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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甲子荡魔·蹐地跼天 ...

  •   八十年前,大雁塔。

      残窗漏进冷冽月光,照亮满地狼藉。青砖地上,血迹凝结如墨,来自地上数十具伏尸。它们有的断肢,有的天灵碎裂,皆已往生。角落里,一名僧人匍匐在地,七窍渗血,早已没了生息。

      场中对峙的两人格外扎眼。一边的道士,左眼紧闭,眼窝处结着黑紫色血痂,显然已被废去;右臂袍袖齐肩撕裂,露出的臂膀上布满划伤,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他却似不觉疼痛,眼神空洞如古井,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灭的寒焰,他把长剑从敌人喉咙中抽出,将尸身随意一掷,便径直从师傅鹤胧面前走过,对那句 “清则,你且退下修整” 置若罔闻。

      鹤胧手持浮尘,看到满地横尸银须微震,他和清则本欲直取蜮原神教本部,为天下除一大害。直到击毙教主替身前一刻才获知一条让人心惊的留言:“我去抓几只麻雀打发时间。”两人当即大惊,方觉潜城一事泄密。飞奔到弟子们结阵之地时,却见到壮烈一幕。

      所有人力战而死,清则当场疯癫。

      此刻看着徒儿僵直的背影,老道心中无限悲凉。他深知:彻夜鏖战后师门凋零,一起长大的师兄弟陨落已让这徒儿哀莫大于心死,此刻的他,满耳只能听到那凄厉的嚎啕声吧。

      清则的正前方,立着一名男身女相的美艳男子。那人身高九尺却将柔软的长发散在肩上,身形挺拔如塔,肤色白皙胜女子,嘴边各有一道长形纹身入耳,诡异下透着生来的王者之气。

      此刻,月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与地上的尸骸重叠,更显诡异。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鹤胧缓缓诵起《道德经》,语气沉缓,试图唤醒徒儿被仇恨蒙蔽的心性。

      可清则已然走到敌人面前,驻足而立。沉默半晌,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没有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反而是笑了:“陀妫,你这畜生,今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抛入渭河喂王八!”

      陀妫闻言,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抹妖媚笑容。他双手抬起,居高临下,从清则胸口缓缓抚向脸颊,指尖冰凉,带着一股奇异的油腻。清则面无表情,任由他触碰,师兄弟们惨死的模样在脑海中轮番闪现 —— 有的被生生撕裂,有的被放血至死,有的圆睁双目,尸首分离。那份悲痛早已刻骨,又化成恶鬼带着无尽惆怅将他拖入地狱。

      “好一张俊俏的脸蛋,可惜毁了..我帮你清理下可好。” 陀妫轻笑出声,上颚裂开,一条小蛇般的舌头倏然弹出,软韧如练,直缠清则面门而去。

      就在舌尖即将触碰到清则肌肤的刹那,一道微不可察的剑光骤然亮起。

      没人看清清则何时拔剑,也没人看清剑路走向,仿佛那剑本就藏在虚空之中,此刻才应声显现。剑光清冷如月华,在两人之间竖起一道无形屏障,陀妫的舌头堪堪停在剑光前,竟被剑气逼得微微颤抖。他借着剑光看清了清则眼底的决绝,竟莫名红了脸颊,露出几分女子般的娇态,似是被这极致的杀意勾起了异样的兴致。

      “三息之内,你必死。” 清则话音落,长剑斜指地面。剑身嗡嗡作响,鸣声清越,在空旷的大雁塔内回荡不绝。

      鹤胧立于原地,神色凝重。他一眼便知,徒儿已然在大雁塔时空格局中完成了紫薇斩的大祝 。

      “陀妫教主,请领教本门绝学。”鹤胧扬声道。

      陀妫收回舌头,舔了舔唇角,脸上的娇态褪去,叹口气,遗憾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但亦不过如此,包括你师尊。” 他双臂负于身后,傲然挺立,“今日,我便以双手空拳夺你长剑,再用你的颅骨炼我秘药。这天下,本就是我的猎场,万物皆为刍狗,任我予取予求。而我,将永世昌盛,不灭不朽。”

      再接着道声:“请。”

      言罢,他静静凝视清则,眼神轻蔑,仿佛眼前的道士不过是随手可碾死的蝼蚁。

      “说完了?” 清则淡淡反问,话音未落,身形骤然纵起,长剑直刺而出。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凌厉的剑风,甚至慢得让人觉得可笑。陀妫轻嗤一声,才准备抬手去夺长剑,指尖刚要触碰到长剑,却忽然发现,眼前的一人一剑已融到了月光里。

      当一个人不存在时,他即无处不在。

      意识随“时间”在这一刻塌缩。

      轻蔑尚凝固在陀妫脸上,他望见不远处的自己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 这一念的他并没看清这一剑的轨迹。

      长剑已现,人却冰消瓦解,于是他就只能悬在这一念中。意识已封住他继续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亘古漫长,一道人影从虚空中追出,正是清则。他伸出手,握住剑柄,指尖触碰到冰冷剑身的刹那,仿佛转动了重启时间的钥匙。

      蹐地跼天,不胜大愿。

      随着他的呼吸重现于云端的大雁塔,陀妫的手才刚刚移动了一寸,脸上的错愕依然不为剧痛所撼。随即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清则的道袍,眼中如释重负——这样恐怖的对手已不用再遇到了。前一念的无限绝望,到这一念的释然自由,让他在倒下时有种自己才是胜者的感觉。

      “蹐地跼天此式斩人亦斩念。”鹤胧轻声叹道,眼中满是痛惜,“陀教主亦着相了。”

      “等着喂王八吧..混账东西。”

      清则话音方落,再也支撑不住。体内真气耗竭已如枯井,剑刃仍嵌在陀妫尸身,指节攥得发白,却连半分拔起的力道也提不起。他眼前一黑,直直向下仰倒。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一缕神识挣脱肉身桎梏,如银线般飘向天际,穿透夜幕与云层,落在传说中寂静无争的广寒宫。

      这里琼楼玉宇覆着层薄霜,汉白玉阶蜿蜒伸展,阶旁桂树疏影横斜,金黄花瓣簌簌坠落,积起浅浅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

      晚风拂过,桂香混着松烟墨的淡味,漫在澄澈的月色里。不远处的石案旁,长髯飘然的师兄正握着羊毫笔,笔尖蘸墨在雪浪笺上挥毫。眉峰微蹙间墨痕在纸上晕开。一旁面容清秀、形似书生的师兄端着紫砂小壶,给砚台边的青瓷杯续上热茶,白雾袅袅升起,他抿了口茶,轻声吟道:“君看今日此颜色,并非去年枝上朵。”

      “清则师兄!” 一声清脆的呼喊传来,穿青衫的小师弟一眼瞥见他,立刻抛开手中的棋子,快步扑上来,拽着他的右袖便往石案旁拉 —— 那袖子在雁塔鏖战中早已齐肩撕裂,此刻却平整如新,布料带着淡淡的兰草香。小师弟脚步轻快,一路絮絮叨叨:“师兄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好些日子了……”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局促,“啊,我这话是不是说差了?师父他老人家…… 怎么没跟你一同来?”说着被其他同门一个爆粟打得吃痛跑开了。

      “清则,清筱他就这样,说话不在调,咋..咋能这么问呢?你..你来啦。回来就好。”那人把手紧紧在他肩头按了下,同时悄悄拂了把泪。

      清则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心头翻涌着酸楚,眼前这张鲜活的脸,昨夜还在雁塔中为护他挡下一击,那时胸口的血窟窿触目惊心。

      石案另一侧,桂树旁的石凳上坐着位姑娘,素衣胜雪,发间别着一枝银桂,肌肤莹白如月华,透着冰清玉洁的气质。听到动静,她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便即神色平静如初。

      半晌,长髯师兄搁下笔,将写好的字幅提起晾干,墨字在月色下泛着暗光。有人高声提议:“月色正好,不如入府饮几杯...茶?” 众人当下会意,立刻欢呼雀跃,纷纷起身,相携着往不远处的玉砌府邸走去,脚步轻快。

      这时清筱自言自语:“遗憾,甲子荡魔我实是力有未逮,但这就要离开了。”

      书生面孔的人回到:“至少护念众生的心意是一样的,天下魔子已去十之九矣。剩下的...就交给师傅和清则师弟吧。”

      他顿了顿,想了个笑话,还未开口自己便先掩嘴笑。后又正色道,“再后续的,便交给《袁氏世范》了。”

      “就让它在悠远的后世继续荡魔吧。”

      “什么意思,这么厉害?都有何招式,师兄速速道来。”清筱追问。

      “睦亲、处己、治家等。”众人闻后大笑,越走越远。

      桂香浓淡处之余清则一人。

      他望着那扇半合上的白玉门。桂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捞到一片虚空。方才还围在他身边的身影,此刻都已消失在门后,只余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桂树之下,望着满地落英,满心茫然。这时他注意到师兄写好的字,便轻轻拿起,原来是李煜的一首词《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字体结字欹侧有致,融合了刚健与婀娜,偶有飞白增添了几分高古苍劲的气息。只见写到:“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鹤胧快步上前,接住清则,看着徒儿苍白的面容为他理了理额前碎发,又看了看满地的尸骸,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鏖战,终究是以惨胜告终。

      已然除了那首恶。他颔首心中念了八句“慈悲”,抬头时眼中也饱含泪水,便要用袖子拭去。却看到惊人一幕——一双手正从陀妫的身体里把长剑缓缓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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