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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菊与刀 ...

  •   “弧矢九星,在其南。天之弓也,以备盗贼。矢头指天狼。”

      ——《史记·天官书》

      九华镇外的河道上去年建了座桥,两端刻着构思精巧的莲座,当时还请了普陀山的僧人开光。碑记上尽是对陆家??椿萱的溢美之词,开头“二莲渡厄,慈航普度” 八个字由隶书书就,章法严密,庄重深沉。

      此时桥栏悬着的红灯笼被夜雾裹住,暗红虚影布开在波涛里。河水没了白日里的秀致,反倒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桂生刚踏上桥板,鼻尖便微微抽动 —— 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在桥上的冷冽水汽里让他眼睛眯了起来。接着双手虚握,豁然打开时指甲反光发亮。他未回头直接道:“都说我家这桥近日来邪性,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葛么各自照顾好自己便是。”

      话音刚落迅疾一让,一敖睨汉子脚步不停踏过他身侧,接着沉声道:“淹煞鬼,若怕了就去找乳脯喝奶去,挡路教吃家什。”

      暮生见他肩背舒展,肌肉已将衣衫膨开若寸却于中缝处塌陷,已知他硬功非凡;一物忽得闪动,原来是他手上黄铜指虎。暮生眼利,看出这凶器乃常年不洗,故而一分血污便凝着三分残暴。他此刻尚未前行,而是举首望天。此时南方朱雀七宿有一颗星异常地亮,他嘟囔一阵便把那指虎往额头一碰,随后大步流星走向桥心。待得身影消失,暮生和桂生面前又恢复死寂。

      到了桥心,壮汉似有预料般停步,下意识望了眼天空那星。低头时,眼前便站了个日本武士。

      日本人脚踏木屐,数九寒天一身深灰裤装,腰间勒着白绢带,胁差的刀柄荡在衣襟外。他双目紧闭,头颅微微低垂,嘴里念念有词,似在冥想,又像在打盹。腰间插着三把已出鞘的武士刀,丢失的刀侟鲤口对着河面,整齐摆放在桥栏上,之间距离却分毫不差。

      “小鬼子,给自己烧香吗?放得倒齐” ,壮汉笑着,神情已严肃无比。他生平专走“夜路”,从未遇着这般诡谲景象。

      此刻最中间那柄刀侟却让他咽了口口水。只见从栗形到小尻之间的部分重重包金,镌刻着繁复不息的龙纹,便是东瀛皇室之物亦难出其右。

      壮汉一时看得痴了,隔了半晌又回首上下打量眼前之人,见依然无动静,似是睡去。心一横迈开步就去夺那柄黄金刀侟。

      “呃!”

      尚不到两步,壮汉脖颈猛地往前一探,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拽住,栽倒时瞥见武士腰间仅余两把刀。

      那柄失踪的武士刀,此时已竖在他面前——刀反弧度略平缓,刀锷上刻着 “雁渡苇江” 的纹样,刃上的波浪纹在雾里若隐若现,叠光让人目眩神黯。武士像没有看到他似的,梦呓般吐出几个日文发音:“卡纳弥兹(兼光)。”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诡异的韵律,像在呼唤刀中阴灵。

      壮汉趴在地上,双手不听使唤。却惊慌睁大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脖子,似在寻找什么。 “兼光” 也同一时间,轻轻一晃对着他脖颈倒下。

      “当!”

      一声脆响,刀身被震偏三寸,擦着壮汉的前额斩在桥板上,青石板瞬间被劈出一道深痕,恰似春日中纤细的荷枝。荷枝延伸又将一枚“人字牌”劈为两半。

      “天山派 '寸打阴爻'今日让我大饱眼福。”说话的是桂生,此时他正携暮生站在桥心。

      “可惜了这牌。”暮生叹道。

      “不妨,更有好牌在后”。桂生看着壮汉,眼里浮出笑意。

      这讽刺于壮汉犹若未闻,嘴里始终嘟囔着 “怪..怪了。莫非真..有鬼。”,却是再也不敢看向地上那刀。这时起风,将桥栏上的刀侟吹歪发出摩擦声。大汉闻声脸色刷得化为纸色,坐在地上几欲昏厥。

      暮生看着此前傲骨英风的汉子现在瘫成一团肉,耳中回响起他教训旁人的说辞,而那旁人便是他自己。哭笑不得之际忽觉脑后烈风袭来,他心头一紧背上已沁出冷汗。劲风却只是擦肩而过,只留两道破空轻响。

      “好强的身法。”他心中瞬间浮现起两个人。

      此时,月亮终于挣出云层将清辉洒在桥上,夜雾也散了些许。两个耄耋老者忽从桥栏阴影里掠出,如轻烟般吹向日本武士。二人虽年事已高,身形却不显佝偻,掌风到时带着股沉厚的内劲。霎时各出一掌,前后拍中武士胸前鸠尾穴和脑后风府穴,掌风裹着碎雾,势要一击毙敌。

      武士身躯巨震下,依旧双目紧闭,只是渐渐皱起眉头,仿如一尊月光下的石雕。

      “封穴换脉,小日本子怎么懂我中华武术?”左侧老者本想说小日本鬼子,却因忌讳传说专门略去那字。此时他背对暮生,有意无意间将他护住。暮生见状心中一动。

      “再攻一次。”话音落,二人铁掌若飞分攻敌人不同要害,掌风到处水雾纷纷萧散,一时现出沛然莫御之势。

      “好俊的功夫!不愧是..”桂生忍不住喝彩,又赶紧住嘴,不自觉望向暮生。

      可半息之间,两柄太刀也以人身为鞘挥出,刀影于月下掠过后,恰逢波涛涌起盖住桥身共鸣声。涛声落下,他以自身为圆心,呼吸匀净中踏出一步。伴着双臂疾挥,两柄长峰划成一道扇形光幕,桥身终不再吝啬鸣潮之音,桥栏上的刀侟纷纷坠落。

      只这沉凝古朴的一击,似远古以来便横亘于此。而滚滚浪涛反倒成了惊扰沉寂的外来之客。

      攻向他的二人,万没料到他的刀术合化已臻兵法之道。掌风刚至,已被刀光封住进退。但招式运老,已无变招之余地。兔起鹘落间,二人只得顺势往前翻滚,背脊擦着刀锋掠过,衣袂被划开数道裂口,堪堪躲过致命一击。站起时却尴尬发现自己仍在那人的斩杀范围内 。便将心一横,“扑通”“扑通” 两声闷响,双双坠入冰冷的河水。

      高手对决,生死只在眨眼之间。

      壮汉见此如获大赦,随后河面又溅起第三朵水花。

      此刻,桥上只剩暮生和桂生。桂生从身后拿出一物,抹向嘴边。随后眯眼道,“接下来到我了。”暮生却跑向桥栏,目光紧盯着河面 —— 那三人中两人不知为何已然晕厥,最后一人正一手拖着一个,奋力蹬向岸边,晕厥者双目紧闭,显然下坠时便已失去意识。暮生心头揪紧,担忧之余,一股刺骨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猛地回首,只见那武士撇下桂生,转向自己走来。

      两人之间距离弹指间至,刀已顺着刃筋施出一道流动的气锋,整个过程看似对方未用一分力气。水光从暮生肩头没入,顷刻间又从腰部迸散而出——丝血未现。

      过了一会,暮生始觉体内骤然一凉,未等疼意传来,先看见自己左臂连同一截青布衣衫“啪” 地砸在桥板上。至此,半边身子鲜血才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涂得一侧桥栏红光耀目。

      那斩过人的刀亦未停歇,堪堪落在桥板上,又与先前的刀痕交错呈现出两枝残断的枯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菊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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