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染坊之天山问雪》秘书省校书郎

28、徐龙马

　　“民国某某年某某日，由县城至长吉（隆街）、忠信及陂头等地商民合办长途电话线路。”

　　——《连平县志》

　　民国年间，连平县忠信镇老街已是粤赣边区响当当的商贸重镇。商铺林立，货栈连绵，赣粤两地的商贾往来不绝，茶盐、布匹、山货在此集散，市井烟火气十足。时任广东主政的陈济棠，深知通讯对商贸与治安的要紧，屡次强令督办：“先修路，再架线，通联方能安商。”

　　连平县政府不敢怠慢，连夜研判后火速筹款，抽调工匠沿县境铺设电话线。二百余里线路穿山林、越溪谷，硬生生打通了下辖五区，催兵剿匪、商贾传讯，皆赖此线。后续又逐步衔接新丰、河源等邻近县域的支干道，将通讯网越织越密。自此，老街赶集做买卖的商户心里多了底，流传开一句顺口溜：“莫怕贼偷，就怕没法通知官府。” 确有不少商户遇劫、遇匪时，凭着话筒里的一声急呼，便引来官府驰援，捡回性命与财物。

　　这日，老街的电话交换台突然响起一声软糯的 “侬好”，语调温婉，与本地客家话截然不同。原来是上海滩租界的一位女医生误拨了号码，电流将吴侬软语送到了这粤北老街。交换台周围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小孩，惊呼声响成一片，老街欢腾中连院墙外晒谷子的阿婆都拄着竹竿凑过来，踮着脚往交换台里张望。

　　人群外，一个梳着油头的年轻男人也听得出了神。他左手抱着一兜萝卜生、艾糍，右手拎着一坛客家娘酒，本是带给心上人的伴手礼，此刻却如被施了定身咒般站在原地。那软糯的吴侬软语顺着电话线传来，带着陌生的精致与新奇，竟让他心头莫名一动。自小浸润在机械农具与市井烟火中，他从未想过一根细细的铜线，能让千里之外的声音清晰入耳。从那一刻起，他对机械的痴迷，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收拾。

　　听松院山庄的步道上，草木萋萋，石径蜿蜒。两个教众架着个上半身仿佛泡过血水的男人正在通行。只见那人略微有些麻脸，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痂，右眼镜框的玻璃碎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镜架斜挂在耳上，显然刚遭过一顿狠揍。

　　“站住。这人是谁？怎么了？” 一声轻喝从旁传来，毛总管负手立在廊下，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

　　看押的教众连忙躬身回话：“秉总管，这阶下囚名叫徐龙马。是芸小姐很早那一批‘货’里的。性子顽劣得很，所以我们私下都管他叫‘劣马老徐’。有几次硬是拔下身上要害的管子，差点送自己见阎王。前日更是含了一嘴血，突然喷得弟兄们满脸都是 —— 有个弟兄本就晕血，至今还卧在屋舍里缓不过来。”

　　“够了！” 毛总管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眉头拧成疙瘩。他早知晓芸婉似的手段，狠辣果决，从不留后患，自己不过是替她善后的人。“实在不听话，就按伤票处置了。先让‘花舌子’把舌头送他家去。不赎票，则三天送其耳，五天送其眼，十天送其人头，这叫一了百了。总不能让他三天两头添乱。”

　　“肖查貊……” 徐龙马鼻子动了动，打个喷嚏后忽然喃喃出声，说的是晦涩的福建方言，没人能懂。紧接着，他眼神涣散，又吐出一句众人皆闻的话：“疯女人……”

　　“你说什么？” 毛总管怒发冲冠，几步冲上前，扬手便要扇他耳光。可手掌即将落下时，却见徐龙马双眼发直，嘴角不停抽动，显然已是神志不清。

　　毛总管正要发作，也忽然嗅到一股幽香 —— 原来是苏芳胭脂的味道，清冽中带着几分冷艳。他眼神骤变，脸上的怒意瞬间敛去，转头望去。

　　芸婉似款步走来，一身素衣，脸色却冷得像冰，显然心情极差。

　　“真是思君不见倍思君。”

　　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思念，只剩不耐。抬手将一张日常用品单拍在毛总管胸口，目光不经意扫过徐龙马时，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随口问了句：“这又是谁？” 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去。

　　“人要是??了，就切碎了喂狗，最干净。” 走出数步，芸婉似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狠厉如刀。

　　毛总管捧着那张纸，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腿追了上去。却又猛地站住，似是在聆听徐龙马意识模糊间的话语。

　　“绳路要插到塞孔里调试，再看灯语……” 徐龙马自顾自地念叨，语气恍惚，“有时接通了，两边也未必能通话，重来一遍太麻烦…… 我们大北还没有脉冲步进制式的，全靠人工……”

　　此刻，毛总管耳中又响起了那天租界打来电话中的吴侬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