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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觉字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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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徐龙马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大殿内的沉寂,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空竹左使,韩先生乃我教贵客,待客之道,贵在有礼有度,点到即止便可,切忌过盛。你说呢?”
空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颔首,连连称是:“教主所言极是,老衲今日失度了。” 他目盲,全凭听觉与气息感知周遭,此刻才从徐龙马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暗示,哪里知晓毛毳早已是面色铁青,看他眼神如刀。徐龙马见他浑然不觉,生怕毛毳会当场发作,只得出声提点。
韩重闻言,神色坦然,微一拱手,缓缓说道:“在下此行,初衷只为给师门讨个公道,其余诸事,皆未细思,更无强求之心。”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侠者的坦荡,“若空竹大师所言非虚,天下武脉受损之事,并非我一人之困。天下武人,皆凭天赋与血汗修习,能至何种境界,全看缘法,强求不得。或许,人本就不该执念于巅峰。”
“说得好!无缘莫强求,韩施主这份心境,令小僧钦佩。” 空竹僧轻叹一声,脸上露出释然之色。他本以为韩重会为武学进阶之事力争,却未想他竟有这般胸襟,不执于一己之利,颇具古之仁侠风范。空竹一生,除了对教主的敬重,便只欣赏这般坦荡磊落之人。既然韩重无意争逐武学巅峰,他再强求解释,反倒落了下乘。念及自身年岁已高,时日无多,更是不必为此耿耿于怀,便顺着韩重的话头,彻底放下了此事。
韩重正欲开口向空竹道谢,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守卫的呼喝。紧接着,一道身影如隼般穿堂而入,身形在空中旋身翻卷,轻轻拍了下他肩膀,随后稳稳落在韩重身前。
落地转身,那人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狂喜,正是韩重的师弟暮生。
“师兄!我远远望见身形酷似你,便迫不及待闯进来看看,果真是你!” 暮生话音未落,眼圈已然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韩重心中一热,多日的牵挂与担忧瞬间涌上心头,他一把将暮生揽入怀中,拍着他的后背。暮生再也忍不住,将头埋在韩重肩头,小声啜泣起来。师兄弟二人自小一同长大,朝夕相伴,一同练武,一同生活,早已亲如手足。师门变故后,几番生离死别,音讯断绝,此刻骤然相见,积压在心中的思念与委屈,再也无法压抑,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大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温情脉脉,先前的剑拔弩张消散了大半。
徐龙马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根 “飞机” 牌香烟,缓步向二人走去,想为这份重逢添几分暖意。
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毛毳先是用眼色示意身旁的教徒,让他们赶紧搬来座椅,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包 “西湖” 牌香烟,抽出两根攥在掌心,却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站在一旁,神色略显尴尬。他既盼着二人尽快平复情绪,好继续议事,又见徐龙马已然走近,便连忙扬声吩咐:“快!给二位先生摆桌看座,上好茶!”
教徒们不敢怠慢,连忙搬来两张梨花木椅,接着又奉上清茶。
韩重拍了拍暮生的后背,轻声安慰了几句,待他情绪稍缓,才让着他坐下。暮生擦干眼泪,自嘲一笑,脸上随即挂上少年般的明媚。
徐龙马将手中的香烟递向暮生,笑道:“小兄弟,久别重逢,该高兴才是,来根烟,压压惊。”
眼见韩重与暮生落座,毛毳连忙趋步上前,手中捏着两支 “西湖” 牌香烟,满脸殷勤地递向暮生。“小兄弟,尝尝这个,比‘飞机’对味。”
“他不会抽烟。” 韩重抬手一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犊之意。
毛毳的手僵在半空,香烟险些滑落,神色顿时有些尴尬。
“无妨,能蹦火。” 暮生却笑着起身,主动从毛毳手中接过香烟,指尖夹稳,又摸出火柴盒。“嗤啦” 一声,火柴划燃,橘红色的火苗跳跃,他低头凑近烟嘴,吸了一口,淡青色的烟圈缓缓晕开在空气中,动作竟有几分老练。
徐龙马见状,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主位落座。就在他触及座椅的刹那,殿内柱后忽然转出一人。
此人身着一袭藏青长衫,浆洗得挺括利落,头戴一副黑框墨镜,遮去大半面容,背后斜插着一柄白折扇,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他手中托着一个三足铜香插,三支线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他迈步时脚步轻缓,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高不低,顺着青烟飘来。待走到暮生桌前,众人方才听清最后两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话音落,他不看旁人,径直将铜香插放在暮生面前的桌案上,动作沉稳。接着,他伸手拿起暮生面前的茶碗盖,轻轻戤在碗沿左侧,盖顶朝外,摆放得一丝不苟。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望向暮生,墨镜后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开口便问:“老大,你可有门槛?”
暮生自他出现时,便知此人是冲自己而来,心中早有戒备。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抱拳,神色从容,气定神闲地答道:“不敢当‘老大’之称,不过是沾了祖师爷的光灵罢了。”
“贵前人是哪一位?贵帮是哪一帮人?” 那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江湖经验老辣至极,脸上不见丝毫波澜,连衣襟都纹丝不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在家,子不敢言父;出门,徒不敢言师。” 暮生应对得滴水不漏,随即补充道,“家师姓陆,名上翔下羽,隶属江淮四帮。”
那人目光扫过桌案上的茶碗,并未罢休,继续追问:“老大顶哪个字?” 他心中暗笑,这少年若是答不上或答错一字,今日便叫他血溅当场。
“在下在家姓常,出外姓黎,头顶‘悟’字,脚踏‘清’字,怀抱‘觉’字。” 暮生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烧哪路香?” 那人步步紧逼,语气中已带了几分锋芒。
暮生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缓缓答道:“头顶二十二炉香,手提二十三炉香,脚踩二十四炉香。”
“敢问老大,贵帮有多少船?” 那人明显加快了语速,语气陡然变得狠厉,不依不饶地发难。
“一千九百五十只。” 暮生不软不硬,稳稳顶了回去。
“敢问贵帮船是啥旗号?”
暮生微微仰面,目光掠过那人的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道:“进京百脚旗,出京杏黄旗,初一十五龙凤旗,船头四方大纛旗,船尾八面威风旗。” 说罢,他伸手将茶碗盖轻轻盖回碗上,动作利落。
至此,两人间的火气已然蓬勃,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交锋,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船有多少板,板有多少钉?” 那人咬牙追问,语气中满是不甘。
“板有七十二,谨按地煞数;钉有三十六,双双通按天罡。” 暮生对答如流,神色愈发从容。
那人本指望暮生答错落于下风,见他应对得毫无破绽,心中愈发焦躁,猛地摘下墨镜,“啪” 地扔在桌案上,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他撸起长衫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摆出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妈的,天上多少星?”
“三万六千星。” 暮生依旧镇定。
那人后退一步,双脚分开,身形下沉,摆出格斗的架势,厉声喝问:“身有几条筋?”
暮生胸有成竹,不退反进,欺身近前半步,目光锐利如刀,朗声道:“剥去皮肤寻!”
那人一时语塞,竟想不出如何反击,反倒被暮生的气势震慑。不等他缓过神,暮生突然反问:“一刀几个洞?”
那人愣在原地,尚未思索作答,暮生陡然双目圆睁,大吼一声:“一刀两个洞!你有几颗心,借来下酒吞!拳头上来领!”
声震大殿,气势如虹。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与气势唬得手足无措,怔立片刻,忽然放声大笑:“好小子!不愧是青帮‘觉’字辈的子弟,今日栽在你手上,不亏!” 说罢,他无视殿内众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毛毳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尴尬早已褪去,转而满脸惊喜地看向暮生,刚要迈步上前道喜,却被徐龙马的声音叫住。
“毛总管请慢,徐某想领教。”
徐龙马缓缓起身,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集中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