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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止步于永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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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递到胡不才面前时,青瓷沿沾着片干茶。洪敬慈指尖捻着盏底,指腹蹭过经年的包浆,声若平湖:“十多年了,贵福和萨什库,后来如何?”
胡不才接过茶,指尖碰着盏壁的凉意,先抿了口 —— 前峰雪莲的润气滑过喉咙,才缓缓开口:“贵福那厮,知道自己造了民怨,已是千夫所指。于是隐姓埋名回了京城。后来投了张作霖,老张一死,他就缩在东北,再没露头。” 话顿了顿,他挠了挠鬓角,声音低下去,“至于萨什库…… 那小子穿了金丝甲,我当年那一掌,竟没伤他分毫,惭愧。”
“若没有你,以当时无解之局面,现今已是身死道消。所以我欠你一个情。但我这人有恩必报,还得是立马报才得安心。”洪敬慈早年入得道家,清净避世,只是为了仇敌才行走江湖。得知池裀崇已殁便欲还了胡不才人情,就走马江西龙虎山,今生不再出赣。
胡不才沉默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茶盏沿,终于叹了口气:“我如今的人生被几幅图困住多时。徒弟也没了。” 他抬眼时,眼底透着疲惫,“这年岁本该归隐天山问道,却还是脱不开江湖的名缰利锁。”
“但说无妨。” 洪敬慈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吾辈江湖人,岂有不赴恩人之急的道理?”
胡不才看对方一脸正色便不再隐瞒,从怀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 —— 是十幅凌波仙子图,他指尖点着图上的仙子:“我已摸到些关捩,只是凶险得很。想请你护法,撑过这一关。”
洪敬慈没多问,只点头。手按在茶碗上,指节轻轻一叩,算是应下。
当天夜里,宇字间的房梁上,两条粗棉红绳垂下来,绳尾系着古琴 —— 琴身是老桐木,七弦泛着旧光,红绳磨得发亮。胡不才被三条更长的红绳吊在梁下,脚尖离地面半尺,衣袍下摆垂着,像朵悬着的云。洪敬慈立在左侧,露寒剑斜背在身后;韩重和胡泪守在右侧,韩重双手攥拳,胡泪则盯着桌上的《申源录》,指尖捏得发白。
“有劳诸位了。” 胡不才深吸一口气,喉结滚了滚。他先抬手抄向古琴,指尖勾住琴颈,猛地逆向一旋 —— 琴身 “嗡” 地颤了颤,红绳跟着晃,他手一松,古琴便顺着惯性转起来,七弦擦过空气,飘出细碎的音。
紧接着,他手指动了。
按在虚空里,却像摸着琴弦:先点 “驭” 位,指尖凝气,手太阴肺经跟着发热;再划 “壤” 位,手腕翻转,手太阳小肠经的真气涌上来;十式凌波仙子图的剑指方位,被他化入琴曲《列子御风》的弹法,此时琴谱已经被打乱,并无章法。只是转到哪个方位,便弹哪章。此法极其考验弹奏者对琴谱的熟练,因为一圈后仍要记得上一次弹过的位置。剑尖的方位,琴头岳山当前的方位,当前的章节,当前的指法都要对应的分毫不差。胡不才指尖在空中起落,竟是应对自如。可能这一世,他的武功在江湖中只能排入二流,但若论琴技当世他可傲然独立。
六条经络渐渐通明后,皮肤泛出淡红,汗滴顺着下颌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晕开小湿痕。
“书!” 胡不才突然喊,声音发紧。
胡泪手一抖,私刻版《申源录》“啪” 地递过去。胡不才右掌按在书册上,掌心贴紧书脊,指节泛白 —— 初时没动静,不过片刻,书页边缘竟冒出橘色火星,焦糊味混着纸墨香,飘满了屋子。
“小心!” 胡泪惊得叫出声,手一松,书 “啪” 地砸在地上,火星溅到韩重的裤脚。韩重反应快,脚尖往地上一碾,火星灭时冒起缕青烟,他赶紧把书捡起来,纸页已烧得卷边。
胡不才见状,猛地挣了挣红绳 —— 绳结松了些,他身子往下滑了半尺,脚尖点地时,已稳稳落地。他盯着桌上的书,眉头拧成疙瘩,突然一拍大腿:“十本!叠一起!”
这一刻屋内四人福至心灵,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
韩重赶紧把剩下的九本《申源录》分册摞上,胡不才掌心再按上去时,真气源源不断向内灌输。只见白色的书页慢慢卷边,橘色火焰从页缝里钻出来,往下灼透,一本接一本 —— 胡不才的汗顺着脸颊流,滴在书堆上,“滋” 地冒了点烟。他眼睛眨都不眨,盯着燃烧的书页,突然出手如电,指尖勾住某页,猛地扯出来,嘴凑上去 “呼” 地吹灭。
此时他手中所持可见是张极隐蔽的夹页。原来这私刻本并非每册都带有夹页,而是每十本为一整套。需要以极精纯的内力将首页点燃后逐渐形成慢火熬制之功,使热力缓慢释放到达夹页层,当到达指定温度时才可融开外层,且同时上方书页需要尽数燃尽,否则极易当成普通书页错过。
“成了……” 他刚开口,声音就哑了。两行老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焦纸上,晕开黑痕。
“没想到列子御风琴谱里竟含有燃木刀法。而申源录又藏有另一个秘密。这便是诡橘江湖。”洪敬慈暗道。
夹页尚能见,上书四行字:“天下善一起细微,今朝潮响谁得鹿。风潇雨晦龙在野,落霞八印助登途。”
落款为一枚古朴的青色钤印。
胡泪、韩重见了,忽的对望一眼神色复杂。下一秒,胡不才突然晃了晃。
真气像退潮般往任督二脉涌,胸口闷得像压着巨石,嘴唇瞬间发紫。洪敬慈眼疾手快,纵身上前,指尖凝气,按向他后背神道穴 —— 掌心贴上去时,才觉不对:胡不才的身子像个无底洞,真气灌进去,连点回响都没有,全被吸得干干净净。
“爹!” 胡泪扑上来,手刚碰到胡不才的胳膊,就被一股真气震得后退半步;韩重跟着上前,也被他手臂一挥,震得踉跄。
烛光下,胡不才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 从鬓角到头顶,不过片刻,竟全成了霜色。洪敬慈心一横,指尖快如闪电,点向他的睡穴。手刚碰到他脖颈,就见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暮生……师傅怎能把你输掉...”
话音落时,他头一歪,靠在洪敬慈怀里,眼睛闭了。洪敬慈赶紧扯过块粗布,覆在他脸上 —— 布面下,他的呼吸轻得像扯断的棉线。房梁上的古琴还在转,红绳晃着,映得地上的焦纸碎片,像撒了一地的火星。
胡泪已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爹,我对不起你。”
此时,洪敬慈深知燃木刀法的经络运行方式已如一把刀嵌在在胡不才体内,但因为缺少完整心法,故无法卸除。
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轩亭口那夜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