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破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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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生见身后并无教众追来，紧绷的神色骤然松弛。他抬手拍了拍徐龙马的前胸，脸上露出爽朗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徐大哥，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恕罪则个。”
徐龙马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暮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尽量学着江湖人的豪爽：“好说好说，小兄弟神通广大，哥哥佩服得紧。”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先前大殿中的剑拔弩张，此刻尽化作惺惺相惜的默契。
“说起来，徐大哥的心思当真是快的。” 暮生收了笑意，眼中满是赞叹，“你我虽是初见，我却似被你一眼看穿。我方才进殿时，你便在暗中观察我是否对路，确认无误后，才上前递烟攀谈，对吧？”
“正是如此。” 徐龙马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小兄弟你配合得更是精妙。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这般通透，机变又快。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只是，你当真是青帮之人？”
这话问得暮生脸颊一红，挠了挠头，愈发觉得眼前这不会武功的徐龙马，识人如神。
“徐大哥，实不相瞒，我并非青帮弟子。” 他坦诚道，“只是与青帮有些渊源，此番前来，也是受他们所托办事。可惜事与愿违，如今连落霞八印的影儿都没见到，怕是要算失败了。”
“关于落霞八印，我倒是知晓一些细枝末节。” 徐龙马神色一凝，压低声音道，“此处乃是蜮原神教腹地，凶险未消，待我等彻底脱险，我再将所知和盘托出。”
韩重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对话。先前在大殿中，他见二人你来我往的问答，便觉话中有话，此刻听他们一拆解，才明白其中的玄机，心中暗忖：这江湖之中，果然处处是学问，今日一番见闻，又增了几分阅历。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娄宿亭前。暮色渐浓，亭台笼罩在淡淡的阴影中，周围静得只闻虫鸣。就在此时，韩重的脚步忽然放缓，渐渐停了下来。
暮生回头望了望身后，并无半个人影，便伸手拉了拉韩重的袖子，疑惑道：“哥，咋不走了？再往前便是出教的密道了。”
韩重转过身，神色凝重：“二位有所不知，我此番前来蜮原神教，除了为师门讨个公道，实则还有一桩任务 —— 寻尸。”
接着，他便将临行前付馆主付翀的叮嘱，一五一十地对二人说了。
原来，付翀自知晓韩重是胡不才的徒弟，于心不忍他单人赴险，思忖再三终究还是下了决心。便将落霞八印的隐秘、蜮原神教的底细，包括教中人员结构、布防格局、核心机构所在，尽数对韩重和盘托出。末了，他双膝跪地，恳求韩重相助，寻找自己师傅的尸骨下落。
付翀坦言，当年他最后见到师傅时，是在教中娄宿亭悬钟之下，师傅已遭邪怪暗算。他虽有心相救，终因年幼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傅殒难。他还将自己记得的种种线索，诸如悬钟样式、师傅衣物上的标记都一并告知了韩重。
徐龙马与暮生听后，皆点头不已。“没想到这付翀，虽是身在蜮原神教，心中却仍念着师徒情谊，对师傅念念不忘，此乃孝字为先。” 徐龙马叹道，“这份愿望，理当帮他达成。何况他未曾对韩兄弟隐瞒半分危险，于胡不才先生实尽了朋友之义，算得上是孝义之辈。”
暮生亦附和道：“是啊哥，付馆主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我们便帮他这一回，了其心愿罢。”
三人商议已定，当即转身，朝着娄宿亭深处走去。可就在他们走到亭前时，却发现原本紧闭的亭门，竟已悄然打开一条缝隙。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后缓缓显露出来，正是方才在大殿中气绝倒地的空竹僧！
他脸上仍带着未干的血迹，盲眼虽无神采，却精准地 “望” 向三人。
“老衲已久候多时了。但想三位若是负义之辈，就此走了也就走了。却会错失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三人骤见空竹，空气凝肃如铁，满是惊疑。老僧喉间滚过一声轻咳，血迹顺着唇角滑落，却神色平静，缓缓开口：“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这番庄子箴言，字字沉稳，冲淡了几分殿中的惊惶。他侧身让开亭门，引三人入内：“屋内说话，此地尚算安全。”
亭内陈设极简，中央悬着一口青铜大钟，泛着暗绿色的铜锈。空竹引三人分坐北、西、南三方，自己则居于东侧，正是密宗 “五方佛” 的方位排布。案上燃着一支藏香，青烟袅袅，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待众人坐定，空竹抬手，掌心按在钟壁之上。内力缓缓灌入，青铜大钟发出 “嗡” 的一声闷响，宏音沉沉，回荡在亭内，震得人耳膜微麻。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三人，缓缓讲起一段往事：
“古代有位高僧，法号金碧峰。他不慕名利，不贪富贵，毕生只求修行正果。眼看功行将满之际，大限忽至，两名小鬼奉命前来索命。可金碧峰修行已至化境，魂魄与天地相融，小鬼遍寻不得，束手无策。”
“后来土地公指点：‘金碧峰虽无俗欲，却对皇上所赐的紫金钵爱若珍宝，此乃他唯一执念。你们寻得紫金钵，便能牵住他的魂魄。’小鬼依言找到钵盂，果然，金碧峰的身形立刻显现。他被小鬼擒住时，恳请道：‘容我了却最后一桩心事。’小鬼应允，他却拿起紫金钵，奋力一砸，钵碎尘消，执念尽去。随后他重新入定，魂魄再无踪迹，小鬼终究未能拿他。”
空竹话音稍歇，大钟又发出一声轻响，似在附和。“这故事，正影射我密宗‘破瓦法’。” 他缓缓叹口气道，“世人，佛子都说若能勘破执念，可哪来得那么容易，人是那执念的示现，并非执念执人啊。”
“诸位知这钟的来历吗？”见众人沉默，他顿了顿说道，语气添了几分沧桑：“当年我教与鹤胧一战，教主战死之前，将元体与四教主托付于我。竟使我鬼使神差逃过一劫。随后我们集合残兵逃亡，冀望拥立四教主重新立教。”
“那些年，因正道人士穷追不舍，我们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不少弟兄殒命途中。最终，我们寻得这听松院，隐匿踪迹，苟延残喘至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钟内，本是为四教主设的栖身之地，内部嵌有一百零八枚头骨，故是名‘颅器’。”
“当绝世高手将内力攻入钟内，配合壁上咒文加持，此钟便成了盛法之物。我密宗炼化‘五肉’‘五甘露’，离不得这般法器。三方内力渐增时，对应观想之力便愈发强盛 —— 钟内所有秽物，在异界中会渐渐沸腾；内力再增，那异界里的颅器上方，会显现一团乳白色神物，熔化后滴入颅中；此时，沸腾的秽物会瞬间转为水银色；待神物尽数融入，水银色的甘露又会刹那化为赤红色示现在人界。”
“这便是‘净、增、变’三境。经此过程，五肉、五甘露等本属污秽之物，便会转化为可供养、可食用的圣洁甘露。此甘露殊胜难得，若倾入亡者口中七日之内，可令其还阳复活，故又称‘不死长寿甘露’。”
“而这整个炼化、观想、转化的过程，便是所谓的‘补天之试’。”
最后一字落下，青铜大钟再次发出轰然巨响，宏音穿亭而出，震得周遭松枝簌簌作响。
“四教主与元体，便是靠这‘不死长寿甘露’奉养。” 空竹声音沙哑，带着无比沉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算让他伤势渐渐稳定。可谁曾想，有一日，他竟捕食了一名工人的□□ —— 那肉未经颅器加持炼化，于常人无害，于他这寄身元体之人，却是致命剧毒。”
他垂眸望着地面，似在追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误食之后不过三日，四教主便气绝身亡，魂归泉下，追随其余三位兄弟而去。此事唯有我与寥寥几位心腹知晓，不敢声张。而那位工人的尸体，便一直藏在钟内，未曾下葬。”
“算不清多少个春秋冬夏，我每日三更便来此钟前，青灯古佛为伴，经文声从未断绝，只为给这常姓工人超度，也为赎我未能看顾好四教主之罪。” 空竹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疲惫，“死者无知，不承其苦；生者有念，备受煎熬。这桩心事，成了我毕生遗憾。”
“那之前参加补天之试的人呢？” 徐龙马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如刀，“他们都去哪了？”
空竹一愣，显然未料到他会突然发问，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迟疑片刻，终是如实道：“据老衲所知，自补天之试设立以来，凡入局者，无一人能够活着返还，更遑论得到落霞八印。” 说罢，他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力。
“果然如此！” 徐龙马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与愤怒，“你们蜮原神教，当真配得上‘邪教’二字！” 言罢，他愤然落座。
空竹沉默不语，眉心跳动不止，似在斟酌言辞，又似在内心挣扎。片刻后，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多言，缓缓起身，走到青铜大钟前。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真气鼓荡，周身僧袍无风自动。随后，他运足毕生功力，双掌齐出，狠狠拍在钟壁之上。“嘭” 的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青铜钟随即 “咔嚓” 一声裂响，钟身从中间裂开一道深缝，裂痕蔓延如蛛网，最终轰然分为两半，一半重重坠地，扬起漫天尘埃。
钟内景象显露无遗 —— 散落着一堆黄白色的骨殖，正是那位枉死工人的遗骸，历经四十余年，早已风化，却依旧保持着散落的模样。
韩重见状，神色一凛，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绢布，小心翼翼地将骨殖一一拾起，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逝者。
就在此时，空竹缓步走到他身边，双手捧着两册泛黄的书卷，指尖微微颤抖，却目光坚定：“我本应恪守教规，守护这秘密直至身死。但今日，就让我学一回金碧峰，碎去执念，了却尘缘。”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释然：“请你为我破去一切牵绊。四位教主虽已逝去，但元体尚存。若能配合这落霞八印的心法，便能冲破道机之封锁，一飞九霄之上。我教人才已凋零，再难兴起。望你与你师弟，可择一人接受这元体。我亦终不负陀教主了。”
话音落，空竹缓缓褪下身上的僧衣，向三人露出脊背。
“破...尽..”
他身形站得笔直，不再动弹。这一次，是回光返照之后，真正的油尽灯枯。
韩重、暮生、徐龙马三人同时望去，皆是骇然心惊，倒吸一口凉气。
那后背之上，哪有什么传说中能助人突破境界的元体？唯有一块碗口大小的狰狞伤口，皮肉早已被生生挖去，边缘因岁月侵蚀而发黑发硬，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白骨，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破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