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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温夷白 “封印已成 ...

  •   金陵燕前往剑冢找到仇盼山的时候,仇盼山似乎早就知道她的来意,问:“是鹤山的事?”

      金陵燕点头:“晁景自己上山了。”

      二十年过去,晁景还是自己上了山。

      仇盼山提剑而起,剑穗有些陈旧了,他依旧未曾取下。

      “好春节到了,今年你回去吗?”

      金陵燕摇头:“还是回囚月宫……我不想见到的人太多了。”

      仇盼山倒是不屑一顾,这么多年过去他什么没见过,只是轻笑一声:“该珍惜的旧人,要多见几面。”

      等他到小西山的时候,这里还有其他不速之客。

      庭中立着一人,一身青衣薄纱若有清溪自上流淌,不似凡尘人。

      此人名曰庆祀,正是天上来人,春神无霜君。
      自升仙后,他的存在不为众人所知,仇盼山却一清二楚,面前这个天上来的神仙,当年也不过是温夷白幼时书案下一方垫桌脚的青石。

      “稀客。这么讨厌你师父,还回来做什么?”

      那人回眸来,并不很友善,有几分淡淡的烦躁压在眼底。

      “不过是几分遗落的天机,就让这些凡人酿出这么一场祸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似乎没想到仙门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仇盼山上前去,走到他身侧:“人有执念,才能修仙。四明堂只是选了一条太极端的道路,不过也不值得怜惜就是了。”

      那棵庞大的桂花树始终伫立着,一言不发,院中哪有温夷白和晁景的身影,林桂花也不再下落。只有树下的一块巨石,安静而沉默,一把剑倚在巨石旁,上刻“悯天”二字。

      封印已成,往日里动荡的山风如今平息下来。

      庆祀蹲下身来查看,抬手抚过那把剑,剑名处的“悯天”有些不清晰,反倒隐约露出别的字样来。

      他抬手一擦,擦出“菩萨蛮”三字,有些语滞,一时间百感交加。

      “不过几日罢了,我替了晁景,也没什么多是非。”

      满地的丹桂随他的指尖飘起,庆祀唤出晁景的灵魂,只问了两句话。

      “这是你的劫数,你是要静修成仙,还是让我替你,从此做一凡人?”

      做凡人罢,做凡人。我本无意成仙,不过失足于此。

      这句话换做年轻的晁景本该毫不犹豫的说出口,可晁景看着庆祀那双和温夷白如出一辙的眼睛,又忽然说不出话了。

      “你是她的徒弟?”

      庆祀没有应答,既不反对,也并不承认。

      他眼中隐藏的桀骜不驯却被晁景精准捕捉。
      那是年轻的他最常有的神态,他再明白不过了,敢提剑问仙子,亦敢孤胆闯天山。

      晁景抬头望向那株丹桂的枝丫,她永远沉默不语,飘落的桂花永远均匀地垂怜每一个花树下的人,最漂亮最香的那朵花在谁的肩上,只有她自己知道。

      温夷白,桑信,都是如此。
      苔花熏风,夜雨温帐。

      大道无情,可若当真无情,又何以修行。

      晁景倚靠在树下,悯天剑放在一侧时,温夷白绕过树来。

      “你回来了。”

      “我不来,你这幻境多无聊。枉你寿与天齐,也不见有人来看看你。”

      温夷白笑起来,身上的花枝轻颤。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我也不好耽搁。”

      晁景问:“温夷白,你修无情道,是为了什么?”

      温夷白自嘲道:“不过自书中多看了两眼圣贤,下山望见了行乞之人,亦或者行路难者,就做个春秋大梦,妄修无情道,为天下安平。”

      “正如我师父所说,聪明算不得聪明,倒有几分挨骗的天资。”

      她走到晁景身边来,占据半边身子的花枝被拂去,她化作一个完整的人,在晁景身边坐了下来。

      晁景有些讶然,温夷白偏头笑道:“只这么一会儿。”

      她此刻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女,不再是一株镇天的古树灵。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她顿了一下,“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候世上还没有这么多门派,鹤山就在这里了。”

      她是天地而生,世间一抹风送来的灵。大师姐将她从山下带回,交由山上养茶灵的长老,玉川先生。

      玉川先生只养过茶灵,却没见过风灵,见她的第一面,玉川先生弯下腰仔细打量她,感叹道:“你一无栖身处,二无聚灵法,怎么结出来个漂亮姑娘?”

      风灵不知所谓,只是看着他。

      玉川教她仙法,读书识字则是另一位长老在教,她的师傅名叫华风竹,是山上最严厉的女师长,有一身药修的好本事,是当年鹤山从青岱谷要来的出师大夫,专为山上人诊治。

      也是在华风竹手下,风灵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名字:丹臣。

      那是春日,华风竹将她的手捂上温热的茶杯,教她:“这个叫‘热’。”

      热水太烫,喝不下去。等了一刻钟,华风竹又将她的手捂上杯壁:“这个叫‘温’。”

      温水喝下去刚刚好,饮下后五脏六腑都热烘烘起来。

      丹臣下了学坐在玉川身边做功课,玉川侍弄那些花草的时候轻轻笑起来,丹臣就想到了这个词。温。

      “玉川和故土一样,温温的,我喜欢。”

      玉川听懂了,笑起来:“多谢你夸奖。”

      “我从小迟缓,说话常常表意不清。后来我长大些,也比其他茶灵愚钝许多。山上同门里,我是最笨的那个。乃至整个鹤山,我也并不出挑。”

      温夷白幼时,鹤山是升仙最多的地方,也正因此,众人皆以为鹤山是修仙圣地,纷纷来此。可此地恰恰相反,正因升仙多,仙气早已贫瘠,甚至不足以支撑温夷白长大。

      后来玉川几人老死,稍有本事的同门不是飞升便是归凡,鹤山冷清下来。

      又因太平狱遭人捣毁,无数妖魔鬼怪逃出,鹤山弟子死战不退,最终以百人之骨落定小西山,镇各路妖魔,成今日之太平狱。

      鹤山所谓的天骄,自此之后凋敝。温夷白稀里糊涂,就成了鹤山至今唯一的师祖。
      就如仇盼山并不愿认下满门尽灭后的天下第一剑首名号,对于这样的结局,她也并不满意。

      她在小西山孤独地镇守了许久,直到四明堂引起的灾祸之后,终于让她入了天真境,以肉身为本,化一丹桂树镇压天脉。

      所谓天真境,便是剥离肉身,剔出魂魄,如此一来便无法升仙、无法修行,却是做镇压之物的好材料,有朝一日山灵消解,魂魄散尽。

      她抱着膝盖笑着,衣摆上已经再度被丹桂覆满。

      “晁景,我知道你。你天生仙胎,寿不与凡人同。
      我放你下山半生走过,你不忍目送晁真真早早死去,便劝他上山修仙。我看过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他没有天资,若要强行修仙必要洗筋伐髓,却不一定能活下来,你的期望,恐怕要落空。”

      温夷白的眼睛看向他,好似早已经知道了答案:“所以你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我口中的苍生动容了你,还是你期待着我再一次出手为一个人改命?”

      晁景没有动摇,回答她:“我知道仙师有办法。”

      “献出百年,只为这一件事,你不后悔?”

      晁景摇头,也笑她:“仙师镇守此地许久,难道只为大道,不曾为何人吗?”

      温夷白听后,却终于释然地笑出来,好似回到了她十五岁时在山上胡闹的时候。

      “晁景啊晁景,你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挥袖,卷起一地桂花风,半边身子再度被打散,花枝随风而颤。
      晁景的袖边也飞出花瓣来,好似下一秒整个人就要随风而去。

      温夷白从树上折下一枝桂花,随手撒去。

      “还有八十年,晁景。”

      晁景回神,回到站在庆祀面前的时候,看着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仙人怜我,晁景在此谢过。”

      庆祀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只是这余下的八十年,一日也不会少。”

      那样坚定的神态,与当年温夷白决意入天真境剥离肉身时如出一辙。

      庆祀有些语滞,愤怒又无奈,质问他:“你在人间活了这么久,当真没有一丝可留恋的?”

      晁景答非所问:“仙师能等得来你,我何尝等不来真真?”

      庆祀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是等不来呢,你就不怕他忘了你?”

      “我便只当他过得好,最好不再想起我。”

      “你一点也不怨吗?”

      “比起我要做的事,实在不足贵。”

      庆祀的眼中多出几分嘲讽来:“当真是木头脑袋一根筋,跟你们做树材的压根讲不通道理。”

      他将那把剑拿起,高高抬起,狠狠扎入磐石与树根之间。
      狂风乱做一片,无霜君袍角纷飞,鬓发缭乱,却岿然不动。直到漫天的桂花慢慢地静下来。
      剑身“菩萨蛮”三字不再被“悯天”所掩盖,一点红印却在剑身明晰起来。

      “封印已成,八十年,一日都不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温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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