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狼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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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夏夜，暑气裹着汗味，黏在轩亭口的青石板上挥发不去。
此地原是唐代李绅所建，名曰侯轩亭，到了宋朝改为“和旨楼”，酒旗飘了三百年。待入了清朝，因地处闹市就成了刑场。地面的石缝里，总渗着经年的血，再由暑气一蒸腥气就升到空中。
“是这里了。”洪敬慈勒住炼黑的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蹄铁蹭着石板。
刚走到刑场中央，远处草席突然立起个粗犷汉子。他赤着膊，腰间缠块脏布，手里攥着杆木棍顶端四周绑着枝丫，见了洪敬慈，忙抱拳鞠躬，又急着摇手，嘴型是“快走”——该是逝者亲友雇来的守夜人之一，时时刻刻防备野宿的动物冲撞逝者骨殖。
洪敬慈微微欠身，指尖触到草席边缘，轻轻掀开时眼圈红了——底下是具单薄的尸身，衣摆还沾着刑场的土。她从包裹里摸出崭新的陀罗尼经被，素白绫面上绣着金线经文，一看便知乃顶级江南绣庄所制，绝非凡品。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她轻声念着，把经被轻轻裹在尸身上，指腹蹭过尸身冰冷的手，眼圈再度红了。
“来者何人，速速住手！”
语未歇，脚步声已从四面八方涌来，清军士兵举着长枪，围成个圈，枪尖的寒光映着灯笼火。洪敬慈没回头，右手按在露寒剑的剑柄上，乌木鞘身沁着凉意。没人看清露寒剑如何出鞘，剑光已斩断暑气，刃口扫过时在火光下现出青蓝色，第一个冲上来的士兵，长枪还没递到跟前，喉咙已被划开，血喷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血珠。
“杀！”
士兵们像潮水般涌上来，洪敬慈面若冰霜，剑势挥洒变幻。露寒总是从诡异的位置出现，等到消失时一具士兵的尸体便轰然倒下。不消片刻，地上已躺了十数人，没有挣扎、扭曲、翻滚，只像是平静睡去。
清军的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流，被堵住后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水潭的形状，清兵吓得往后退，圈口拉大了半丈。
刑场像换了季节般笼罩在肃杀之下。
圈外，有人仰在绿竹躺椅上，蒲扇盖着脸。他脚边放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墨香薮”三个字。旁边是半个没吃完的西瓜，汁水弄得地上一片狼藉。直到洪敬慈的剑逼退最后一个士兵，他才拿下蒲扇，声音懒懒散散：“至少报个名号吧，我这‘墨香薮’可不杀无名之辈。”洪敬慈看了看他，是个少年，便不在意地继续将陀罗尼经被缚在马背上。
少年微微皱眉，他拿起剑时，指节蹭过西瓜汁，没在意地在胸口上擦了擦。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知府贵福带着一队人马赶来，官轿停在圈外，他掀着轿帘一看，清军人数虽多，却没人敢上前，望向少年的脸顿时沉了：“萨什库！你敢不敢今日擒贼报国？”贵福近来心神不宁，已经好久没有休息好了，此时大敌当前，看到少年萨什库依然不紧不慢，心中怒火中烧已极。一旦行有差池，他官声受损事小，朝廷威名却要折损了。
人群里，少年排开士兵走出来。他穿件宝蓝箭袖，腰束玉带，面如冠玉，却透着股漫不经心——哪怕站在刑场，手指还在转着枚玉扳指。这便是贵福口中的“狼潭”皇家密探萨什库，只是那散漫做派，瞧着是个阿哥，倒不像经惯行军打仗的人。
贵福气得发抖，刚要再骂，萨什库突然开口，声音清朗朗的：“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
话落时，蝉鸣突然停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少年已跃到月下，墨香薮出鞘的瞬间，剑光像劈了道雷，“嗡”的剑鸣震得人耳疼。洪敬慈心里一凛，对面一道寒光已从下向上撩来，竟是倏忽即至——正合那惊上取下之意。她这才放下轻慢，将露寒剑向下横格，接着剑随腰转使个狮子摇头同时退了半步，寓攻于守间，以三才剑势平封了对方进攻之机。心中已是暗暗称奇。
“无端良匠画形容。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萨什库吟罢攻势又开，墨香薮的剑光裹着风雷步步进逼，一时声震四野。
洪敬慈此来并非与清廷高手一较高下而是为办那件大事，加之连夜奔袭千里被敌人以逸待劳，此时只能咬牙应对——露寒剑与墨香薮数度相击，火花溅起。四十余招过后，她额角的汗滴在剑面上，顺着刃口往下流。
贵福在圈外看得心焦，又调来一队弓手，弓弦拉得“嘣嘣”响。洪敬慈眼角瞥见弓手搭箭，心中一时烦躁，剑招生隙，差点被对方绞飞手中长剑。片刻后，剑招慢了半拍——墨香薮趁机扫向她的腰侧，她急忙侧身，衣袍还是被划开道口子，皮肉渗出血丝。眼看分心生险，洪敬慈转而沉下心应战。又从下风扭转为平手。
“方得吹嘘身渐稳，只疑远赴蟾宫。”
萨什库越战越勇，墨香薮一时剑光大炽。胜相已显，在场清兵已响起欢呼，贵福于暗中揩汗长吁。此时双方已堪堪搏杀不下三百招
“雨余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宵中。”
吟出最后一句时，少年萨什库凝神驻剑，遁入忘我境界，隐有坻定乾坤之势。瞬间，夏夜一道惊雷闪过。众兵卒抬头，有细心的老兵发现那旄头星隐了，月亮被一道白气死死缠绕。
“俺爷说这是月掩昂宿，白虎袭月，兵丧之兆啊。”老兵自言自语下周围人一时噤声，连贵福也在这天地异变中不敢分神。
一时间，人声死寂，清兵的马群开始躁动。
彼时，洪敬慈也默默举起露寒剑，运出一招“答圣朝”的起手。按她预想，即使不能化对方剑式之功为平波无迹，亦不会被对方讨去便宜。
“答圣朝”此式-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其便是从万物中拣选出剑这一物，借以领悟道机将自己还予天道。短时间内提升几个境界，乃至超越大宗师。只是如此一来自己需要八个时辰恢复功力，那时便只得束手就戮。至此，洪敬慈才冷静下来并意识到前路之艰——清朝虽然日薄西山，但仅凭个人之力依然无法逾越。
又看着少年在战斗中领悟剑道巅峰后清如水的眼神，内心一时感触万千，仿佛与当年的自己相见。至此，她内心已完全沉静下来。
“万物生杀枯荣，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洪敬慈心中默道。
此时大地却动了，一人驾着炼黑向两人极速奔来。那黑马启动后如闪电一般，他却比之还快，几息间已跃到少年对面，伸掌便攻向对方挺来的剑尖，竟似胸有成竹。长剑没入其臂未见血光，那人不退反进，一掌再中对方胸口。
萨什库像风筝一样向后飞去，墨香薮亦应声脱手。
待收回时，皮肉又好端端的，连条血丝都没有。
这一猝生惊变，来人以布覆面却用怪招破了狼潭少年的绝世一剑。让洪敬慈几乎忘了喘息，直到耳边响起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走！”
又一道惊雷布下之前，二人一马冲出了轩亭口。
天井里的风，带着马厩的干草味。
胡不才看着八道剑影袭来，知道躲不开，突然心一横——右臂猛地伸出，骨骼“咔嗒”轻响，竟往内收缩。剑刃刺进掌心时，却像还剑入鞘。胡不才只任由剑贴着臂骨往肩上游走，衣袍被剑尖挑开，露出里面的皮肉，却没见半点血。
洪敬慈收剑时，瞳孔骤缩。
“这是……缩骨功？”她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那年轩亭口，救我的人便是阁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狼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