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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蜮原教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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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松院静室内,铜钟 “天仓” 依旧悬于正中,三块石阶上,两名身着正道服饰的青年对视一眼,齐齐向韩重拱手。左侧青年面容刚毅,双手负于身后,朗声道:“韩大侠一路过关斩将,凭的全是真才实学,天山派武人之风采,我二人今日亦亲眼得见,心服口服。这落霞八印,本就该归应得之人,我二人自愿退出,不敢与韩大侠争雄。”
另一青年亦颔首附和,神色诚恳,毫无勉强之意。韩重此番参与补天试,自始至终未耍半分机巧,每一关都以硬桥硬马的功夫破局,或以敖游功真气制衡,或凭明晦九变招式应变,连败十二名好手,皆是光明磊落,早已在众受试者中赢得敬重。
韩重闻言,拱手还礼,神色平静:“二位谬赞,韩某愧不敢当。” 他心中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从来不是落霞八印,而是为师傅胡不才讨个说法 —— 听松院名义上是江湖一隐逸之处,实则是蜮原神教的老巢,这一点,他从踏入山门后便已在逐步确认中获察得知。
只是眼前的蜮原神教,与江湖传闻中嗜血残忍的模样大相径庭。教主徐龙马,竟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身着青布长衫,论事指尖常夹着一卷书,言谈间文质彬彬,倒像个寒窗苦读的书生,而非统领邪教的枭雄。左使空竹僧,虽武功深藏不露,却因为与韩重有旧,故待人接物间始终恪守礼数,言谈间只叙旧情,绝口不提教中秘事。
这般情形,让韩重纵知其邪教底色,也难以在明面上斥责发难。
“韩大侠,关于令师胡不才先生之事,我教亦有耳闻。” 徐龙马推了推眼镜,从案上拿起一卷《凌波图》,语气诚恳,“先生因自行参悟图中玄机,草率运起‘例子御风’之奏,导致真气逆行厥逆,实乃憾事。我教对《凌波图》颇有研究,或可助先生疗伤。”
说罢,他示意空竹僧上前。空竹僧接过《凌波图》,指尖抚过卷面,凭着触觉找到一处折痕,拇指与食指捏住纸页边缘,轻轻一捻,一张薄如蝉翼的夹页便从书页间滑落。这手法,竟与当日胡泪取出夹页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韩重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波澜。他深知,师傅运功出错,根源在自身参悟不透,蜮原神教并无过错,自己此番前来,本就师出无名。
“多谢二位告知。” 韩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韩某今日唐突,扰了听松院清净,还望海涵。”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徐龙马与空竹僧,“有一事相询,韩某有一师弟,名唤暮生,不知是否在贵教中?”
徐龙马闻言,面色一变,随即摇头:“教中弟子名册,我昨日尚有过目,并无此人名号。韩大侠若是放心,我教可遣人周边四下打探。”
空竹僧亦补充道:“韩大侠与我有旧,暮生小友之事,我自会放在心上。”
韩重颔首致谢,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知晓再问无益。徐龙马忽然开口,语气郑重:“韩大侠,令师的厥逆之症,非寻常医术可治。我教恰好有对症的法门与药材,若韩大侠肯将尊师请来听松院,我教自当全力医治,绝无半分虚辞。”
韩重闻言一怔。他深知蜮原神教行事诡秘,却也明白师傅的伤势拖延不得。徐龙马的提议,像是一根绳索,一端系着师傅的性命,另一端却连着深不可测的邪教,让他陷入两难。此时空竹开口道:“明眼人不说瞎话,想必韩大侠已知我等是做何营生。徐帮主年轻任侠,胸中兵甲万千,实非常人可以比肩之。若你有意,我自当推举你为我教右使,共同开创不朽基业,岂不妙哉。”
此时大殿内,殿柱的阴影投射在地面,那阴影中的无限与难测,正是教派与世人间的鸿沟。韩重望着徐龙马镜片后平静的目光,又看了看空竹僧脸上流露的诚恳,他沉吟片刻继而缓缓道:“多谢二位美意,韩某回去后,自会与家师商议。今日叨扰,先行告辞。” 说罢,他再次拱手,转身向主殿外走去。阳光透过门缝照进室内,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而身后的听松院,依旧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让人看不清真相。
韩重看似语气平淡,心底却只想尽快离开这诡异的听松院。自踏入此地,所见所闻皆透着反常,徐龙马的文弱、空竹僧的平和,与蜮原神教的声名格格不入,这种压抑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于是脚步不停,直奔山下而去 —— 此行虽未讨到实质说法,却确认了暮生不在教中,也算少了一桩牵挂。接下来,他便要走马江西,与师门会合,了却心中牵挂。
一路疾行,夜幕降临时,韩重已到了江边车站。他素来不喜市井喧闹,“黄米店” 鱼龙混杂,澡堂子水汽熏人,都非安歇之所。寻思着票房子僻静,正好蹲一晚,待天亮再换乘赶路,便绕开巡查的车站巡警,走到站台角落的柱子后。
柱子下已有个乞丐蜷缩着,浑身裹着破烂衣物,散发着刺鼻的恶臭。韩重毫不在意,寻了块干净些的地面坐下,闭目调息。这一路虽无硬仗,却总觉真气滞涩,经脉中似有细针嵌着,时不时传来一阵扎痛,起初以为是连日赶路疲惫,此刻静下心来,才觉异样。
刚待调息找出症结,肩头便被轻轻拍了一下。
韩重睁眼,见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车站行李员的制服,面容慈和,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后生,看你不像流民,可是遇到难处了?” 老者声音温和,“我是这里的行李员,夜里行李房空着,能临时歇脚,也没人打扰,不嫌弃的话,随我来吧。”
韩重起身道谢,本想推辞,却架不住老者再三相邀,只得应下。一旁的乞丐听闻,挣扎着想要跟上,却被老者狠狠瞪了一眼,悻悻缩了回去。
行李房不大,墙角堆着十几只漆雕木箱,中央悬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昼夜长明,光线虽暗,却足够视物。韩重谢过老者,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老者轻轻掩上门时嘟囔一句“和我那走了的儿一般大。”便叹息一声离开了。
独处一室,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连日的疲惫涌上来,不多时便发出轻微的鼾声。
夜半时分,一阵诡异的声响突然传来。
那声音细碎缠绵,带着说不出的靡靡之意,从墙角的漆雕木箱后传出,在寂静的行李房里格外清晰。韩重瞬间惊醒,心头一凛 —— 这声音来得蹊跷,行李房本是存放货物之地,怎会有如此动静?
他凝神戒备,右手悄悄按在剑柄上。若真是压抑不住情愫而私闯进来的情侣,贸然出手未免唐突;可这车站偏僻,行李房又有专人看管,寻常人怎会在此处?迟疑间,“咔哒” 一声脆响,一只木箱的箱盖被撞开,两条交缠的身影从箱中滑出,落在地上。
那哪里是人!
男的身形高达两米,四肢粗壮,皮肤上压着青黑鳞片,身上无片缕,身形竟如蛇般扭曲;女的则紧紧缠在他身上,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不时发出娇媚的喘息,面容虽有几分人形,却眼露妖异红光。
韩重瞳孔骤缩,瞬间明白自己进了局。那老者的好意,怕是早已设下的陷阱中的一环!他暗自自责,只因急于赶路、心神不宁,竟未察觉异样。此刻经脉中的刺痛突然加剧,也让他心中霎时明了,近期所感并非错觉,多半是在听松院时便已遭人暗算,只是对方手法隐秘,一直未曾察觉。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师傅胡不才现下的安危 —— 现如今师徒被同一伙人算计,真的叫人灰心丧意。
不等他细想,那蛇形男子突然张开怪口,腔子里发出一阵异常的震动,如同低频嘶吼。韩重只觉血气翻涌,胸口憋闷得厉害,竟难以自持,“哇” 地喷出一口鲜血。
“糟蹋了!” 蛇形男子怪叫一声,身形如箭般扑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那张布满鳞片的怪口狠狠咬住韩重膝盖内侧的血海穴,牙齿穿透肌肉,疯狂吸吮起来。缠在他身上的女蛇也愈发兴奋,娇喘声变成尖锐的嘶鸣,身体剧烈扭动,双脚似蛇尾疯狂抽地。
韩重只觉内力顺着血海穴飞速流失,经脉中的刺痛与失血的虚弱感交织,让他几乎无法动弹。就在此时,那女蛇突然停止扭动,娇喘声变成惊恐的尖叫,想要挣脱男蛇的控制,却如同被黏住一般,根本无法脱身。她的身体突然泛起红光,紧接着燃起熊熊火焰,不过片刻,便在惨叫声中化为一捧骨粉。
韩重的意识已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被一层诡异的红光笼罩 ,透着说不出的瘆人与恐怖。他最后想到的是,父母那已接近陌生的脸庞,是暮生稚嫩的脸庞,还有爱人做的简朴菜肴。最后他的思绪回到了少年时那个雨夜,师傅点燃的篝火,教人如此温暖和安心。
次日晚间,当地报纸正在编撰一则短讯:江边车站行李房内发现一具男尸,死者膝盖处有致命伤口,死状诡异,倒毙处散着一抔骨灰,基本归为殉情案。
后日,晨光微熹,行李房的工作结束后往往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当老人看到报纸上的短讯,用颤抖着的手从脸上大力拂走了什么。
“和我那走了的儿一般大。”他愣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