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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落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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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重被两名教徒押着踏入蜮原神教议事堂,头套刚一摘下,便被堂内规制惊得微怔。只见殿宇高耸,梁柱皆为黝黑硬木,雕着狰狞异兽纹路,地面铺着青黑色石板,泛着冷冽光泽。两侧立着数十名黑衣教徒,气息沉凝,目光如电,整座大殿透着一股肃杀与威严,与他平日所见民间建筑截然不同。
忽闻高台之上,传来一声清越吟诵:“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词句苍凉,带着几分壮志难酬的郁结,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隔了片刻,高台上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他身着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之气。目光扫过韩重,锐利如刀,仿佛已将他的来历、心性尽数看透,无所遁形。
“你便是天山派韩重?”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笃定,似在宣告一件早已知晓的事实,“你那点资历,在我教面前不值一提。”
韩重心中一愣,此人仪态确实不凡,可那份居高临下的傲慢,却与他从小到大见过的那些富家老爷别无二致。他忆想起父亲的话:“我们在这些人面前,便如赤身露体,五脏六腑都被看得明明白白,无半分遮掩。” 正欲开口应答,身旁有两人擦肩走过,其中一人拾级而上,径直走向高台主位。
先前吟诵的锦袍男子脸色微变,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只得悻悻走下高台。经过阶梯时,他叹口气,转身站到侧旁。
“人已到齐,想必这位便是韩先生。” 高台上主位的男子开口,声音温和,与殿内肃杀气氛格格不入,“韩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鄙人姓徐,名龙马。” 说罢,他拿起手边一本杂志翻阅起来,封面赫然印着 “福州市出版《科学通俗谈》” 字样。
这本杂志是半月刊,每月五日、二十四日刊行,里面包罗万象,飞机原理、军械构造、乃至口腔卫生等科学知识无所不载。徐龙马早年常为其上稿,赚些稿费补贴家用,闲暇时便爱翻读,此刻拿在手中,倒像是寻常在家般随意。
翻了两页,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快步走下台,从怀中掏出一包 “飞机” 牌香烟,抽出一根郑重递向韩重,又摸出火柴,“嗤” 地划燃,凑到韩重面前。韩重微一迟疑,还是低头点燃,吸了一口。徐龙马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两口便觉烟盒空了,随手一捏,烟盒便瘪了下去。
他搔了搔头,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让韩先生见笑,我就这点能耐,不懂什么教规礼数,如今连烟都供不上。”
“够了!”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毛毳面色铁青,怒不可遏地走上前来,“徐…… 教主!还请自重!此处乃本教重地,何等肃穆,岂容你这般随意?这里不是你的鼓浪屿,不似那里的人个个散漫无状!” 不知为何,自清晨见到韩重起,毛毳便心头烦躁,一日的好心情尽数消散,此刻见徐龙马在议事堂内摆烟,更是怒火中烧。
徐龙马闻言,肩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身形未动,只是缓缓转过头,看了一会毛毳,眼神平静无波。片刻后,他默默走回高台主位坐下,此后便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看着手中杂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大殿内一时陷入沉寂,韩重夹着香烟,吞云吐雾间感受着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心中对这邪教慢慢有了些计议。
“韩施主,别来无恙?”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沉寂,韩重循声望去,眼中骤然亮起,喜色跃上眉梢,身形微不可察地向前半步:“是空竹大师!竟在此处重逢!”
空竹僧含笑颔首,举止间带着几分熟络,与这满堂的肃杀格格不入。
此时,毛毳终于发现了自己为何如此厌恶的原因。所以他反而冷静下来,接下来他要一点点瓦解,击溃这些人。回到自己渴望的春天。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升坐!”
“不世之功,千秋万载;赤寰之上,古有蜮原!”
教号在大殿内回荡,虽无旁人附和,依旧透着森严与霸道。毛毳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第一议题,便议眼前这位韩先生”
韩重眉头微蹙,双手抱拳,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警惕:“在下何辜,竟劳烦贵教专门议事?”
“何辜?” 毛毳冷笑一声,语气阴鸷,“韩先生在补天试中作弊弄假,屡屡干扰他人入试进程,即是蔑视本教。待教中掌老裁议完了,便可施以惩戒,重肃我教威名。”
他上下打量着韩重,目光轻蔑,似在评估一件货物:“依我之见,不如废去你的武功,编入仆役队。看你身形壮实,倒像是做活的好手,身上还带着几分马膻气,想必也耐得苦。”
话音落,毛毳死死盯住韩重,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左右教徒便会一拥而上,彻底改写韩重的命运。他随即转头看向高台主位,想看看徐龙马的态度,却见对方依旧埋首于《科学通俗谈》,仿佛殿内之事与他无关。
直到毛毳的目光久久未移,带着无声的施压,徐龙马才慢悠悠合上杂志,视线越过众人,落在空竹身上,淡淡开口:“左使,如何?”
“不可!” 空竹僧立刻开口,语气坚定,不带半分犹豫。他虽盲眼,但忽得抬手一阻,正好拦住了几欲反驳的毛毳,沉声道:“韩先生本是我教请来的客人,何来作弊之说?再者,我此前多方打探,韩先生在江湖上颇有侠名,行事坦荡,颇有古人之风,堪称近代仁侠之开端,我教代代教主素来识英雄重英雄,岂能以这般下作手段折辱于他?”
毛毳脸色一沉,正要开口争辩,空竹已转向韩重,话锋陡然一转:“韩先生,你可知‘落霞八印’的由来?”
见韩重微露茫然,空竹不待他回应,又追问一句:“老衲斗胆请教,先生所修的那天山派敖游功,迄今已练至第几重境界?”
韩重心中暗惊,自家师门绝学,对方竟了如指掌,不禁生出几分惭愧,如实答道:“不瞒大师,外功皆修齐,只是这内功心法嘛。迄今敖游功仅修至第三重‘季鹰归未’,于第四重山门前便再难寸进,卡在这境界已有三年。”
“唉,想来并非先生资质不足,而是天下武脉已断。落霞则是那飞升之法,斩断桎梏,进而助武人一步登天。”空竹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