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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空竹僧 ...

  •   年关近了,京杭运河的水却还没结冻,只比往日沉了些,泛着墨绿的光,像块被磨旧的碧玉。码头上的船挤得密,乌篷船的竹篙斜斜插在泥里,篙尖沾着水草;漕运大船的帆布被朔风扯得紧绷,拍在桅杆上 “啪啪” 响,倒比岸边卖糖人的拨浪鼓还热闹。韩重站在码头石阶上,鞋底沾着薄霜,指尖捏着张糙纸船票 —— 票面上 “武林门” 三个字是用朱砂写的,被运河的水汽浸得晕了边,像洇开的血痕。

      艄公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下巴上的山羊胡沾着白霜,收过船票时指节蜷着,像枯树枝:“客官坐稳喽,这几日西北风紧,船走得快,两日光景便能到杭州。” 韩重跳上乌篷船,船板晃了晃,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脚,凉得刺骨。舱里铺着层干稻草,他刚坐下,艄公便把橹一摇,“呀” 的一声喊,乌篷船便顺着风向,剪开运河的碧浪,往南而去。

      船行得稳,橹声 “呀 —— 哟 ——” 地伴着水浪拍船帮的 “咚咚” 声,倒像支江南小调。韩重掀开窗帘一角,看两岸风光缓缓往后退:岸边的芦苇早枯了,穗子白花花的,被风吹得贴在水面;偶尔见着几间渔舍,泥墙黑瓦,烟囱里飘着细弱的炊烟,烟丝被风扯成缕,转眼便散在运河的雾气里。

      落日时,光洒在运河水面上,碎成一片金。有渔翁驾着小划子从旁过,手里拎着半篓银鱼,见了韩重便笑:“客官是去杭州赶年集?今年西湖边的灯盏,听说比往年亮呢!” 韩重只点头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 他哪有心思看灯,师傅胡不才还在龙虎山生死未卜,此行杭州太白楼,只为讨个说法,了此恩怨。

      行到第三日午后,远远便见着杭州的轮廓:武林门的城楼隐在薄雾里,飞檐翘角像只待飞的雀;运河岸边的柳树虽枯了,枝条却还软,垂在水面上,偶尔有画舫从旁过,舫上飘来丝竹声,混着酒香,倒让这冬日添了几分活气。艄公把船泊在武林门码头,韩重谢过,拎着个粗布包袱下船,包袱里裹着胡泪蒸好的麦饼。这胡家麦饼十里八乡都是闻名的,甜的以糖和芝麻为馅,咸的内放虾皮、葱花、肉丁、香干,或掺以炒蛋等为馅。家里有客人时胡泪便以麦饼待客。而韩重下地务农时,胡泪也会给他备好几张再送到垄旁,两人靠在一起边聊边吃。一向望女成凤的胡不才几次路过见到,便摇头叹气,快走几步小心不弄出声响。

      只是这光景再也看不到了。

      太白楼就依着运河而建,青砖墙,朱漆门,门楣上 “太白楼” 三个金字是用狂草写的,笔锋里藏着张旭的意蕴,几分李白的疏狂。楼前挂着两盏红灯笼,笼面绣着 “酒” 字,被风吹得晃。韩重推门进去,暖融融的酒气裹着脂粉香扑面而来,楼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客商打扮,热火朝天聊着实事,什么冯玉祥和阎锡山正在中原地带集结似乎要做一件惊天大事,接着便推杯换盏,一时间比北平的茶馆竟还要热闹几分。

      柜台后坐着个掌柜,身材丰腴,穿件宝蓝缎面棉袍,腰间系着条墨色绸带,指上套着枚鸽卵大的墨玉戒指,正低头拨算盘,算珠 “噼啪” 响,偶尔拿起茉莉花茶抿一口,伙计识趣马上再添一口。韩重走到柜台前,手在怀中一探,将《申源录》中的夹页放在台面,轻轻推过去,声音压得低:“掌柜的……恭喜发财。”

      等了半晌,掌柜终于抬眼,见韩重毫不不耐烦之色,便微微一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他目光先扫过夹页,又问了声“请教英雄从何处来?” 接着便揉揉弯了半天的腰,吁了口气。“也是为争那落霞八印?”此刻声音平淡已极。

      “晚辈天山派韩重。”

      其实韩重迄今并未见过世面,连这杭州城也是头回来,但语气却稳得压过掌柜。

      “晚辈不为武功,更不为奇书 —— 吾师胡不才命在旦夕,晚辈来此只为求个说法,并警示后人。以便鉴..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这几句话是他学着陆主的语气模仿说的,内容也是陆主之前和众人聊天时的原句。

      掌柜看他摸样本要嗤笑,闻言脸上还即正色:“受教了。之前来这太白楼的‘解密人’哪个不是嘴上说‘只为解惑’朝闻道夕可死?且不过都是些名缰利锁的虚伪之辈罢了。但少侠你不同。”

      说着朝后堂喊了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楼里的喧闹:“本期阳极三席已全,速备去听松院的马车。”

      “少侠可于附近游赏一番,马车备好后,我方自会派人去请您,请勿走远便是。”

      说完,他对韩重拱了拱手,只道声 “请”,便又低头拨算盘不再说话,仿佛韩重只是个寻常住店的客人。韩重被晾在一旁,倒也不恼 —— 他心思全在师傅身上,哪顾得上这些场面上输赢。看天色还早,楼外的日头还斜斜挂着,便想着先逛逛杭州城,也好摸清这地方的底细。

      他前脚刚踏出,几个人就面红耳赤地围上柜台,“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也解开了谜团。怎么着还被这后辈捷足先登了?掌柜的,掌柜的!”只是兵器被打落和桌椅砸烂之声尽数被那朱门掩盖。

      出了太白楼,便是杭州的大街。年关将近,街上已添了年意:绸缎庄的幌子上绣着 “迎春” 二字,胭脂铺的柜台上摆着新制的 “女儿红” 胭脂,连街边卖馄饨的摊子都挂了串小红灯笼。韩重跟着人流走,看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倒比九华镇热闹百倍不止。只是他心里记挂师傅,走得漫不经心,不知不觉竟又绕回了武林门码头。

      码头边的茶棚多,韩重选了个临着运河的位置坐下,茶博士麻利地摆上粗瓷碗,倒上热茶 —— 茶是本地的龙井,虽不是明前的,却也清香,热气绕着碗沿飘,暖了他冻得发僵的手指。他解开包袱,摸出块麦饼 —— 这是胡泪临走前烤的,面里掺了芝麻,还裹了点糖渣,用油纸包得严实。韩重打开随身的盐袋,往饼上撒了层薄盐,刚要咬,一声 “南无阿弥陀佛” 突然从旁传来,声音苍老,带着点颤。

      韩重循声望去,隔壁面摊上坐着个僧人。僧人身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头上戴着顶竹编斗笠,斗笠檐压得低,阴影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点干裂的嘴唇。他面前摆着碗素面,面条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青菜,可僧人却没动筷子,只对着碗轻声问:“店家,这面里…… 确是没有放猪油吗?”

      店家是个圆脸汉子,围着块油污的围裙,听了忙点头:“大师您放心!您坐下时就来交待过,要全素,咱哪敢掺猪油?连锅都用碱水刷了三遍!”

      “可这面里…… 怎会有荤重之气?” 僧人伸出枯瘦的手指,碰了碰碗沿,又飞快缩回去,像被烫着,“老衲的鼻子灵,一点荤油味都忍不得…… 莫不是前位客人用的碗,没洗干净?”

      “洗了!洗了三遍!” 店家急得脸发红,往韩重这边看了眼,语气软了些,“小店简陋,大师您多担待…… 要不,咱再给您换一碗?”

      僧人摇了摇头,慢慢放下筷子,斗笠的阴影转了过来,正对着韩重手里的麦饼。韩重看他模样,心里便明白了 —— 这僧人许是忌荤忌得严,面里虽没放猪油,却沾了点荤气,竟连一口都吃不得。他笑了笑,举起麦饼:“大师,晚辈这麦饼是素的,掺了点芝麻,若不嫌弃,咱换着吃如何?”

      话音刚落,僧人便动作飞快地把桌上的几枚铜钱收进僧袍口袋,对店家道了声 “老衲不要了”,便起身走到韩重桌前。他弯腰施了一礼,动作虽慢,却透着几分郑重:“贫僧空竹,自普陀山来,走到杭州便身感不适,遍寻食肆,竟无一能入口之物。多谢施主慈悲。”

      韩重看不见他的脸,只觉斗笠的阴影里凉丝丝的,便把麦饼递过去:“大师不必多礼,一点吃食罢了。” 空竹接过麦饼,身子竟颤了颤,仿佛那饼有千斤重。他低头咬了一口,吃得极慢,芝麻的香味飘过来,韩重便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运河里的船来来往往。

      没一会儿,空竹便噎住了,咳得肩膀发颤。韩重忙递过茶杯,他接过喝了两口,才缓过来,声音也松快了些:听施主步伐沉稳。莫非也是那江湖客?经历过什么传奇故事,说来听听如何?”

      韩重笑了笑:“晚辈只是个寻常弟子,哪有什么故事。”

      “如此,老衲倒有个故事,想讲与施主听。” 空竹让茶博士重新拿了茶杯,添了杯茶,示意也记在韩重身上。同时指尖在杯沿划着圈,声音低得像运河的水浪。

      “施主可知‘贫女乞食’的故事?”

      韩重不语,老僧便开口说了起来。

      原来,在南北朝后魏时代,五台山灵鹫寺每年春天三月都会依例举行无遮斋会。

      这是一个不论出家、俗家,也不分善男信女、老幼贫富,甚至乞丐都可以平等参加的盛会,旨在饱食一餐,平等施食,以此表示佛法平等,无人我之分别。

      一天,一位穷苦的女人抱着两个幼儿,身后还跟着一条狗,来到了灵鹫寺无遮斋会现场。她身无多余之物,孤零无依,显然是一位生活困苦的贫女。

      由于尚未到用斋的时间,且她身无分文,但也不好意思白吃,于是剪下头发作为布施三宝的心意。住持法师面对这位贫女的布施,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礼貌地收下了,并询问她的来历。贫女回答说:“从来的地方来。”这个回答让住持法师更加好奇。

      接着,贫女提出因为有急事要到别的地方去,能否先分一些饮食给她。虽然开斋时间未到,但住持法师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从寺内取出三份食物,让她和两个幼儿都能饱食一餐。然而,用过食物后,贫女又说她的狗也需要吃一些东西。住持法师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从寺内又搬出一些食物交给了她。接着,贫女又提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要求:“我肚子里还有小孩,也需要分一些食物来吃。”

      住持法师终于忍不住怒斥她贪得无厌,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生出来,怎么可能进食呢?面对住持法师的怒斥,贫女说了一偈:“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三界无着处,致使阿师嫌。”说完这首偈后,她立刻腾身踊上了虚空,示现出文殊菩萨的德相。这时,她身后的狗化为了座下的狮子,两个孩子则变成了身旁的二位侍者。在云光缥渺、若隐若现之中,她又复说了一偈:“众生学平等,心随万境波,百骸俱舍弃,其如爱憎何?”

      这首偈语的意思是:众生虽然知道学佛要有平等布施之心,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识波动,随着境界而流转不停。虽然明知要舍下外在的身体,但心中仍然存着爱、憎之心,这又有什么办法入道呢?当时参加斋会的一千多人亲眼见到了文殊菩萨的圣迹,聆听了大士的警示偈语,都感动而悲泣着,向空中顶礼膜拜,祈求大士垂示真正的平等法门。

      空中传来了偈语说:“持心如大地,亦如水火风,无二无分别,究竟如虚空。”住持法师此时懊悔不已,埋怨自己有眼不识真圣,取刀准备挖出自己的眼睛以表忏悔赎罪之意。但众人纷纷劝阻他,并告诉他赎罪的方法很多,不必出此下策。

      最终,住持法师打消了原意,以贫女(文殊)所布施的秀发建了一座宝塔来供养。

      说完,老僧便不再言语而是侧耳听着运河大水汤汤之音。

      日头西斜,金红的光透过茶棚的竹架,落在空竹的脸上。韩重这才看清 —— 他的眼窝竟是空的!

      风从运河吹过来,掀动空竹的僧袍。街道上的喧闹瞬间静了,只有运河的水浪声,还有空竹低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施主,人要珍惜现有的一切,莫再因为求索而失去了。”

      韩重听后一时惘然,脑海浮现出妻子烙饼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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