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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撞鬼桥 ...

  •   岁末,九华镇。

      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映照着古色古香的街道。糖画摊的糖浆熬得浓稠,屠户案上的腊肉挂得整齐,油脂滴在案板上积成小小的油洼。人们在卖菩萨纸的摊子前挑选着。镇上三陆酒家门前也陆续积满了人,此时那“酒望子”仍高高飞在天上。街心拥挤,后方的人急得满头是汗,但看到酒望子仍未收便稍稍安心,嘴里道着“借过,借过。”一边侧身与人潮周旋。

      三陆酒家不但所售水明楼雪酒畅销无比,更有菽乳干为佐酒极品——近年已改名为白蒲茶干。原来这水明楼出典杜甫诗句“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以其意境奇绝而被苏东坡激赏,称之“才力富建、古今绝唱”。清代名士冒辟疆与才女董小宛隐居如皋的居所也以“水明楼”名之。又有传,当时乾隆微服私访下江南时,在一座宫邸里,收到通州知府进贡的“三香斋”菽乳干和陈年雪酒,当饮下一怀雪酒和品尝菽乳干后,举起拇指连声叫好:“好酒!好酒”并立身拍案叫绝,又言茶干“香哉,香哉”。并挥毫御赐“只此一家”条幅。诸多雅故并集,使此二物并肩驰名大江南北。

      镇东头的陆宅,却丝毫不染市井喧嚣 —— 两尊汉白玉石狮子蹲在朱漆大门前,鬃毛刻得根根分明。若沾上晨露,立马便泛出冷冽光泽;门楣上著“陆府” 二字,乃紫檀木镶金打造,日光一照刺得肉眼不敢直视。

      这镇里一半的商铺、三成的田宅都归陆家所有,连镇口那座二莲桥,去年重修时桥栏石刻的落款都是 “陆氏捐修”。管家领路时一言不发,路过时府里光洒扫的家丁都立即放下手里活计问候,行礼,胡不才看得一愣一愣,只觉这陆家的气派,比他年轻时见过的江湖豪门还要盛上许多;韩重更是眼睛不够用,忍不住东张西望,直到被胡泪踢了裤脚才低下头。

      进府的路绕着假山池沼,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被清扫得不见半片落叶,连青苔都长得分寸规整。胡泪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连夜蒸的糯米糕 —— 胡不才攒了俩月揽活的工钱,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访礼,只能让女儿露手绝活。三人跟着管教后面拘手拘脚走着,生怕脚步重了惊着什么。偏偏此时锦鲤跃出水面,落水时发出“噗通”声。

      到了大堂,陆父陆母已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陆父白须垂到胸口,银白的胡须梳理得顺滑,手心托着小扇;他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透着股与世无争的和蔼。陆母穿件牡丹水缎子袄,袖口滚着白狐毛边。三人进屋,眼睛便未离开胡泪。管家刚要吩咐仆人,便被陆母眼神止住。她要亲自给胡泪等人倒茶。

      见状胡不才忙上前一步,双手捧着油纸包递过去,声音有些干涩:“一点薄礼,是小女亲手做的,不成敬意,还望二老莫嫌简陋。”说着偷眼瞄了几下。

      陆母听了心中却喜,接过来轻轻掀开一角,见糯米糕蒸得雪白,表面还印着浅淡的菊花纹,纹路清晰,没有半点破损,当即笑着夸赞:“我倒是喜欢!胡姑娘手巧,这模样、这成色,不知压着城里点心铺手艺几许。可惜翔宇去了申城谈事。” 说着又亲自来为众人添茶布点,语气热络,“你多尝尝,我们府上这些点心,都是后厨专人做的,外面未必吃得到。” 她斟茶时,无意间露出腕子上价值倾城的翡翠麻花手镯,又将果点盛在众人桌上的描金碟里。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胡泪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打量,却无半分轻慢。

      胡泪被看得脸一红,低头抿了口茶,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她刚想问这是什么茶,抬头看到韩重一直低着头,便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韩重此时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面沾着点尘土,是来时路上蹭的 —— 他从小就给富人家做活,见了这等排场,往日里的拘谨又涌了上来,神色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当年起早贪黑、看人脸色的日子。

      没等说几句闲话,胡不才便按捺不住心头的牵挂,起身拱手,腰弯得极低:“老夫人、老爷子,实不相瞒,我们今日前来,是想先见见犬徒暮生。他后颈那伤,我们心里总惦记着,不知能否通融一二?” 话刚出口,他又觉得唐突,补充道,“若然是我们心急了,还望二老勿怪。胡某本打算自己去和陆先生设法说项,可适逢主人不在。”

      他虽是天山派掌门,为人向来豪气干云,生平更在绿林道上著有侠名。可面对两位耄耋老人,一身江湖豪气使不出一分,只剩听人发落的窘迫。

      陆父此时开口,他把扇子放平,语气慈和:“无妨,无妨。胡掌门久历江湖,但于????敝宅则不必拘礼。翔宇能有你这等朋友,吾心甚慰。”说着竟走下来把胡不才扶起。胡不才心中一热,便听他接着说,“一经久别,想见见自是应当。” 说着嘱咐管家,“陆筝,带胡掌门他们去西偏院,他们说话时,你就去备宴,此外莫要更多打扰。”

      “想说多久就多久。”老人追上句。

      胡不才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先前的局促消了大半。便连忙重重一礼:“多谢老爷子、老夫人成全!” 他行走江湖已久,深知陆家父母年事已高,却能如此以礼相待,一方面是人老修德之故,二则是人之间的面缘。

      管家恭敬应了声 “是”,引着三人往西偏院走。越靠近,墙内传出喧闹声便越清晰 —— 不是预想中的哭喊声,反倒满是笑闹,混着骰子落地的 “嗒嗒” 响、骨牌碰撞的脆响,还有汉子们的吆喝声,隔着院墙都能听得真切。胡不才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推开屋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裹着烟味扑面而来,呛得胡泪下意识捂了捂口鼻。屋里没点灯,只点了十几根白蜡烛,错落摆放在桌案、窗台上,烛火忽明忽暗,将满室人影投在墙上,歪歪扭扭地晃动,像走马灯似的。地上狼藉不堪,瓜皮、瓜子壳散落各处,还有几个空酒坛歪倒在地,酒液顺着坛口淌出来,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几个赤膊的年轻人围坐在八仙桌边,个个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臂膀,有的还带着新旧交错的伤疤。桌上散着碎银子、铜钱,还有几副骨牌,最扎眼的,莫过于坐在桌角的暮生。

      他也脱了外衫,只穿件单薄的青布短褂,后颈的纱布露着边。他手里捏着副天九牌,指尖摩挲着骨牌纹路,指节轻轻敲着牌面,似在心里算计着局势。桂生光着膀子,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在烛火下泛着油光,他抓起骰子狠狠一掷,“嗒嗒嗒” 几声,骰子在碗里转了几圈,稳稳停下 ——“六五六!” 他拍着桌子大笑,得意地眯起眼,“该我揭牌!” 说着把面前的骨牌一翻,赫然是副 “至尊宝”,随手一掳,便将桌上的碎银子划到自己跟前。

      暮生爽朗一笑,抬手亮出自己的牌 —— 是副 “双天”,只差一步便能赢。下一把另一人打出“天九”,轮到暮生时他伸手去抓骰子,手腕轻轻一转,骰子在掌心打了个圈,再掷下去时却正好凑了副 “地杠”,转眼赢回了先前输的银子。

      “好小子,有样学样,牌运也佳。” 桂生拍着他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带着股酸腐的味道。暮生既不躲,也不恼。但被同辈一夸下,立马拿起桌上的酒碗抿了一小口遮住脸红。

      胡不才站在檐下,眉头越来越紧。他原本在心里盘算过无数种情形:要么低声下气赔罪赎人,要么拼上老命硬闯,怎么也没想到,暮生竟跟这群掳走他的人混得如此熟稔。一股失望夹杂着自卑涌上心头。正踟蹰间,管家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胡掌门,看这情形…… 要不咱们先出去小院,再做计较?”

      胡不才默默掩上门,缓了缓神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那是来时便写好的,上面只寥寥数语。他将字条递给管家,声音沙哑:“请一定交给你家主人。”说着拱拱拳,低着头阔步离去。

      回到正堂,陆父陆母执意留三人在府中盘桓数日,等着陆主归来。陆母拉着胡泪的手不放,指尖带着暖意,笑着劝道:“今日一见,惊为天人。胡女侠不但模样周正,手又巧,不如就留在这里过个年?想那糯米糕老太婆肯定是吃不够的。” 。

      “盛情难报,胡某感念则个。但派中不可一日无人,留守的弟子也需回乡团聚。” 胡不才归心如箭,编了个理由推辞道。

      “这...好吧。至少留下用个晚膳,让我们替翔宇尽到地主之谊吧。”二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胡不才再度婉拒,三人行礼告辞,陆家二老亲自送客到陆宅正门。

      三人走出不到二里,一转之下街面上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胡泪走着走着便被光华亮丽的世界吸引,渐渐融入这一团热闹中。胡不才脑中一团乱麻无心眼前:《熬波图》之线索冥冥难寻,陆主却断定唯有他能勘破其中之秘。此番上门,本是带着侥幸——赔罪后对方一旦赏脸便能带暮生回天山派。怎料陆主不在,暮生却身在曹营心也在曹——小小年纪便失了那贵重气节,迷失在了花花世界。饶是如此,徒儿却也没受半分虐待,脖颈的伤看着也无大碍了。那便只剩我一人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想到此,苦笑一声,却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刚欲呼唤胡泪、韩重,人却被伙计喊话吸引过去——“今个酒望子就要收了,最后一瓶雪酒谁要?赠两份茶干..”

      暮生被带回陆宅时,心里早做好了受刑的准备 —— 小时候胡不才哄他睡觉,总讲江湖里 “用酷刑,百般折辱” 的段子,他一路上攥紧拳头,指节抵着掌心,连后背都绷得发紧。没成想,陆主见了他,背着手绕圈看了会,沉稳道:“暮生,可以。多大了?”

      当晚他便与陆家一起用了晚膳。日间二老见他眉间隽秀多彩,身形挺拔,心中立下欢喜。陆母当即吩咐管家:“晚膳外加炖一锅鸽子汤,适当用些当归黄芪。” 又安排他跟桂生同住西偏院的厢房,让两人一同养伤,平日里无人约束。

      桂生比暮生大五岁,对外冷峻不近人情,于自己人则颇倾向。俩人同住一间屋,白天各自敷药养伤,夜里便凑在灯下聊武功、谈江湖。桂生教他辨识江湖暗号:“左袖沾灰是丐帮外门弟子的记号,腰间系红绳则是漕帮的暗记”,一边说一边比划,指尖在衣襟上点画示意;暮生便跟他讲天山派的前代轶闻,说祖师爷单枪匹马闯漠北、斗群匪的经历,说得眉飞色舞。

      过了几日,桂生见他伤势渐愈,便带着他逛九华镇。镇里的杂耍班子耍着刀枪棍棒,艺人翻筋斗时衣袂翻飞;糖画摊前,老师傅手腕一转,糖浆便流出龙凤纹样,甜香诱人。暮生长这么大没进过镇子,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跟着桂生学掷骰子、玩骨牌,听着汉子们聊些市井浑话,少年心性下竟渐渐把 “要回乡下找师父师兄” 的念头抛在了脑后。胡不才上门那天,他正赌得兴起,骨牌碰撞的脆响、众人的吆喝声盖过了门外的动静,压根没察觉师父已然来过。

      眼瞅着除夕将至,陆宅里愈发忙碌。丫鬟们忙着挂红绸、贴福字,红绸子挂满了庭院的廊柱,随风轻晃;家丁们搬着年货往来穿梭,腊鱼腊肉、瓜果点心堆了半间库房。这天暮生正踩着板凳贴春联,浆糊抹得匀净,春联的 “福” 字刚对齐门框,一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发白,凑在桂生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桂生原本还笑着看暮生贴春联,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头拧起,时不时往暮生这边瞥一眼,眼神里透着股难色。

      等佣人走了,桂生才迈步走过来,抬手拍了拍暮生的肩:“兄弟,有件事…… 想求你帮个忙。”

      暮生停下手里的浆糊刷子,转头间语气干脆:“桂哥有话直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阿小儿,你也知道,我这差事说白了就是‘陪着’你,根本不能离得太远。” 桂生搓了搓手脸现尴尬,“刚才那人是我远房亲戚,同在府上任事。”

      “刚他讲镇上二莲桥出事了,昨夜死了个人,尸体今早才被发现。眼瞅着要过年,镇民们都吓得不敢走那桥了。老爷太太听说心里有点不舒服,传话托我去查查。可我走了,你这边……”他声音放低了些,没有点破那恳求的意思。

      “桂生哥,我跟你去吧。” 暮生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不能让你独自涉险。”

      听到对方说出这般体己话,桂生眼睛一亮抬手拍了他一把,:“是这意思了!待入夜,咱就去桥边好好探探。那句戏文怎么说的...保境安民!”

      暮生一愣,转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撞鬼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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