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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甲子荡魔·海边小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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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道人玄清在终南山修炼十年来,只与明月松风为伴。这年秋深,他忽觉道心有滞,遂收拾行囊,决意云游四方,遍历红尘以证大道。
有天走到了簕山渔村,决定停歇数日。
那是他生平头一回见海 —— 潮声如雷,奔涌不息,蔚蓝海面铺展至天际,深邃得似能藏尽世间玄机,广阔得让人心头郁结瞬间消散。玄清立在沙滩上,衣袂被海风掀起,望着浪起浪落,半晌无言,只觉数十年清修,竟不如这一眼沧海带来的通透。
村人皆操着拗口的方言,玄清听不懂半句,这里既有涯话也有壮话。还好有一种类似粤语的白话可供双方简单沟通。人们见他孤身一人,背着旧行囊,满面风尘,村口晒渔网的阿婆便拉着他往家中让,渔家汉子递上粗瓷碗,盛着温热的地瓜粥。配上腌咸鱼和野菜,便能抚平一个人旅程的疲惫。夜里,众人将他安置在村头的柴房,铺了干净稻草,又送来薄被,还手语比划告诉他夜晚时如果睡不着,可以出来吹海风,看星星。玄清感念其情,临行前从行囊中取出一叠黄纸飞浮符相赠。
他递与村人并用手比划着:“此符源自终南山,可镇宅避邪,贴于门楼便可。” 村人见符纸透着祥瑞光泽,只将之认作仙家之物,欢喜不已,转天便一一贴在自家门楣。
临行那日,玄清惦记着那片海,特意绕到沙滩,想看一眼便启程。彼时晨光初露,沙滩上已有不少孩童,有的赤着脚奔跑,弯腰捡拾被浪冲上岸的牡蛎;有的蹲在礁石旁,捧着贝壳互相敲击,笑声清脆。
玄清的目光,被不远处的四个孩子吸引。
最左侧的孩子衣着干净,青布短衫浆洗得发白,指尖沾着海泥,正握着一把小刀撬牡蛎。他手法娴熟,指尖用力,小刀利落地插入壳缝,稍一旋拧,便将蚝壳撬开,露出里面肥嫩的蚝肉。他面前已堆了一小堆撬开的牡蛎,另外三个孩子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眼神巴巴地望着。每撬开一个,他便随手分给一人,动作自然,不带半分迟疑。
玄清赶了半宿路,腹中饥饿,便缓步走过去,拱手笑道:“小道远行,腹中空空,不知可否讨几个牡蛎果腹?”
那孩子抬眼看来,一双眼睛生得极漂亮,黑白分明,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少了几分孩童该有的灵动。“大叔想吃便吃,大海送的,不收钱。” 他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生硬的汉话口音,“只是这牡蛎性寒,道长吃得惯?”
“小道不食有灵之物,如大雁、乌鱼。这牡蛎生于滩涂,应是无妨。” 玄清说着,捡起一枚牡蛎,指尖触到微凉的外壳,鼻中飘入淡淡的海腥味。
孩子闻言笑了,眉眼舒展了些:“沙滩上多得是,道长自便便是。” 他说着,又撬开一枚,递给身旁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
“我喜欢大雁,” 孩子忽然望向天空,那里万里无云,只有海风掠过,“听说大雁能飞得很远,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无拘无束。”
玄清心中一动,随口诵道:“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
“这是什么意思?” 孩子转头看他,眼中带着好奇。
“是杜甫的《孤雁》诗,说的是失群的大雁,不吃不喝,只是哀鸣着寻找同伴。” 玄清边说,边学着孩子的模样,用石片划开一枚牡蛎。
孩子摇摇头:“没听过。我们村里大多人只会说本地话,我家里请了先生,教我们说汉话、认汉字。” 他说着,又剥了一枚牡蛎,转向身旁一个木讷的孩子。那孩子手脚畸形,关节扭曲,比常人短了大半,无法抬手,先前那枚牡蛎已经跌落沙滩。他又只得趴在沙滩上,伸长舌头去卷蚝肉。弄得满脸都是沙子。
“我帮你。” 孩子放下手里物什,刚想把牡蛎喂进他嘴里,看到他满脸沙子,甚至眼睛里也有,就缓了缓。用袖子帮他擦起了脸。这时旁边一个貌相粗鲁的孩子突然探过身,趁机一把将地上蚝肉夺了过去,张口便咽,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满是贪婪。“老三,还个。” 他说话含糊不清,嘴角淌着涎水,滴落在沙滩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是‘再要一个’,老大你总说不利索。” 被称作老三的孩子摇摇头,语气平静,又快速撬开两枚,一枚小心翼翼喂给刚才的老四,一枚递给老大。
玄清这才细看另外三个孩子:老大先天残疾,看人时透出恶意,胳膊明显粗于几人;老四不会说话,似是先天痴傻,然而这里他最信任的人是老哥;还有一个孩子缩在一旁,似是刚睡醒,眼神迷茫,四肢不及常人四之有三。
四人之中,唯有老三身形正常,手脚灵便。玄清心中暗惊,这渔村依山傍海,民风淳朴,怎会有三个孩子天生畸形?
正思忖间,那刚睡醒的孩子突然扑向老大,想抢他手中的蚝肉。老大被惹恼,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 的一声脆响。那孩子吃痛,清醒过来,见抢错了人,呜咽一声,转而凶狠地扑向老四,伸手去抠他嘴里的蚝肉。三个孩子闹作一团,老大嘶吼,老二用蛮,老四吓得缩起身子哇哇大哭。三个人通体都没有毛发,就像三个红色肉球挤来挤去。
唯有老三依旧平静地撬着牡蛎,时不时呵斥几声。
玄清见状,便起身走到老三左侧不远处坐下,避开喧闹。海风拂过,带着海腥味,两人一时无话。过了片刻,老三忽然开口自嘲:“唉,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你怎么不吃?光顾着喂他们了。”玄清好奇地问。
“不碍事,我不饿。道长识字吗?先生说,识了字就能知道外面的事。”那孩子有些窘迫,便想转移话题。
玄清点点头,捡起一块尖锐的贝壳,在湿润的沙滩上画了个椭圆,又从中竖了一道直线。“这个字,念‘中’。” 他指着字道,“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就像树有根,屋有基,有了这个本,才能枝繁叶茂,安身立命,天地万物方能各安其位。”
老三盯着沙滩上的字,眼睛有些发直,似懂非懂。
玄清又画了一个 “和” 字:“这个念‘和’。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人与人相和,家与家相和,方能无争无扰,顺遂安宁。”
他笑笑,见孩子依旧茫然,又写了个字留下,便不再多解。而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粒,摸了摸老三的头:“小道告辞了。”
老三抬起头,望着他,眼神依旧沉静:“阿叔一路顺风。盼有空再来教字。”
玄清颔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心中却莫名有些异样。行出数十步,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 沙滩上,四个孩子的身影小小的,老三仍在撬牡蛎,另外三个伴着他,刚才的争斗已然平息。阳光洒在沙滩上,海风吹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一切看似寻常。
又向前走了几十步,玄清脸色骤然大变,脚步顿住。他赶紧回头在沙滩上寻找什么。那里只剩自己的脚印和另一个幼小的脚印通向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