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染坊之天山问雪》秘书省校书郎

24、海友兰

　　负石武馆的地下密室，四盏烛灯齐燃，映得四壁卷宗泛光。密室中央铺着块青毡，付翀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气息匀长。年过半百的他鬓角染霜，周身透着江湖老宿的沉稳不争。

　　忽而惊风暗渡，压得烛火骤然一暗，随即复明，光影摇曳间，一缕似有似无的兰香弥漫开来。这香气清冽，不似寻常闺阁熏香，带着几分冷冽出世之意。

　　付翀双目陡睁，身形未动，余光已扫过四周。身后空无一人，待他正身转头，对面已多了个穿绿旗袍的女子。见她端坐在地，旗袍料子考究，针脚细密。摘下的斗笠搁在身侧，便露出了流畅柔媚的脸部线条。

　　女子眼光摄人心神，眼底的韵却似那香，然而都是出世的。亦如天池之不落凡间。

　　付翀心头一凛，脑中飞速盘算着几套说辞。接着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坚决：“那人已去了杭州，算算日子，该是进了死窑。野鸡闷头钻??。” 说罢，右手作刀状，向下方一斩。

　　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真得多谢你这线头子。我那愚师侄韩重，初出茅庐，武功低微。由你指点下便一头钻了进去。”

　　“海掌柜。付某未曾记错的话，你如意染坊只认银钱，为雇主排忧解难，早已与天山派无甚牵扯，又怎会关心他派弟子安危？” 付翀缓缓道出对方身份又去套对方的话。他毕竟江湖经验老辣，说话间已是滴水不漏。只是始终不愿搬出自己的教派。

　　“你所述不错，但我此番代表自己，仅为私事而来。胡不才的事听说了吗？”听女子说完，付翀心下一惊。他虽暗中为蜮原神教的眼线，但却对胡不才存有一丝关切，而韩重的事他则另有打算。

　　说话间，女子端坐不动，未抬手腕，身后袭来的长鞭已自行偏折，“哗啦” 一声撕裂了身后一排书册，书架失去重心，轰然倒塌，卷宗散落一地。

　　“海友兰，我夫付常山好歹是你的前辈，往昔与胡不才亦有交游之故。哼，果不其然人皆说这江湖路黑，杀了朋友只做误会！” 张环手拖长鞭从阴影中走出，语出之间便扰敌心神。

　　海友兰闻言冷笑一声，依旧端坐未动，也不看她。

　　“夫君多年来与教中干涉极深，已身不由己，教他如之奈何？现如今，实不愿再搅入那腥风血雨。这也不能姑且放过吗？” 张环见她不语，愈发急切便咬牙切迟道，“今日你若相逼，我夫妻二人便是同归于尽，也决不折腰。是为我们自己！”

　　海友兰心中一动，随即开口“当真？”

　　“自然当真！” 张环护夫心切，鞭梢一轻，暗藏抖势，这落月鞭法本来围绕人的腰部要害，但海友兰为端坐姿态，正好够到头部。鞭尾一击便有让敌人脑浆迸裂的威力。

　　“住手！” 付翀沉声喝止，起身挡在张环身前。他深知自己夫妇绝非海友兰对手，这般冲动，无异于以卵击石。“你一个妇人家，何必如此莽撞？便是你我二人齐上，也万万不是海掌柜对手。”

　　他转头看向海友兰，神色坦然，“今日之事，我们认栽。你划个道来，刀山火海，我付翀一力承担，只求不要再波及武馆之无辜家眷。”

　　“贵教所藏天下武功中有一本燃木刀法，可否教我一睹，事毕我便自行离开。”海友兰正色道。

　　一时密室静了，张环焦急看向付翀，但嗓子似被堵住。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教中规矩严格，旦被发现后，惩戒之烈，手段之酷不堪设想。

　　付翀沉默良久，眉峰紧蹙，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青毡边缘。他隐约有感，海友兰此行不只关乎那年轻人，更与胡不才有关。念起胡不才，他心中一动随即抬眼望向张环，对方正用眼神拼命示意不可。他忽却语气沉得像铁：“左侧丙书柜，四层后暗格，按青龙、玄武、白虎、朱雀正转机括半圈，每隔半炷香后再转半圈，四番后可取燃木刀秘籍。”

　　张环闻言，踏出的一步又收了回来，看着手中的武器，又看看端坐的海友兰。她深知这心法的分量，一旦外露，不仅付翀性命难保，整个付家都可能被卷入灭顶之灾。“夫君，这……”

　　“还不快去！” 付翀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他做为江湖百晓生太清楚海友兰的手段，但他同时也好奇胡不才身上发生的事。

　　张环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向书柜。密室中的时间过得很慢，良久的沉寂终于被暗格开启声打破，她取出一本封面陈旧的线装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看上去与寻常古籍无异。她捧着书走到海友兰面前，将书递了过去，见对方迟迟不接，正欲开口询问，却听海友兰双目一凛道：“翻开。”

　　张环手指微颤，缓缓掀开书页。第一层心法的四个墨字赫然入目 ——“借薪燃红”，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刚猛之气。

　　就在此时，海友兰双掌骤然振气，七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从袖中射出，疾如流星，精准钉入付翀胸前任脉周围：从天突穴始，依次掠过膻中、鸠尾、上脘、中脘、下脘，最终止于神阙穴，形成一圈细密的针网。接着便开始记识起燃木刀的心法。

　　付翀惊出一身冷汗，忙伸手去拔银线。可那些银线极滑，指尖刚触及，便如游鱼般滑脱，反而借着他抬手的力道，又深入肌肤半分。

　　下一刻，海友兰双手如抚古琴，五指轻拨，丝丝真气顺着银线传入付翀体内，气流忽快忽慢，忽强忽弱，如琴弦振动。张环惊得浑身一僵，手中的书不慎脱手，刚要落地，却被一根银线凌空缠住，轻轻一拉，书便如鸿雁归巢般，稳稳落在海友兰盘坐的双膝之上，依旧停留在 “借薪燃红” 那一页。

　　海友兰的动作却蓦地慢了下来，息了目光，沉思入定。

　　付翀只觉体内真气陡然滞涩，如遇暗礁的水流，难以顺畅运转。紧接着，后颈传来一阵奇痒，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爬，他下意识抬手去抓，指尖刚碰到后颈皮肤，如遇火中烈碳被烫得大叫一声，缩回手来。那热度顺着经脉蔓延，瞬间遍及五脏六腑，如坠熔炉，灼烧感越来越烈，他身形摇晃，眼前发黑，转眼就要失去意识。

　　“夫君！” 张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顾一切扑上前，将付翀紧紧抱住。灼热感随即蔓延到她身上，肌肤如被火炙，剧痛难忍，但她咬紧牙关，双臂死死箍着丈夫，宁肯一同赴死，也不愿松手。

　　海友兰睁眼见状，面无波澜，转身便要离开。

　　昏沉中，付翀的神志早已模糊，泪水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嘴里却断断续续地轻唤，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师傅呀…… 且慢下山…… 你等等我…… 今天的夕阳多美…… 今天若不看…… 明天不知还有没有…… 什么？你说天天如此？...我的垂尺墨斗都收了，这还用问。”

　　话音未落，密室里的烛灯骤然齐齐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听 “嘶嘶” 几声轻响，银线被迅速抽离回，燃木刀法周游全身的真气被一并带出，消失在虚空里。燃木刀秘籍掉落在地，仿佛世上再无人关心。

　　黑暗中，付翀仍在喃喃念叨，语气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方才沉稳的江湖老宿判若两人。张环抱着他，在无边的黑暗里，感受着彼此身上的灼热慢慢褪去。只是她的老伴还在轻声念叨着。

　　“为什么当时我不能听您的话，转身就走，为什么啊...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