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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熬波图 ...


  •   民国十八年,上海。

      霞飞路的梧桐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作响,碎叶混着潮湿的地气,漫出淡淡的腐味。报童挎着磨破角的蓝布包,扶着墙用力咳了两声,嗓子已哑得像被粗砂磨过,却仍攥紧布包往前跑,一路喊得撕心裂肺:“号外号外!《申源录》终刊出啦!章太炎先生题签!限量发行,先到先得!”

      虹口四川北路的商务印书馆,是幢三层洋楼。红色窗蓬有着欧洲造型,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印花玻璃滤进暖光,照得柜台后的线装书泛着温润的光。欧式廊柱立在门口,雕花精致,往来行人路过,总要驻足望两眼,暗自叹服这西洋景。

      馆内早已挤得转不开身,人声、算盘声搅成一团。线装书裹在靛蓝布函套里,崭新得发亮;“申源录” 三个篆书刻在函套中央,墨色沉厚堪比曹素功。老藏家戴着老花镜,指尖先在衣角蹭了蹭,才沾了点唾沫小心揭开一页。指尖一碰,先感受到纸页的光滑,心中兀自欣喜升上来。接下来看到名家题的书衣、作的序,字迹或如苍松挺劲,或如垂柳柔韧;书末的跋文更细,连编撰人哪年中了秀才都有记载。柜台后的伙计拨着算盘,“噼啪” 声清脆,混着藏家关于未来升值的低声议论。这桩文人盛事,连巷尾馄饨摊的老板,都一边舀汤一边跟客人聊得热火朝天。

      这一年,上海文艺社将十数种民俗乡贤的著述辑录成册,定名《申源录》刊行,一时成了沪上文人圈最火爆的谈资。

      书店门口的人潮直到入夜才渐渐稀疏,此时对面路口的阴影里,立着个穿灰长衫、戴黑礼帽的青年。他指节反复摩挲试图驱除僵寒,礼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街灯亮了,昏黄的光在他脚边投出瘦长的影。他拿下礼帽的一瞬间睫毛的影子落在鼻梁上,这是一张英俊的脸孔。但此时他已耐心耗尽,正准备转身离去。巷口突然飘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盖过远处电车 “叮当” 的铃声。青年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不一会隐约有争执声从暗巷钻出。

      礼帽男人激动下带着几分颤音:“说好的二十块银元,怎么突然涨了?你们道上做事,就没点诚信吗?”

      “李先生。” 说话人的声音慢条斯理,却不容置疑。这人青鞋高袜,裤脚卷到脚踝以上,此时背对着巷口,故看不真切其面容。

      “东西按约定带来了,一份正品,一份私刻版,方便你比对。加价七个银元,附赠你我最后一晤,算给你透个底。”

      那人说完,一手一个书袋平平递出,下盘却是极稳。其中一个书袋用青麻绳打了个 “蛇缠扣”。

      李先生犹豫不决的手按在怀里的钱袋上,指节抵着布面,能摸到银元的棱角。他目光扫过对方阴影里的脸,又落回鼓囊囊的书袋上,喉结滚动了两下 —— 私刻版《申源录》近来在黑市炒得火热,比正品贵出十倍,他寻了许久才搭上这线,可临时加价,让他一介书生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辱。

      风卷落叶的 “沙沙” 声中,两人沉默而立,李先生能感到阴影中对方的照来的眼神。于是再也不等,叹口气道:“你们赢了。”

      “不现场验货?”那人语速不疾不徐。

      “给我点时间。”李先生接过两个书袋,找了干净地面,便蹲了下去。

      “自然。”阴影里的人一挥手,不知从哪出来两个手下,面色不善地封住了巷口。

      末班车从路口驶过时,李先生恰恰走出巷口。他将一个书袋紧紧抱在怀里,正警惕望向四周。见没人留意,立马低下头,脚步匆匆间身影很快消失在对面马路的转角处。

      巷内传来对话,“老大,这一套不要的怎么办?”

      “葛么侬十三点伐?随你揩屎,烧火呀。戆头戆脑的。”

      “噢。”

      这年的《申源录》,明面上是文人雅事,暗里却搅翻了上海的收藏界。黑市流行的私刻版本,让藏家们抢得头破血流 —— 原书收录《熬波图》四十七幅,私刻版却多了十幅 “仙女凌波”,线条细如发丝,图角的记引用朱砂所书,透着暗红光晕,分刻 “驭、壤、合、乘、风、漠、清、碧、飚、返” 十字。更邪门的是,酒肆里的说书先生讲前朝秘宝时,偏偏屡次提及这十幅图,说图中藏着找宝的口诀,玄上加玄。一时火借风势,烧遍沪上收藏界。

      如皋乡下——天山派大院。

      掌门胡不才斜躺在竹椅上打盹,人和竹篾被被晒得暖洋洋的,只是桌几上的半盏茶早已凉透。院中央,青年练功的汗珠不断顺着下颌滴下,地上每砸出一个印子,很快就被日光烤干;不起眼角落处摆着一溜农具,如今门派的生计是韩重在深夜一锤一錾里撑起的。一道道流程,“清茬”、“烧补”、“锤焊”、“打磨”让犁铧重新下地,这让他成了不误农时的救星,更是十里八乡铁打的招牌。

      “哐当。”巨响骤然炸开,院门被人硬生生撞飞,一队身着短打、腰佩兵刃的汉子踏着残破的门板闯了进来。

      胡不才脸朝天,在木屑落地时醒来。眉头猛地一箍,慢悠悠坐起身时却是一副恭敬笑脸。“敢问哪路英雄造访?天山派胡某有失远迎,还望贵客恕罪。”

      嘴里说着,目光却不离为首那人。只见那人走路间腰膝外劲里合,意透脚间涌泉。手若软鞭含劲,谋外而内敛。

      “心中有架而外无架,是形意拳的练家子。”胡不才暗道。

      “诸位到访,使我派蓬荜生辉。”他说这话时竟面不改色,便等着对方回话。

      但没人理他。

      半晌,院中的人群豁然分开,走出个戴墨镜的中年人。他脸容枯瘦精黄,皮肤紧绷在骨头上,长衣布鞋,除此外空荡荡的。墨镜的镜片映着胡不才单薄的身躯。

      “胡掌门客气了。鄙人陆主。九华镇生人,从商。”中年人拱了拱手,声音轻飘得像风吹薄纸,没半点底气,说完便不再吭声,摸出块玉璜,哈了口气后指尖反复在表面摩挲。

      “韩老大,搬几把椅子来!”胡不才扬声喊了三声,院角却始终无人应声,他张口便骂开,越骂越难听,不速之客的手此时也停了,鼻子哼了一声,开始咳嗽。

      两边正尴尬间,一个让人眼前猛然一亮的女子从屋中走出,脸上巧笑嫣然,嗔怪道:“七石缸,门里大。骂起自己姑爷怎么还一套一套的。”说着瞥了一眼对面,才将手中两张矮凳放下。

      胡不才正色道,“这位女侠,好说,好说。经你这么一提醒,此子虽然诸多不济的地方,但倒不至于贼骨牵牵的。”说罢看向对面。

      陆主大剌剌地坐在矮凳上才抬手虚拱,对这指桑骂槐犹若未闻。目光于墨镜后扫过众人,侧首道:“阿小呢?阿小过来。”

      一个戴瓜皮帽的白净青年从人群里走过来,正是带头进门那人。见他毕恭毕敬俯首应道,“这呢,老爷。”

      “葛么先试试他们的能耐哇。若是不济,直接废了也没什么,去吧。”转瞬间话里已是不再容情。

      那青年身躯姿势不变,头却已诡异角度扭动,看向胡不才时脸上瞬间换了副厌恶神情。只见他走到场中脱下布鞋,走到胡不才面前抬起下巴,对着他鞋面啐了一口,进而笑着道“我大名叫桂生,久仰咱们天山派了。今日先瞻仰瞻仰贵派风物。”说着,夸张得四处张望,身后开始传来戏谑的笑骂声。

      笑声中桂生突觉耳际生风,恍惚间脸像是被铁夯狠狠砸中,身体不受控制地砸向木人桩,却于快撞到时生生停下,等到再睁眼时已是面朝蓝天。

      林风外,烟尘中,人影翩飞而至,亦将掌势控于毫巅。

      “天山弟子,暮生领教足下形意拳高招。”

      院里霎时静了——“天山派弟子,博识多长,不虚!”陆主没看桂生一眼,从旁人手中接过烟袋,吸了两口,马上便续上精神。此时桂生背后生力,从地上直直挺起一边玩味地看着暮生。

      “爷们,要死要活的?”桂生面向着陆主,伸出长舌添了下虎口。

      “死的,要全尸。”陆主低头在膝盖上磕了磕烟枪。

      “您说笑了,要么怎么说大家都喜欢您这人。我是您包衣奴才,那点意思能弄明白。”

      陆主面无表情,接着吸了口烟道,“穷嘴,废话也多。”

      桂生听后收回目光,从身后袋子掏出一物往嘴里顺带抹了下,用手调了调下颚。不打招呼身子贴地一拧,单手使个“翦翼冲天”,泛着青黑的指尖疾探暮生裸露的脖颈。

      暮生虽实战不多,倒也不出慌。他假意出招向外一带,左腿却借机迈入兑宫,又以弧形步占据乾宫,使出的正是天罗步法中的泽天夬步,正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身是镜花水月,随化梦幻泡影。

      “天罗步法来了,阿小!!”陆主高声提醒。

      桂生暗暗点头,天山派武学博大精深,他已先头防备下。但只见步步烟尘里,上一刻房舍在左,下一刻已在斜右,而对方依然在自己面前中宫位置,并未左右移动。桂生依然执拗不信,欲将暮生身位逼向老槐树,三者一线则万无一失。只是眨眼之间视野却只剩暮生,他骇然回头,老槐树已在他左后侧。

      “完了。”陆主言下烟杆应声折断。

      桂生几次出击皆铩羽而归,他几次向陆主看去,发现对方脸色愈发阴沉,心中焦躁亦起。

      忽然只见桂生站立不动,将瓜皮帽帽檐压低,直到遮住眼睛。同时胯部产生坐塌劲,两膝两胫相摩倒插转身,钻手问天。整个人心无旁骛,瞬间臻至“心意六合”的全然境界。胡不才,陆主见状都直起身子。

      暮生眼看桂生反向飘去,身体不敢大意,心中却一松带出轻轻呼吸。

      胡不才眉头猛地绷紧。他刚想提醒暮生,桂生已“听息”完毕,立即小腿一弹,回身钻落乾宫倏忽间已至暮生侧面。抬手便攻,招式未等用老,双手一翻又化为小擒拿,期间暗含肩打,吐劲撞向对方胸口檀中穴,一时暮生已应接不暇。胡不才没想到这桂生年纪轻轻,于实战中的应变能力已跻身一流高手——终于是让他想法近了暮生的身。

      桂生此时已周起帽檐,死死咬住对方侧身半步空间。追以蛇形拳的吊诡拳路,欲封其退路。这形意拳原出自少林,融汇了华佗五禽戏的内涵,又以菩提达摩所创罗汉十八手为技法雏形,进而发展为涵盖龙、虎、豹、蛇、鹤五形的完整体系。其中蛇拳盖为手法密集的技击之术,又有“蛇鹰”、“蛇猿”等进一步分支。桂生穿梭旋步间身姿下蹲,涌起时又惊现撩阴手。暮生转眼将落下风,见他略一思考,反而放弃天罗步法,一步踏出乾宫离对手更近了一些。胡不才、陆主见下大惊不解。桂生本要拿他胸口檀中穴,当即逆用“白蛇吐信”前半招,寓攻于守间只将双掌一高一低封于身前。

      到底是双方互相忌惮对方招式。

      反观暮生却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由守转攻——一招“飞燕穿雨”攻向对手。桂生迎向左侧的暮生,同时看到其身后陆主期待的眼神,精神一振道声“来得好!!”

      “白蛇吐信”后半招骤然后发先至,分打对方身前鸠尾、关元。他自信这千锤百炼的一式绝对万无一失,却惊恐的发现暮生直直冲来时,陆主蓦的变出在他左后方。而暮生已借着身形掩护,右臂从腰间疾探,食指中指骈起而出——正是天山派“明晦九变”中的“亭波雨箫横”,顷刻间已中对方喉间扶突穴。只见桂生猛地仰头向后摔去。

      在场人皆大惊失色,脱口道“这究竟是什么鬼魅步法,速度快到连个影子都看不清。”陆主却面露喜色,只因桂生腰肢虽弯折得几乎贴到地面,黑发扫过泥地,脚尖却已如铁钩般勾住暮生手腕,一招“磨盘转腰”借着腰身扭转的力道,猛地往下带去!

      原来桂生临阵对敌经验丰富,自知无法破解天罗步法,便早早开始思考如何败中取胜。暮生攻来时,他已先行聚气丹田,含腰蓄势,故暮生虽然击中他却被卸去大部分力道。

      暮生重心一失,身子不由自主前倾。桂生趁机借着力道翻到他背上,双腿死死缠住他腰腹,手臂勒住他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颈骨勒断。桂生牙龈外翻,颧骨暴胀,露出的竟是一口裹满黑色浓液的假牙。

      “嗤——”尖牙刺入后脖颈。

      血珠溅在暮生的衣领上,滚烫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淌,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心神未乱,右臂猛地往后肘击,正顶在桂生肋骨处,听得“咔嚓”一声轻响,显是肋骨断了一根。桂生吃痛,勒颈的力道松了三分。暮生趁机往前猛扑,带着背上的人狠狠撞向院中的老槐树——“咚”的一声闷响,桂生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树干上,双眼翻白,缠人的力道瞬间松了,软软地滑落在地。

      暮生转过身,后颈血流不止,但伤口不深。只是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粘在额角,模样甚是狼狈。他抬眼正好看到胡泪,只见她花容失色,刚要上前安慰,迈步时忽觉双腿一软,就栽倒在了地上。

      胡不才见状猛地起身,却见陆主的手下已围了上来——七八条汉子手持精钢短刀,光影交错间刺得人眼睛发花。他本要去照应徒儿,却又被硬生生按下。巷口忽然传来“沙沙”声,胡不才心头猛地一热,以为是韩重赶回来了。他张目望去,见到只是风卷着几片枯叶路过自家院门。

      这时陆主手下又给他重新换了杆烟枪,烟燃得正旺,青烟袅袅绕着他枯瘦的脸。“后生倒是了得,硬气。”他顿了顿。“直接带走罢。”

      “你们为何对我们用强?若是图财,我天山派虽穷,却也能凑些银钱……”胡不才浑身发颤,脸色青灰,话一出口便知失言——门派早已家徒四壁,哪有值得觊觎的钱财,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憋得发灰。

      院中顿时响起哄笑声,连趴在地上的回转清醒的桂生都捂着断肋,咧嘴狂笑,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你听过《申源录》吗?”陆主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众人笑声戛然而止,院中复归死寂。

      “我尚认得几个字,只是……”胡不才话音未落,两个汉子已从屋里走出,手里托着他的宝贝七弦琴。

      陆主目光定在古琴上,缓缓道:“据我所闻,《申源录》有两个版本,正本我已收入藏书库。但私刻本里的秘密,非得深谙《列子》琴谱之人才能破解,旁人纵是拿到,也不过是废纸一堆。”

      说话间,陆主已起身,马上有几人过来为他疏松筋骨,周身立时发出“咔咔”轻响。此时另一波人开始抬着暮生走向院外卡车。陆主看向暮生,缓缓点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胡大侠,告辞。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他拱拱手,头也不回地去了。

      胡不才搀起女儿,扶回厢房。再来到院中时,只见一片狼藉。唯有墙角处多了个青布书袋,形式规制别具一格,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熬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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