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蜮原神教 ...

  •   知行客栈的夜,蜘蛛在暗处蛰伏,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后厨的灯笼悬在梁上,烛火被风撩得阵阵晃动,水缸泛着冷光映出一张脸。

      青年攥着木瓢,指节蹭过缸沿的青苔,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心里钻。这一刻的他,口干舌燥。于是又一瓢从头浇下。

      自打见着师父那一刻起,他就在深深震撼中无法走出。仿佛一直有团火烧在心口,恨不得腾云驾雾立刻去到龙虎山。想到师父委顿的神态,暮生双手抱头蹲下,哭了。

      站起身时余光瞟到一辆马车,他放下木瓢走到窗前,眼贴着凉玻璃 —— 此时后巷的雾正浓,唯有一盏马灯挂在车辕上,光散成一团昏黄。偶尔马蹄踏着石子路发出一串声响,又立即被后巷的沉默吞没。

      “该是明早去龙虎山的马车吧?”若此时回去,合该打扰众人休息,车中捱上一宿亦有何难?念及此,暮生便走向车厢。

      车厢门没关严,露着道缝。暮生刚钻进去,一股脂粉香就裹了上来 —— 不是胡泪用的雪花膏味,是更甜更腻的香,像浸了蜜的胭脂,闻得人头晕。他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最近的事像走马灯似的转:师父为救己困而受了无妄之灾、洪大侠为报恩要带师父去龙虎山博那一线生机、再加上陆主给他的青铜符,对了,那要办的事又该如何?诸般烦乱使他不得不叹口气,扁扁嘴歪着头睡去了,恍惚间回到了乡下院落的夕阳时分。

      “这马夫倒好,刚说歇就睡死了。把他弄醒吧,别误了事。”

      女人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娇弱得像蜘蛛缠丝,裹着雾飘进来。暮生的眼缝动了动,没醒。

      女人衬得另一个声音更冷硬:“白天还要赶远路,就让他睡一个时辰无妨。敢耽误咱们的事,那再另说...”说着,毫不犹豫把车厢门关上了。

      后巷恢复死寂后,地下不安地传来马蹄刨地声。车厢像只藏在暗夜中的兽口。

      洪敬慈在房里打坐,膝上的露寒剑突然颤了颤。

      她猛地睁眼,霜儿不安地翻个身。她给侄女盖上被子,指尖按在剑柄上 —— 一股不知名的恶寒顺着后脊往上爬,于是便运起六壬掌决,接着料定今夜必有凶事发生。未有犹豫,她足尖点地,像片叶子似的从窗户飘进屋外的雾里,落地时衣袂扫过一片七里香,沁人心脾。

      雾里一切仿佛都在酣睡,只有东北角偶尔有窸窣的声音。

      此时雾转浓,四面八方突然传来不同的脚步声,洪敬慈仰头倾听只觉其中一个脚步声踏步声沉重,有异于常人。且一步落地后,时间过去很久才听到另一声,而此时脚步已在数丈以外。她当下心一紧,便携露寒剑循着这个脚步声追入一片虚无中。

      不多时,那人影竟停了,洪敬慈飞身掠过等再落地时却呆住了。

      所谓人影不过是凉亭石柱。

      亭柱是青石雕的,触手冰凉。洪敬慈不死心,用指尖摩挲柱身,过了一会忽然顿住了 —— 石柱上有处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异,摸上去微微下凹,像被什么东西凿过。她摸出短刀,轻轻挑开覆盖凹处的石片。

      “啪嗒”一声,一只虫子的图案,出现在了柱内。

      洪敬慈探身观瞧,那虫子身子淡红,如浸人血;头和四条短腿是墨黑的,连腿上的细毛都刻得分明,栩栩如生。“巴腊虫……” 洪敬慈的喉结动了动 ——

      这巴腊虫原是蜮原神教的圣物,也是教众行走江湖的联络标记。该教源于黄巢起义时,历史悠久。其行事诡厉无常,崇尚力量。每个朝代都有他们教唆兴乱和施展邪行的记录,实是危害人间经久不息的邪教。正道虽然一直在不停剿灭,但其总是过后便死而复生。总坛这一位置如狡兔三窟,始终流动不息,教主又善于伪装,可能就是身边过路的行商或是某片田地里正擦汗的庄稼人。

      她绕着凉亭转了一圈,石凳下、梁上、地砖缝里,没再找见第二个记号。此时马厩方向传来 “哗啦” 一声,似是刷马的水声。洪敬慈掠过去时,只看见个老马夫的背影 —— 灰布衫,驼着背,手里的马刷正举在马背上洗扫,那人看看洪敬慈,麻木的脸上眼珠不转,仿如尸僵。接着又转回头走向马厩深处,慢慢叉来甘草。

      “怪影应不是他。”洪敬慈心道。

      走上天字号的走廊时,对面尽头正走来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面白无须,手里拎着个药箱,见了洪敬慈,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转身走进洪敬慈隔壁的房间时,从内“咔嗒” 一声闩上门。

      房里,烛火只剩豆大一点。霜儿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洪敬慈坐在床沿,继续入定。

      露寒剑斜倚在墙角,剑鞘上 “秋风秋雨愁煞人” 的小楷若隐若现。她闭着眼,丹田真气刚转完周天,后颈突然一阵发麻 —— 像有人对着后颈吹了口凉气,第一个幻念撞了进来时。

      老马夫就站在床前,灰布衫的领口沾着甘草,驼着背的他慢慢回头,脸转过来的瞬间,那张脸让人呼吸顿了 —— 左耳朵没了,只剩个黑洞洞的疤,疤边的肉翻着,像被什么东西撕过;右眼下面有道刀痕,从颧骨划到下颌,偏偏嘴角还勾着笑,牙黑得像浸了烟油,嘴里拳大的巴腊虫正凶狠地盯着洪敬慈。“姑娘,马喂好了……” 他的声音像磨过砂纸,刚落,幻念就散了。

      烛火晃了晃,她睁开眼,霜儿似乎做了噩梦,牙关紧咬,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闭上眼,第二个幻念又来了。

      是隔壁的青衫客人。他伸手闩门,左手腕忽的凝滞,双眼从门缝里恶狠狠看向一个女人的背影。洪敬慈眉尖挑了挑:前天在走廊撞见,这人给伙计递钱,用的是右手;昨天从药箱里拿草药,也是右手。怎么偏偏闩门时,换了左手?她想细看,那人的眼鼻口中忽然开始流血,口中念咒,待要侧耳听时幻念又碎。

      这夜剩下的时辰,洪敬慈没再打坐。她一边守着霜儿,一边听着院外的动静。此时,马厩里没了刷马声,隔壁停息了咳嗽声,只剩那雾裹着风,磨得窗棱上 “沙沙” 响。

      天刚亮,雾还没散透。

      洪敬慈走入院中,马厩里老马夫正给黑炼刷背,左耳朵好好的,贴在头皮上,没疤没洞;手里的马刷挥得快,一点没有昨晚麻木僵直的模样。

      一楼大堂,青衫客人弯腰整理行李,起身后又帮孩子把包袱环在身上,妻子跟在其身后捧着药箱,一家人说说笑笑间便踏出客栈。

      洪敬慈看了安心一笑。“是我多心了。”她没再多想,转身去叫霜儿用早膳。

      暮生是被颠醒的。

      后脑勺磕在车壁上,疼得他嘶了声。睁眼时,车厢里黑得很,只有车帘缝漏进点晨光,借着光他只能看到车厢上板。他想动,却发现身上压得沉。一挣下,最上面那只麻袋的边角就蹭着他的下巴,粗麻布磨得皮肤发疼。

      “师傅呢” 他迷糊着嘀咕了句,摸出桂生给的短刀,刀背划开麻袋绳时,“嗤啦” 一声,在颠簸的车厢里格外响,却被马蹄声掩盖。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的不是硬东西,是软的,还带着点体温 —— 像人的胳膊。

      黑暗中只觉心下大惊,暮生霎时将手收了回来,喉结滚了滚。只得再往上摸,这次他摸到了头发,软乎乎的,缠在指尖。他咬着牙,把麻袋口往下扯了扯 —— 这时恰好晨光漏进来,照在少女的脸上。

      十六七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发间还别着朵干了的野菊;蓝布衫的领口沾着点泥,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嘴唇发乌,呼吸却还匀着,只是轻得很。暮生的心跳突然快了 —— 这少女,看着有点眼熟。

      他刚想喊,车厢突然剧烈颠簸,马嘶炸裂在空中。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喊,官架子十足:“干什么的,驾车小心点。警局门口多有政要出入,人人如此不讲规矩,公家还得安生办公吗?”

      “官爷抱歉,小人这赶着回家给我娘做寿,城里路还不熟,您多担待。”车夫手执缰绳微微欠身。

      暮生扒着车帘缝往外看 —— 几个警察向车厢围了过来,腰间都带着枪;路边的镇民围过来看热闹,阵阵交头接耳。没过多久,就见一个年轻警察推开人群飞奔而来,对着那长官喊:“林里的两个无头尸的身份查到了,这是住店的串票,知行客栈出来的林大夫一家。”接着是一巴掌和几声脏话。

      “个卡桥桩的,你这么喊隔壁镇现在都知道了。阿要把记耳光你吃吃?”

      “整队,封锁知行客栈。出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