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听雨僧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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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毳独倚廊下，手中酒盏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晃出浅浅涟漪。夜风吹动他的衣袍，鬓角几缕发丝散乱，口中缓缓唱着《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歌声低沉，带着几分沧桑。唱到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 时，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盏沿，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芸婉似的面容 ——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那句漫不经心的话，还有转身时衣袂带起的苏芳胭脂香。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最后一句唱罢，他喉头一甜，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殷红刺目。他颓然坐倒，酒盏脱手滚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何尝不知，芸婉似对他的温存，不过是冲着他的权柄与银钱，可那又如何？他对她的喜欢，就如当年初见，纯粹到不计后果，哪怕明知是镜花水月，也甘之如饴。
自从擒获徐龙马，那中年人的专业技术背景，竟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惊天宏图。他取来一张泛黄的地图，指尖在上面划过，四条干线的轮廓愈发清晰：东线自广州起，经惠州，分抵潮安、梅县；南线穿广州、廉江，直趋防城、徐闻；西线贯通至广西苍梧，勾连粤桂；北线过曲江，分达南雄、乐昌，再折向英德，辐射连州。
“物料用铁线便可替代铜线，省下三成成本。” 他喃喃自语，眼神发亮，“工人薪资可拖欠三月，调试工程师的饷银虽说是县长三倍，却能从地方财政支取，再报上土匪破坏、风雨折损的虚账，补休的人工费、物料费层层加码……” 一笔笔账目在他心中算得分明，一年下来起码是几十万元的纯利。
喜悦转瞬即逝，他又拾起酒坛，往口中猛灌几口，酒液顺着嘴角流淌。“若婉似能看到我这番功业，会不会…… 会不会真的对我动一次心？” 这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却又被他强行按捺 —— 他比谁都清楚，芸婉似的心，冷得像冰，除非权倾天下，否则难以融化。
谁能想到，如今权倾一隅的毛总管，早年竟是中原一家药铺的学徒，而昔日带着他的师傅，正是听松院上代总管徐雷。后来药铺受军阀间战争波及而关张。毛毳也只能回到老家躲避战火，直到收到师傅来信后被接入山庄。
初时，他每日所见皆是血腥残忍：活人被当作牲畜般折辱，惨叫声日夜不绝，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常常躲在房间里呕吐，他不了解师傅为何选择这里，又为何带自己来这人间地狱，因此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徐雷见他这般模样，只是频频摇头，某日将他叫到跟前，缓缓传授生存之道：“
同道者互相吹捧，异志者文人相轻。
得利者假辞令色，失群者怀才悲鸣。
结党者攻讦排斥，攀权者狐假虎威。
造假者不以为耻，老实人默默无闻。
古今中外多此类，不独我辈有恶行。”
徐雷拍着他的肩头，眼神凝重：“无论官场、商场，还是这蜮原神教，无一例外核心都是玩弄人，而非被人玩弄。一旦失了主动权，便永无翻身之地，即是——金刚地狱。”
毛毳如遭雷击，当即跪地叩拜，将这番话奉为圭臬。从此，他收起内心的柔软，装作铁石心肠，哪怕看到惨状，也强迫自己视而不见。起初，每一次昧着良心做事，都会深夜愧疚难安，可久而久之，那份愧疚便被权力带来的快感冲淡，心底的人性之门，也彻底关闭。
唯有在芸婉似的闺房，褪去一身戾气后，当她对着铜镜梳妆，随口问起他老家风物时，他才会露出几分慌乱，遮遮掩掩，不愿多提。他何尝不想放下一切，带着她退隐江湖，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稳度日？可这山庄的权势、掌控他人的滋味，早已如附骨之疽，透过春夏秋冬，长进了他的血肉，让他食髓知味，一刻也无法割舍。
“我连自己都看不起，转眼又去寻那驾驭众生的乐趣。”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但这一次，他想到了一个折中之策。既不必放弃眼前的权势与财富，又能抛掉邪教的血腥过往 —— 推动蜮原神教转型，积极入世，他则摇身一变，成为实业救国的大资本家，以 “为国为民” 为首旨。
至于教主之位，不过是他计划中一环的工具。他要推立一人上位，让其终身背负邪教的污点，永远受他掌控，而自己则躲在幕后，操控全局。
想到此处，毛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得意。他拾起地上的地图，缓缓展开，指尖在四条干线的节点上一一划过，仿佛已看到银钱滚滚而来，看到自己富甲一方最终影响天下政局，看到诺大庭院中，落英纷纷中一个像极芸婉的人缓缓向自己走来，而他则微笑迎上去。
让过去的自己留在冬天吧，新的自己终将迎向春天。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听雨僧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