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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尘埃不见咸阳桥 ...

  •   陆家佛堂的烛火,晃得供桌上的铜香炉泛着暖光。暮生捏着三炷香,指尖蹭过香灰,火苗舔着他的指尖,烫得他缩了缩手。这时他想起陆氏夫人教他的话儿,“心里的事压得辛苦又不得吐时,就跟神佛说说罢。”言毕她又手把手教他如何礼佛及上香。

      随后说道,“别小看这根细细的香烛,它短短的生命照见的恰如一场无声的修行。所谓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这便是无漏真净之学。现在你闭上眼睛,向内看着自己的心,看看那里有什么?阿小。”

      那夜走时,月光拂着她的银发,他也第一次把香插进炉里,青烟绕着供桌飘,恍惚间竟想起天山派的神龛,师傅胡不才总在初一十五,用松枝扫去龛上的灰。

      “暮生。”

      陆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接着灰色大褂扫过高高的门槛。暮生转身时,见他身后跟着个穿短打的汉子,缩肩扭脖眼瞟着地面,神色极为猥琐。他不知道,这正是混在负石武馆赌狗堆里的人,也是陆主门徒手下一个会白相的流氓——名叫癞痢头阿七。

      “大先生。”暮生赶紧扑扑手,随即往身后抹了一把,显是未料能与他相遇。

      “你师兄去负石武馆的事,他都摸清了。”陆主假装未看到,而是转头对阿七阴沉道,“你对着佛像把看到的再说一遍。”

      “弟子不敢隐藏,那日..”接着便将那日所见所闻说出,说话时手里一直攥着张皱纸条。

      陆主把小盒递过来,那人识趣的放进去,又主动扣上上盖。“现已查明,落霞八印就藏在杭州太白楼,盒里便是位置所在,加上《申源录》里取到之凭证我亦以备妥。如此,暮生你愿为我跑一趟吗?”

      言毕,递上一枚铜符,那铜符入手质感不俗,上印一“悟”字,背面是“天庚正贡”四字,右下角又刻有“江淮四”。暮生怔愣间,只听陆主道:“这是用万宝山的铜打造的,明朝时曾名‘义宝厂’,其内汉彝混合,彝语中‘义’即为‘铜’。此物取先朝之材打造以为凭证。”

      又道,“江湖人心险恶,此物你可随身携带,若再记些切口,遇我青帮兄弟便像是遇到家人,届时自当关照于你。”

      暮生捏着青铜符,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窜上来,心想原来师门和陆主已各行绸缪之计。原按他的猜想,必是师傅解出了秘密。故一方面以其牵制陆主,另一方面遣大师兄暗中调查。可他看着陆主如此信任自己,又联想起这段时间陆家上下皆视自己为亲人,那种温暖竟生出些许不愿割舍之意。

      心乱犹豫间,刚想点头。陆主却不待作答。便当着癞痢头阿七将青帮一帮三代的历史,十大帮规,以及记载帮内各种「切口」的秘本就在这佛堂一一传授给他。癞痢头阿七看着暮生的眼神又羡转恨,又由恨转羡。就这样几个来回见,陆主已然就传授机宜一事说了个七七八八。神佛之前,二人虽无师徒之谊,却已有了师徒之实。

      入夜时分,暮生刚脱了外衫,就听窗沿 “笃笃笃” 响,轻得像猫爪挠木。他一个鹞子翻身便贴近窗棱,听到熟悉的声音,忙披衣出门,见韩重和胡泪站在月色下微笑看着他,便像个孩子般扑向胡泪,哭了起来。

      “生弟!” 胡泪摸着他的头泪如雨下,手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发颤,“这段时间,我们丢下你让你受苦了。快跟我们走,你师傅他……”

      韩重这时看向朝夕相处的女人,却想起来时路上胡泪的叮嘱。只愣在那句“莫让暮生知晓我们的计划。”

      不消片刻,三人已疾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韩重、胡泪此间连经几件大事,心性层面各得长进,身上的担子又使他们面沉似水,只暮生眼前都是师傅令人忧心的模样。

      推开门时,暮生腿一软,扑在床前。胡不才躺在草席上,白发蓬乱眼窝深陷,生命有如一盏枯灯吹之即灭。暮生一遍遍唤他时,也仅是手搭在身侧指节蜷着偶尔一动 —— 竟似听到了暮生唤他。暮生注意到后,便紧紧抓住师傅的手,眼泪 “啪” 地滴在胡不才手背上,他便再无半点反应。

      “我师傅鹤胧道人,于嗣汉护持万法宗坛至今已年逾一百五十岁。早年登观心破执的境界,凌驾天下“武格”。后于一本古书中参透北冥神功奥义,体内常年运转乾坤二气,于大道归一之境仅仅一步之遥。” 洪敬慈蹲在旁边,手按在胡不才的腕脉上,面色平静指尖微探道“也许他是当世唯一能解燃木刀法之人。”

      韩重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 的一声;胡泪跟着跪下,手抹了把眼角;暮生也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哑得像破锣:“求前辈带我们去吧!”

      “唉,罢了。诸位请起身吧,此行正应洪某因果。”她完便将众人依次扶起。

      “若依我之见,人多反而不堪为用。” 洪敬慈虽摇头,目光却望向韩重。心想一入道观疗伤便需长久盘桓在龙虎山,随行之人定需要舍却尘俗。“而望其周身之气,那人则透着淳朴近道的神隽,正是鹤胧一脉极佳传人。

      她刚要开口询问,“不行!” 胡泪突然抢先站起,只见她拂干眼泪,微一抱拳道“师门遭难,掌门垂危,值此存亡危机之秋,我派意欲重整必得一人品贵重之人。况师弟年纪阅历尚浅,能担此任者诚为我夫韩重!”

      只见她喘气垂泪道,“我是家父膝下长女,龙虎山一行当随身服侍照看无所遗漏,目下无他佳选!” 病中的她声音发紧,面无血色 —— 她看得出来洪敬慈属意韩重。但此举既能保天山派之延续,又能为自己丈夫选一条当下最好的出路,何乐而不为。于是便力排众议,自己拿了决定。

      洪敬慈常年修行心性质朴单纯,于权名之端万不及胡泪灵通。心下虽觉遗憾,但也被她诚意打动。觉得此女纯孝。便再无异议。

      就在这时,门 “吱呀” 一声开了。陆主站在门口拱了拱手,手撩着布袍下摆,走了进来。迈步时气息不畅,膝盖难弯,显然在门外站了许久。

      “这事因我而起,胡家..不..天山派山门遭遇不测。我定包揽全程开销用度,给贵派个明确交代。” 他走进来,放下张银票,指节欲敲,却马上拂向唇边连声咳个不止。

      “再者诸位也知陆某交游甚广,此去千里风波恶,一路上关隘、住宿皆需打点关照,若有陆某在定能省去不少周折。还望诸位莫辜负了一番好意。”

      这一下说法,初看平淡却透着“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清风明月我”的磊落不凡,仿佛将儒商的体面尽数周全到位——便是汉家文人一直追求的达观之境。

      韩重拉着暮生、胡泪出门来到院角,蹲在地上手在地上画圈,接着想也不想便道:“这么着,我留下守住门派边接些修理庄稼把式活计,你们跟去吧。路上定照顾好师傅,千万,万千。也莫对自己严苛,二..三餐还是要吃的。”

      胡泪看着丈夫农家人的做派,心里五味杂陈。他多希望韩重能有陆主十分之一,不,哪怕是万分之一处事机变,这样她也终生无憾了。

      暮生听了师兄吩咐点点头,声音干脆:“师傅在哪,我人在哪!”

      三人回屋一说,洪敬慈当即安排:“明早雇下车马,正午出城,绝不耽搁。” 陆主也点头,转身回去盘点行囊。临走时还拍了拍暮生的肩:“今夜你便在此歇息,打点行装。我们明日见。”又看了暮生一眼后未待回应便起身向各位告辞。

      第二天中午,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洪敬慈攥着缰绳,眉头拧成疙瘩;胡泪扶着车门,往街口望;陆主拎着个大包袱,也站在车旁 —— 但暮生却不见了。

      “暮生!” 韩重喊着,四周街巷已被他转了个遍,哪里有暮生的身影。

      洪敬慈看看天色,便对众人不由质疑地说道。

      “诸君莫待小儿,我们启程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尘埃不见咸阳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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