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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晁真真 “是!满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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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醒骨真人?”
仇盼山问我:“你为何找她?”
“我心有疑,想必剑首心中也有疑惑。”
我有多像段惑,我不知道,可亲历段惑生前二十年的是我,没有人比我更理解段惑,他就算将我错认也是情有可原。
“我本只是一介草民,偶得仙缘入了仙门,本打算碌碌度日,却被真人抓着入了幻境,亲历段刻舷生前二十年,实在将我害得不轻。”
我抬起眼看他,那一瞬间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谁:“我有想要的答案,剑首也是。不如看在故人的面子上助我一臂之力,找到她问个清楚。”
“故人的面子上?”
仇盼山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笑也笑不出来:“你走吧,我不会帮你。你非我门弟子,误闯剑冢一事揭过便算我仁慈,趁早离开这里。”
我将剑出鞘,横在他面前:“我不会走。”
我看着他,并没有什么畏惧之心,他是天下第一剑首,也可以是我曾经的玩伴。
他不认我,我却没办法不认他。
“她以故人之心渡我,又一言不发离去。她要补天,要力挽狂澜,却从未问过我的意见,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轻轻揭过。”
我言辞恳切,仇盼山的脸被寒光照亮,淡漠无情,年少的他顽劣成性,从不会如此。
“不从你嘴里问出她的下落,我不会罢休。”
“我若是不告诉你,你大可以去问其他人。”
我只觉得好笑:“我选你是因为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仇盼山默然,以指按剑压下剑尖。
“我帮你这一次。但从此后,不许再用段惑的名头。”
鹤山之西有小山一座,雄伟奇丽,幽然静谧,多生怪柏竹林,为阴寒之处,名曰小西山。
唯有山顶一处,辟地长宽约二十步,有丹桂仙树一棵,根系遒劲粗壮,缠绕包裹了半个屋子,隐约能看见它包裹了什么东西。
门上挂有已经落灰一重又一重的牌匾,写着“了然居”三字。
而今这一处天地已如剑冢一般被收起,我找到这里时,这里如同剑冢一般安静。
见到了然居的第一眼我便有些心惊。这里与白云道实在太相似,除开门口的花树不一样之外,花树和小屋的布局与白云道一模一样。
这桂花漂亮极了,我落地时,惊起一地天香。丹桂隐隐泛着光,正是仙气充盈的印证。这里与剑冢的死寂有所不同,还有风,不像荒废的样子。
“温夷白,你不回答我,我就来见你。”
我对这里并不熟悉,捏紧手中的剑缓步向前。
丹桂的根系早已将小屋的门口堵了大半,若要进屋只能踩着树根弯腰进去。
无人回答我,我便踩上树根,扶着门框弯腰探寻。
这里似乎已经荒废许久,有鸟兽之声,大多是一些无害的小鸟,青苔挂满了墙壁,倒是没有蝙蝠。
只是透过脚下那些根系之间的缝隙,我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并不可怕,反而静谧得令人奇怪。我仔细看去,只有几片薄纱笼罩着什么。
“晁景。”
我猛地转身,身后是温夷白载着半身桂花枝的幽魂,见我转身,她抬头看向我。
“好久不见。”
我看向她身侧仍然在飘落的丹桂,才发现那些飘落的桂花和她身上开的一模一样。她的衣袖,和那些根系里包裹的薄纱也如出一辙。
我忽然意识到,身后这棵树的根系里,包裹着的是温夷白的尸体。
我想起仇盼山所说:“修无情道之人前仆后继,大成者寥寥无几,鹤山便有一个,而今是鹤山师祖,名曰温夷白,如今是天下第一无情道。”
他说:“你若是见到她,也不必苛求她。她只为大道,无情芳草。”
我压下眉眼,说:“温夷白,我来向你讨债。”
“你口口声声为此苍生天下,却问都不问我的意见便要让我做镇天石。难道让我看一遍四明堂之变,我就会软下心肠,抛弃性命为你镇守天道?你对人心的见识,未免太过浅薄。”
我语气坚定,目光紧紧锁着她那双无情的双眼,此刻她似乎一瞬间抛却了先前所有的妖气,成了一抹淡然的孤魂,下一刻便可飞升而去。
“你怜天下,怜苍生,可真的有苍生乞怜,却又视而不见。你修的道,恩惠的到底是什么人?”
“视而不见?”
她似乎有些动摇,却依旧淡然。
“……晁景,你应知道你的福缘本就超于常人。而天道赐你这一切,都会有报应。”
“天底下比我过得好的人多了去了,为何他们便没有报应?这劳什子天道本就不公,你不过是为虎作伥。”
奇怪的是,这次她却不说话了,只是静默着看着我,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是啊,天道本就不公。”她笑起来,总算让我感到了几分熟悉的妖气,“可它就是这样不讲道理,选中了谁,谁就必须为它牺牲。”
温夷白语气并不算强硬,却丝毫不容退让:“我的力量日渐消减,就必须找人来为我分担。晁景,真对不起你。”
“但是再对不起,我也必须这样做。”
她俯下身来,爱怜地抚摸着我的脸庞。我感受不到她的触摸,只能感到一阵清凉的桂花风靠近我。
我撇开脸回避他的触碰,后退几步。
“你的可怜太虚伪,我也不需要。”
我拔剑而出,向她指去,悯天二字闪过寒光:“你要杀我,恕难从命。”
天地寂寥。
她不言语,倚靠在一旁的花树上,桂花忽然随风飘落得又密又快,如同一场小雨,将将要掩盖过她的身形。
“晁景,最终怎么会是我要杀你。”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无论你我,都不过是此间凡尘之一。”
“你找上我,不过是还不想承认你的命途。可你的一生还很漫长,还有更多可以享受的大好时光。何必如此仓皇寻上门来。”
总有一日,你会自己来的。无论迟暮,垂垂老矣,你都会回来的。
“我不怨你,我放你下山去好好过你的日子。”
眼前的丹桂飘落得更为凶狠,几乎迷了我的眼,叫我什么都看不清,连着温夷白的身影也一样,我猜到她是想要赶我走,心下的惊惧愈发加剧。
“亦或者哪一日你真的有本领上山来,提剑问天,或许我能给你不一样的答案。”
我被带走。仇盼山的剑晚一步来,只能将将看见桂花风的尾巴,转头时,温夷白的魂魄已经半倚在树旁,看上去有些虚弱,几乎要被花树埋没。
“你放祂走了。”
“哎……”
温夷白笑起来:“还能怎么办呢?”
她仰头看着桂花树的树枝,它已经恢复了静谧,在她所构造的幻境里伫立,如此恒久,如此沉默。
“又一个百年而已,我可以试试。”
仇盼山说话则一点不留情面:“你试试?本身消解与镇压就该是两种事,缺少镇天石,你一人全都包揽,百年之后事成,你心血耗尽,必然会力竭而亡,到那时不止是失去修为,你连魂魄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温夷白却只是摇摇头,没有改变主意。
“我修的是无情道啊,天生该如此。只是这一生毕竟心软,惹过不少凡尘牵绊。”
越眷恋世间,才越有为天下牺牲的自觉。
她当初刚开始修行无情道,师父便说了,这会是一条最艰难的道路。累小爱以成大爱,知大爱以成大道。
温夷白迎着幻境的阳光合上了眼,淡色的幽魂渐渐向花树消散去。
“你心里也明白,祂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凡人,若不是我为祂改命,到如今的年岁祂早就被炼成一颗完整的镇天石了,哪还有什么寿终正寝。”
“你我苦弱一生,又如何看着他走向那样的命运。”
仇盼山问:“若要镇天之石,你心中不是有另一个更好的人选?即使他如今已经升仙,也不过是牺牲他的百年而已,和你的性命相比起来,这已经是最少的损失了。”
温夷白没有回答他,那道幽魂已经消散,只剩下随风满地走的桂花。
仇盼山明白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被放走的晁景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明白,他一生所恨之事就这样被人轻轻拂去,本疮痍满目的命途被人修修又补补。
仇盼山独自站在安静的幻境里,任由衣襟惹上桂花香气。隐约的红色细线绕上他的手腕,被微不可见的剑气一把斩断,身旁的剑心静静漂浮着。
“只是你死了……我又上何处寻故人呢?”
语气微不可闻,小西山风声烈烈,吹散一句话不过一瞬息间。
晁景依旧在白云道做自己的侍花官,不过三年,便离开了。
临走时只带走一把宝剑,留下一封书信,三年来总算学了些字,歪歪扭扭写下的字逗得疏月哭笑不得。
晁家呢,依旧是那个样子。弟弟不成器,妹妹一出走就是十几年,此后也没有寻回,这一家无奈,却依旧是晁景为大。
后来好容易继承了晁家,下人盘算着究竟是要称呼为老爷还是夫人时,晁景只说叫家主便好。又借着阴阳共在之身,推拒了姻缘,从弟弟手下过了个丧母的孩子来养。
养孩子比修仙累得多了。
可不知是不是沾惹了仙气的原因,晁景离开靖世司时便有二十多岁,看着却年轻不少,和他那个弟弟简直差不多,等到抱养了这个孩子,依旧看着年轻。
晁景对此不做解答,下人也不敢多问。少爷年少时便乖张,当了家主只能算沉稳许多,却不能说好说话。
那孩子似乎也十分亲近晁景,闻见晁景身上那股浓烈的花香气便能安静下来,咯咯地笑,倒是讨了晁景不少笑脸。
他亲爹也酸溜溜地说,简直就是给晁景专门生了个孩子,将来说不定也是个仙官苗子。
晁景却变了脸色,说从此后不许在孩子面前提修仙之事,等这个孩子长大,他想去便让他去,不想去也不许强求。
京中天子听闻这么个大官人还俗来了,连忙派人来询问。晁景也只推拒说再不入仕途,往后只从商。
也只有晁真真知道,自己的这个满满说是不从政不修仙,实则屋里日日挂着一把悯天宝剑。
有时他便能看见满满在院中练剑,一招一式流风回雪十分漂亮。满满说,这是飞羽门的留香剑法,很多年前就消失了。
“很多年前是多久呀?会比满满长大还久吗?”
晁景将他抱在怀里,说:“很久很久,有两个满满长大那么久。”
“那满满好厉害,满满是唯一一个懂这个的人!”
“哪有那么少,还有好多人和满满一样懂这些呢。”
月亮静静在天上悬着,院中的花树随着季节枯荣,而今将近冬季,光秃秃的树枝突兀而干巴地伫立在院中,将圆月轻轻拢着。
“那他们有满满厉害吗?”
“满满不是最厉害的人吗?”
“是!满满是天下第一厉害的人!”
晁景将真真抱在怀里,觉得此夜的月好,风好,就连那棵半死不活的树也好。
那祂的命运会什么时候降临呢?
所谓的镇天石,一旦炼成,便要告别人间百年。
百年后再回来,人间又是一番什么景象呢?真真到时候会不会垂垂老矣,亦或者从此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忽然又想起温夷白,在晁景还是段惑的记忆里,温夷白这个人便出现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活人,会游走在山川之间,偶尔能从师兄弟口中得知她来访的消息,温夷白只是鹤山名士。
四明堂灾变后,温夷白的名号从此很少出现,即使有人想起她,去小西山拜访时,也只会看见一座空荡荡的了然居。
鹤山门派随时间变换,晁景第一次见到温夷白的时候,已经是她镇压天道五十年后。
温夷白会认识现在鹤山的门人吗?她的故人还在吗?她变成幽魂也只有半个人形,即使故人还在,还能认出她吗?这一切,会不会是祂那日没有反抗,成为镇天石后的下场?
又想起那日如同小雨一般掉落的桂花树下,那抹淡然的幽魂,发梢还会被风吹起。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无论你我,都不过是此间凡尘之一。”
“满满,月亮有几岁了呀?”
“月亮……月亮的年纪有好大了。满满小时候它就在那里了。”
“哦!月亮和满满一样大——满满几岁了呢?”
“满满有三十四岁了。”
真真小小的脑袋里还只能以自己的年龄为基准来计算,在他的眼里,三十几年几乎要等于永恒那么久。
满满真厉害呀!他想。
满满是家里的老大,是天下第一厉害的人,长得好看,他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满满都能弄来,年龄和月亮一样永恒。
最重要的是,满满打人特别疼。不过真真宽宏大量,看在满满这么厉害的份上,那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晁景在处理账本的时候,忽然被一个拥抱笼罩了半边身子,真真的胳膊太短了,还不够拥抱一整个满满。
静静的月光淌了一地,沾惹了发尾。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
直到真真从稚儿到提剑入仙门,直到飞羽门都被重建,直到晁景面容未改却已沧桑。
那一日晁真真正值壮年却鬓发尽白,晁景见过默然不语,又带着悯天上了鹤山。
这是一年冬日,正逢鹤山好春节,鹤山的门人都要归山。
小西山依旧安静,这里一直如此,连雪道上的脚印都是鸟兽居多。
再次敲响了然居的门,心中默念着温夷白的名字,一阵暖春的风忽然吹来。
祂再睁眼,仍旧是那片温暖的幻境,一座被树根包裹的小屋。
倚在那棵巨大的桂花树上,悯天剑就搁置在脚边。
“温夷白,多少年过去了?”
晁景坐在地上,与悯天剑一般高。
“鹤山好春节到了,你这里怎么更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