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露寒剑 ...

  •   那年胡不才刚过四十,鬓角尚无星霜,眼角虽刻着几分江湖奔波的沧桑,却依旧腰杆挺拔,带着天山派弟子的硬朗气度。一日,他约了两位江湖旧友同游西湖,行至西泠桥畔的鉴湖女侠祠,三人各自整了整衣袍,取了清香点燃,在秋瑾女侠的牌位前躬身祭拜。香火袅袅,映着祠内肃穆的气氛,祭拜已毕,便一同坐在祠门前的老樟树下歇脚。

      那株老樟树已然合抱,枝繁叶茂,树皮粗糙皴裂,刻满了岁月的痕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樟叶,筛下细碎的光斑,晃悠悠落在胡不才膝头的青布袍上。他望着那跳动的光斑,脑中忽的浮现出秋瑾女侠《鹧鸪天》中的词句,不由得轻轻叹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低声念道:“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念罢,他凝视着石碑上遒劲的刻字,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又续道:“驰驱戎马中原梦,破碎山河故国羞。”

      话音落时,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愧疚:“我等七尺男儿,空有一身武艺,却未能如女侠般挺身而出,匡扶社稷,何及此巾帼英雄半分?”

      同行的老友沈三娘闻言撇了撇嘴,捡起脚边一颗石子,随手往身前掷去。“你可知秋女侠就义后,清廷当道,报界谁敢多言?尽数噤声敛气,连半个‘冤’字都不敢提。”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愤懑,“那抓了女侠的山阴县令李钟岳,终究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没多久便在自家房梁上悬了白绫,算是以死谢罪。清廷还下令暴尸轩亭口,禁令亲友收敛遗骨,何等酷烈!可偏有那不怕死的硬骨头连夜奔往绍兴,在轩亭口冒着杀头之险,硬是将女侠的遗骨收敛妥当,这才让英魂有了归处 —— 你道这人是谁?”

      “天下人都敬女侠侠骨铮铮,有如此急公好义之人,分属正常。” 胡不才抬手摸了摸颔下刚蓄不久的短须,目光转向祠角那方小小的牌位,正是李钟岳的灵位,牌位上的字迹尚新,显然是近来才添的,“连李县令的牌位都能在这儿占个角落,可见世人心里自有一杆秤,早已定了他的格局。他虽奉命擒了女侠,却始终心存愧疚,暗中多有照拂,于女侠而言,亦是有恩。”

      沈三娘见他这般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讽意:“这般急公好义、敢捋虎须的壮举,想来定是你胡大侠干的吧?” 话虽带讽,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试探。

      可她话音刚落,却见胡不才的眼神已然飘远,落在祠外浩渺的西湖水面上,水光粼粼,映着他眼底的悠远,仿佛沉浸在潇潇烟雨中,半晌未曾言语。

      传言当年一女子骑一匹黑马,从江西昼夜奔袭千里,等到了绍兴刑场也不言声,只是将腰间露寒剑出鞘欲试天下英雄。神剑现世,无人敢直掠其锋。于是便就着这当口把秋女侠的尸骨敛了,最后和友人将其葬于西子湖畔。

      那女子,便是站在眼前的洪敬慈。

      适才马厩里胡不才安抚炼黑时,暗中注意到洪敬慈剑的乌木鞘身上刻着行小楷——“秋风秋雨愁煞人”。一番印证下来,他也马上断出来人身份。语罢他便要踏出马厩却心中一凛。

      目下整个马厩共有四人,却堪堪只有两人脚步声。至此,他丹田内真气预早提了半分,没回头下脚步已往前抢去。

      “嗤啦!”

      露寒剑刃破衣疾刺,贴着胡不才腰侧布衫入肉半寸,寒意顺着肌理直窜,砭人肌肤。胡不才心念电转,意念瞬间收敛于上丹田,真气却骤然勃发,衣袍 “嘭” 地鼓起,硬生生将剑尖逼停 —— 这半息缓冲,已是他毕生修为所聚。

      他双脚猛蹬地面,身形旋起如雪域飞禽振翅洄翔,一式 “春羽鸿树” 顺势展开。人在空中翻卷腾挪,掌势向下疾荡,疾风裹着马厩旁的干草碎屑,扫得洪敬慈面门生疼,逼得她不得不偏头闪避。

      “来得好!”

      洪敬慈一声清喝,声线刚劲,右手露寒剑迅速交到左手,剑尖斜指地面,剑意沉凝;右手五指曲拢,剑意内敛于掌,一招“寻龙式”迎着胡不才的掌风直递而上。双掌相交,真气激荡,周遭堆放的马草簌簌作响,碎屑纷飞,两人瞬息间已对攻五招,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洪敬慈不愿欺对方手无寸铁便以掌力对拼,胡不才却依然胜她不得。

      “洪女侠,容我一言!” 胡不才趁势趱出一掌,掌风沉猛,将对方逼退半步,衣袂翻飞间径自向后飘落。过了好一会才在门外天井中站定,言道“此事之中定有误会,何必刀兵相见?”

      洪敬慈内心赞了一声好俊的身法,但又岂肯善罢甘休。于是挺剑疾追,最终两人分立天井两侧。

      “我且问你,池裀崇可是天山派中人?”她声音发颤,手攥着剑鞘脸色惨白。

      “那败类人渣害我弟妹惨死!我那妹子…… 我那妹子……好苦” 说到这儿,她泫然欲泪。

      “可你天山派却一再包庇纵容,不知另有多少黄花闺女遭其辣手摧花,故我誓与天山派不共戴天。池裀崇此子必由杀之。而你忝列掌门之位,权属首恶,亦可放过?”

      胡不才刚从鬼门关逃回来,又闻这桩旧怨,不禁猴性又犯。急得抓了抓头发,龇牙咧嘴道:“洪女侠!你听我解释!池裀崇那厮,原是我师伯范倜的徒弟,当年他做下丑事,师伯早把他逐出天山派门墙!但...但确实未取其命便了。” 他喘匀气,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住了,似是怕又刺激了她胸臆间的愈烧愈旺的怒火。

      “后来他逃去不器门,却因又触了那貘龙铁狱诏,即被十二剑使里的阴剑使用砺悲剑斩杀了!听说下场极惨,几乎是曝尸荒野。”

      话刚落,马厩里突然传来马蹄声。原来是先前那少女骑着炼黑冲了出来:“姑姑!我怕你吃亏,把炼黑放出来帮你了!”

      洪敬慈见到女孩则神色骤缓,朗声喊道 “好侄女”。身子突然像秋叶般凌旋于空,衣袍翻飞间找准时机稳稳落在马上。那马儿嗅到主人气息,兴奋地刨了刨蹄,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在院里奔起来。

      十圈过后,二人一马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女孩在洪敬慈怀里仰望漫天星辰,想象天狼星正绕着自己旋转。

      胡不才也借机调整呼吸,却觉得心头一寒——马上仅剩一人了。他心中暗叫声不好,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放大。八道剑影宛如光星在天,刻不容缓从上卷下时撕裂了重重寒气。

      那一瞬间,他只觉气息一滞,忘了对敌,脑海里却突然闪过古琴的龙龈 —— 乌木龙龈在眼前旋转,反复指向八个方位,与剑尖的位置大致相同。随后一股灵感猛地窜上来。

      “为什么从来没注意过凌波仙子图里剑尖的指向?你真该死啊,胡不才!”

      灵光初现加之生死之机,他只觉后背一热,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