破，惊觉肘风袭来，立刻脚尖一蹬田有望的肩头，身形如纸鸢般向空中翻去。可他刚跃起身，便见韩重早已凌空等候，掌风如刀，自上而下劈落。

　　那人猝不及防，只得仓促抬臂格挡。“咔嚓” 一声脆响，手骨登时被韩重刚猛的掌力震断。他闷哼一声，身形下坠，落地后顺势一滚，踉跄着站起身来。

　　此刻众人才看清，这是个身形瘦小的汉子，背上背着一张古琴，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傩面具，那面具是个白面女子，细眉细眼间勾着一抹诡异。

　　三人面面相觑，这人显是弹完最后一段，才追上毛毳等人的。如此，这是何等惊世身法。

　　来人声音瓮声瓮气，从面具后飘出：“小子你姓甚名谁，好刚猛的掌力。”

　　“在下韩重。”

　　他听后点下头，便抬起断折的手臂，握住手腕猛地一掰，“咔嚓” 一声脆响，断骨竟被他硬生生接回原位，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的骨折只是错觉。

　　毛毳见此情景，眼中迸出狂喜之色，振臂高呼：“荆教主神功盖世！神教复兴，便在今朝！”

　　身后的教徒们也跟着呐喊起来，只有那个叫田有望的仍在原地嘶吼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