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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青风口斩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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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漫龙虎山,洪敬慈端着泡好的白茶沿青石小径往师傅别院走去。
刚过月洞门,便见鹤胧道长立于院中桂花树下,背对着院门,仰望夜空。山风清冽,吹得他道袍下摆微微摆动,袖中浮尘垂落,足下木屐轻叩石砖,发出笃笃轻响。月光洒在他银白的须发上,泛着一层冷辉,整个人静得如院中石景,有一种遗世独立之感。
鹤胧似早察觉她到来,未转头便开口,声音沉稳如古钟:“敬慈来了,且坐。” 他抬手示意石桌旁的石凳,目光仍未离开天际。
洪敬慈放下茶食,敛衽落座。石桌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气。她顺着鹤胧的目光望去,只见皓月当空,周围晕着一圈淡淡的银辉,几颗亮星点缀其间,其中荧惑、毕、昴、参四星尤为显眼,东侧五车星团轮廓清晰。
“吾观月晕笼盖荧惑、毕、昴、参四星,东及五车,晕中隐有黑气,乍合乍散,不成章法。” 鹤胧缓缓开口,指尖捻动浮尘,“十二月丙子之夜,月出东方时,曾有白气十余道,贯五车、毕、觜觿、参、东井、舆鬼、柳、轩辕诸宿,至中夜方散。此等星象,乃凶兆,主女主厄。”
洪敬慈心头一凛。她虽不通星象,却知鹤胧道长观星从不虚妄,此番言语绝非戏言。她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鹤胧从袖中取出一条素色丝带,丝带窄仅半寸,质地柔韧,上面用朱砂绘着细密的符篆,纹路古奥,非寻常道家符箓。
鹤胧探身向前,左手轻托洪敬慈手腕,右手持丝带,缓缓缠绕。他指尖干燥微凉,动作沉稳轻柔,丝带贴合腕间,带着一丝暖意。“此符名‘北斗镇厄’,朱符以晨露调和朱砂,绘于云纹帛上,可暂避凶煞。”
洪敬慈垂眸细看,月光下,丝带上的朱砂符篆纹路愈发清晰,隐隐透出微弱的红光,与月光交织。触碰到符篆的瞬间,一股清润之气顺着腕间经脉蔓延开来,先前因赶路生出的浊气消散无踪,心神也骤然清明。她抬眼看向师傅,见他神色依旧平静,唯有眼底藏着一丝凝重。
“师傅,若定有此劫……也必是敬慈合当该受,但我辈江湖儿女,眼见故人受难,却是无法放下。只是,只是..若给师门带来苦厄,我万死难辞其咎。”说着,便跪在师傅腿前。
“天道茫茫,星象示警,却非定数。” 鹤胧打断她的话,单手摸摸她的头,把她扶起。这才重新望向夜空,“你此行关乎胡不才安危,亦牵扯江湖大局,行事需谨慎。此符只能护你一时,最终能否避祸,仍在你自身心念与抉择。”
山风再起,吹动院角竹影,沙沙作响。洪敬慈握紧腕间丝带,符篆的暖意透过帛料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次日天未亮,青风口的竹海已浸在晨雾中。洪敬慈提剑步入林间,竹影婆娑,露水滴落竹叶,溅起细碎的声响。她立定身形,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剑风乍起。随着招式展开,剑气渐盛,激得周遭竹叶纷纷脱离竹枝,在空中翻飞盘旋,层层叠叠,竟将头顶林窗遮蔽了大半。一套剑法练毕,她收剑伫立,气息匀长,额角微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脚下的腐叶层。
洪敬慈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盘膝打坐。闭目凝神间,师傅的话语忽然在耳畔回响:“天下武功,有一类剑阵最是难缠,依二十八星宿排布阵脚。阵中之人,纵是武功平平,只要依循方位配合,阵势运转时,力道便能相生相济,相续不断。纵是绝顶高手,陷入其中,也易被层层围困,耗尽心气,终至力竭。这剑阵看似是剑术比拼,实则暗合兵法,以众击寡,以合破孤。”
思绪流转间,她渐渐入定。心神沉入炼神化虚之境,周遭的晨雾、竹影、风声仿佛都已远去,唯有一片清明。她起身踱步,身影在竹海中穿行,新冬将至,山间风势渐劲,万千竹竿随风摇动,发出整齐的簌簌声,气势沉雄。她一边走,一边揣摩师傅所言 —— 剑阵的核心在 “合”,破解之法,想必便在 “分” 或 “借”,只是如何着手,仍未明晰。
行至一株老竹下,忽有一片枯叶从梢头飘落,悠悠荡荡,直坠而下。洪敬慈心念一动,手腕翻扬,长剑已然出鞘,剑光掠过,枯叶应声分为两半,飘落两侧。就在此时,一道淡灰色的戴斗笠的虚影从枯叶裂口处骤然显现,挺剑直扑她心口!
洪敬慈不慌不忙,剑招未老,手腕一沉,长剑横格,恰好挡住虚影攻势。紧接着,她脚尖点地,身形微侧,长剑顺势向上一挑,剑尖精准点中虚影,将其一剑封喉。那虚影一颤,随即消散无踪,只余下一缕淡淡的雾气。
她收剑伫立,已然福至心灵,恰如千载暗室,一灯即明。因方才那虚影,似乎可以成为窥破剑阵的关键。剑影借落叶之势而生,虽非实体,却带着凌厉的攻势。心念电转间,洪敬慈抬掌劈向身旁一根竹竿,掌力透体而出,竹竿应声震动,上面的枯叶纷纷坠落。她足尖一点,身形跃起,踏着竹身逆流而上,直奔竿顶。同时,长剑连挥,每一剑都精准斩向坠落的枯叶,叶片碎裂之处,果然又有虚影接连显现,或拳或掌,或刀或剑,从四面八方袭向她,阻其上行之势。
初时,虚影数量尚少,洪敬慈从容应对,剑招迅捷,一一将虚影击散,身形稳步上升。待升至一丈高处,竹叶愈发密集,碎裂后生出的虚影也成倍增多,四面八方皆是攻势,剑影掌风交织,几乎无隙可乘。她既要抵挡虚影,又要维持上行之势,真气消耗渐快,气息渐渐滞涩,上行的势头也慢了下来,终至难以为继。
脚下一空,洪敬慈身形下坠,重重落在腐叶层上,激起一片落叶。随着她落地,所有袭来的虚影也瞬间消散,竹海复归平静。她喘了口气,抹去额角的汗水,心中却无半分气馁。稍作调息,洪敬慈再度起身。她长剑横握,另一只空手一翻,一柄短刃已落入左手。此番她换了策略,不再硬冲,而是当冲力已消,堕势将现之时,将右手长剑斜劈嵌入身旁竹身三寸,借反震之力弹身而上,高度较上次又高了数丈。
竹叶依旧纷纷坠落,虚影接踵而至,数量较前次更盛,招式也愈发刁钻。洪敬慈左手短刃护守中路,右手单掌主攻,一守一攻,配合得密不透风。可虚影越聚越多,前后左右皆是攻势,短刃的防御渐渐捉襟见肘,真气消耗远超预期。她咬了咬牙,将短刃嵌入竹身,借力之下,再度向竹顶冲刺。
掌力迸发间沿途虚影皆被震碎,化作缕缕雾气融入晨雾。眼看竹顶已近在咫尺,一道极凌厉的剑影突然自上方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正是 “以快打慢、以上打下” 的架势。洪敬慈心头一紧,腰身急拧,险之又险避开剑锋,同时脚尖点向剑影剑身,欲借力登高。
谁知那剑影竟似有灵智,察觉她意图,倏然化为无形。脚下一空,洪敬慈只觉天旋地转,看着竹顶离自己越来越远,最终重重坠落在地,溅起一片落叶。第二次尝试又告失败。
洪敬慈没有急于再试,而是盘膝坐下,细思两次挑战剑阵的细节。目光扫过周围的竹竿,忽然发现每处被虚影触及的竹身,都留有一道几寸长的剑痕,深浅一致,方位错落。这一发现如灵光乍现,她猛地起身,重新提剑跃向竹竿。
此次她不再一味冲刺,而是先挥剑劈落落叶,虚影显现便即刻斩灭,随即长剑精准刺入竹身的剑痕处。剑尖触及剑痕的瞬间,一股力量从竹身传来,将她身形向上推送数尺。可这种打法需分心三用 —— 观落叶、斩虚影、刺剑痕,稍一疏忽,便有虚影趁隙袭来。数次她都被虚影逼得险象环生,真气调度紊乱,最终还是力竭坠地。
落地的瞬间,洪敬慈豁然明白,自己败在 “急功近利”。她想起师傅曾说:“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 师傅当时解释,“操则存” 是说修炼需持之以恒,让心神常守定慧,方能日有进益;“舍则亡” 是指心念散乱、半途而废,终将前功尽弃。而 “出入无时”,便是要挣脱时空束缚,无论身处何种险境,都能保持内心静定,不为外境所扰。
她闭眸凝神,摒弃杂念,缓缓运转内功。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三周后,分四路沉于丹田,凝而不发,如蓄势待发的劲矢。待丹田真气充盈稳固,洪敬慈睁开双眼,眸中已无半分焦躁,只剩沉静与坚定。她提剑而立,身影如松,这一次,她要以定慧之心,破此虚影剑阵,直抵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