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晁景 “在下晁景 ...
-
谁是晁景?桑信的单传弟子,仇盼山的旧年好友——不。
是晁家的少主,非阴非阳,无知无泪。仙缘鼎盛,命途通畅。
我姓晁名景,而今二十五岁,是靖世司白云道侍花官。
剧痛和滔天的悲伤此刻似乎都只成了梦中的一片雾,段惑匆匆的一生在眼前飞速闪过,爱恨如云烟。
温夷白半边木质化的魂灵抖落着桂花,轻柔的风擦去我的眼泪。
“靖世前一年,九大山门围剿清水城,飞羽门受四明堂偷袭,门下弟子回援不及,拨雪、天罗剑客绝迹。四明堂人闯入剑祠,留守弟子拼死抵抗,才保住一部分弟子的剑名谱。即使如此,飞羽门活下来的弟子仍百不足一。”
一只术法掐出的蝴蝶轻轻落在她的指尖,随后消散而去。
她一挥手,上百张书页纷飞起来,梵音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听见了熟悉的内容和名字——
这些书页,字字句句,皆为《怜剑词》。
十几年的记忆随着熟悉的名字涌入脑海,仿佛归墟的绿锁金穿心而过。我为晁景,还是段惑?我是过路人,还是书中客?
声音平息下来,那些书页安安稳稳飞回了她手中。
“侍花官,你还没走完该走的路。”
她渐渐淡去身形,磐仙台的辽阔景色映入眼帘,我又回到了柳景这里。
“去吧。”
我却没有向前一步。磐仙台如此辽阔,山顶的风烈烈吹拂着。
“磐仙会?”
我的语气很轻。
“最后一届磐仙会不是没有办吗?”
磐仙会当天,众仙奔赴清水城,誓要荡平此地,诛杀四明堂人,论功行赏。
诸人入城三日,陷入迷阵,一座空城,半数弟子,牵引了所有人的心神,丝毫没有注意千里之外,六折城内愈发静默的局势。
“磐仙会,只我一人赴会,自然是我夺魁。”
“温夷白,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看向那抹诡异的幽魂。从她现身以来,她都是如此形态,半边桂花半边魂,似仙又似妖。
“大费周章为我做了这么一个幻阵,又为了什么?”
玉屏山另一头,已然吹起了烈烈热风,火舌吞没了红色的树叶,用于保护山门的玉兰花已枯败许多。
开始有第一把剑飞向剑冢。
温夷白不说话,只是和我一起看着那里的大火。
“去看看吧,看看你能做些什么。即使只是一场梦。”
我才不管。奔向火场的那一刻起,我就是段惑。我在他身上同过二十年,我凭什么不是段惑。
“桑信……桑信!”
我被大火呛了嗓子,炽热的空气让我几乎无法靠近那里。利剑划开空气时,我猛然回头。
桑信笑得狂妄,满身伤痕,几乎要见骨。
“四明堂真是一群蠢货,为追天机能拉着仙门的人一起陪葬。错声歌想要洞悉天机,最后不还是误入歧途?”
他一边骂,一边提剑杀人,可他所杀许多皆为虚幻,真真假假,他眼前血色模糊,已然分不清了。
倒在地上的人还在惊恐地大声呼喊:“沉璧绿影,真火锻金!沉璧绿影,真火……”
桑信一剑落下,血肉飞溅,他神智恍惚。
“错了,错了,他已经死了。”
百来把宝剑从烈火中飞出,十分壮观,如同一场雨,呼啦啦落向剑冢。
桑信似乎没听到我的声音,我近前去,想要拉过他,却失败了。
“桑信?”
有人呼唤他。火海之中另一个四明堂人走来,一只眼已经发白,声音嘶哑。他手中书页轻翻,桑信看出那是什么,他扑上前去,被对方侧身躲过。桑信提剑还要反抗,那人连忙后退几步,口中念道:
“苔花熏风,夜雨温帐。”
我看不见桑信的表情,却看见这一句话落定之后,他猝然瘫倒的身影。
那人还在念。
“扁舟难停,祚华秋霜。”
绿锁金坠地。
剑鞘被大火撩去,片刻之后绿锁金挣扎着从地上飞起,自那四明堂人身前穿心,而过后飞向远处。
我知道,它要回到剑冢了。
眼前的一切都继续在发生,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呼喊也无人听见。我转身想要去问温夷白,却根本看不见她。
“温夷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救他……为什么……”
没有人回应我,温夷白就这样沉默着。我有些恍神,踉跄着走到桑信身边,此时他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一滴血也没有流出,只是死亡,如同安睡。
到这时我才想起来,我和这个人分明半点关系也没有,他是段惑的师父,是飞羽门的长老。
而我,我姓晁,是距今五十年后的靖世司里白云道的一名侍花官。
可我怎么忘得了,怎么分得清?梦里清清楚楚的二十年,一字一句爱与恨都在我的心中生长,从我的口中说出。
着火的枯树倒在身旁,我才抬头看见了那本书册。那是方才桑信想要抢走的书册——《留香十三剑》,是剑名谱。
所有弟子背诵的《剑心诀》只有前两句是一样的,而后的十句都是锻剑时剑心所给出的判词。这些判词攸关性命,本是用于救助门内弟子驱除心魔之物,却被四明堂人抓住关键处,只以咒语便可杀人。
我伸手去拿,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时感到了几分错愕。但我却没能将它拿起,直到一只手穿过我的虚影,将那本书册从地上捡起。我抬头看去——
是一位我不认识的女子,神情悲痛,不是四明堂人。她将这剑名谱收入怀中,跨过火海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身影远去,眼前也陷入一片黑暗。
等我睁开眼,眼前是白云道的那株庞大花树。辽阔的山风吹过山顶,寒凉的空气钻入衣襟。
我仍是我,可何为真我?
晁景、段惑还是柳景。
“温夷白。”
无人回应。
“温夷白!你不是要我的命吗,为什么又消失?”
依旧无人回答,我的声音在白云道回荡,孤寂得有些可怜。
我依然在白云道待着,疏月来访,看见我仿佛见了鬼。她追问时,二十年的梦无法细细道来,我只好说:
“温夷白来过。”
她哑口无言,半晌才喃喃一句:“她来过了啊……”
我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坐在廊下,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白云道的这棵梨花树大得出奇,四季不落,本身就是一棵仙树,既然有仙法加护,又何须我一个凡人来辛勤侍弄。
果然,疏月说:“大主事说,你若要下山,直接走便是。”
……
“疏月,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盯上我的?”
我自幼便被仙家看中,说我福缘深厚,是个修仙之人。世人对我偏见过甚,我先后两次奔赴仙门,还以为找到了一片久违的故土,虽说无知无觉,却也的确如温夷白所说,无论如何,我知道山上总比山下好。
而今才告诉我,那二十年的机缘,所谓的天骄之才,不过是仙门为将我炼化所设下的一个局。
疏月自然无法回答,她只是靖世司的一个普通人,自然无法体会我的心情。于是我问她:“温夷白在哪?”
这次疏月倒是能回答了:“你要找她?她是靖世司的大主事,但已经避世不出许久,是鹤山的师祖,而今在鹤山小西山了然居。去鹤山容易,但你要去小西山……可就不太好说。”
我提起身边的剑,这剑正是悯天。段惑如何掌控楚人江,我如今就如何掌控悯天。
“小西山去不得吗?”
“非也。”疏月摇摇头,她并不打算阻挠我去找温夷白,“小西山如今是鹤山镇守邪祟之处,大乱后为防邪物祸害人间,被温夷白一口气都收在了法器之中,如今不过是一片难寻的洞天幻境,不知道在鹤山的哪一个角落。”
“你若要找,恐怕还是要求得她的认可,她才会主动现身。再者……”
她有些犹豫,还是说了出来:“鹤山醒骨真人温夷白,而今……已是天真之境,肉身已不存世。”
“魂灵尚在便好。要如何找到她?”
疏月摇摇头:“这我不太清楚,不过可以问问其他的主事。”
靖世司主事乃八位现存大门派的掌门,外加一位天下剑首仇盼山。
其他八个人不知道去哪里找,可仇盼山我却十分明白,要找他,只需要找到剑冢就好了。
剑冢自那场悲痛的灾祸过后被冢灵隐去,我虽不知道具体位置,却也明白冢灵绝不可能将其移出六折城外。
只要找到冢灵所在之处,就能找到剑冢。
恰好……趁此机会,去见一见仇青山。
我一路来到六折城。
五十年过去,这里又恢复了生机,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恶战,坊间依旧流传着大大小小的故事,城中心立着一把巨大的宝剑雕像,剑尖向上,剑身刻着许多人像,是为了祭奠恶战之中的飞羽门人。
路过三帖会的茶馆时,我又听到了熟悉的故事。
“这谢澜音留名于飞羽门留香第一谱,是个出了名的传奇人物,其所持之剑名曰扫花游,是门中……”
两个小孩趴在门外,因着没有喝茶钱,只好在外偷偷听。
“这样听好累。你下来点,我往你那边去去。”
“小声点小声点要听不清了。”
“我们来打赌,这谢澜音结局怎么样?”
“我记得是为了守山门死了吧?不然为啥门口这一块叫三帖会。”
“切,那可不一定。听听看。”
我早就知道三帖会的结局,这故事我听过成千上百遍,连谢澜音持剑立在山门外说了什么都已经倒背如流。
仇盼山有钱,一向都是得了他的恩惠进茶楼喝茶。
仇青山比仇盼山大了九岁,早早就离家出门游历,是一名典型的四方剑客,那时偶尔我们在茶馆里,还能听见他的故事。
我上了山,玉屏山倾颓大半,早已失去当年那种孤绝的姿态,如今再说叫玉屏山,背后的原因已不为人所知。
上山的路很安静,我没有选择御剑上去,而是选择自己走上去。这里只有几只鸟雀在觅食,有采药童看见我,问我所从何来,我笑一笑,说:从人世来。
她看见我腰间的剑,问:“我娘说,从前这座山上的可观仙都是剑修,都是大英雄。你也是可观仙吗?”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我也只是一笑,让她让开,我还要上山。
“你要上山呀,上山去做什么?这山上只有鸟兽,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砸坏了山上一丛兰花,而今上山去,要赔罪。
“哦——兰花,山上有许多兰花。从前仙人多,山上才可生兰花,如今山上还能长兰花吗?”
“我不知道啊,所以上山去看看。”我继续向上走,“你采完了药,早些回家去吧,别叫家里人担心。”
没有再理会她,我沿着山路攀上去,随着剑意绕过树丛和石碓。
人说雕栏玉砌应犹在,而今雕栏玉砌也不在了,当初漫山遍野的兰花,哪里还找得到踪影。
悯天领我来到了一处水塘,剑身嗡鸣,我将它从鞘中拔出,它才飞出去,剑尖沾水,水塘便发出盈盈波光,我上前两步走入水塘,铺天盖地的夜色便从脚下展开。
眼前是一片无边的剑池,在夜色中沉默着,星光闪烁。
一块巨石在池边立着,上书“剑冢”二字。巨石旁插着一把剑,我走近去,剑身上书“长生乐”三字。
而仇青山正身陨于此。这三字看来,无比刺眼。
我招来悯天,与其剑身相击,清脆的声音震响于天地间。一道幽魂现身,与我记忆中的那张脸如出一辙,不同之处在于,若是唤眼前这道幽魂作仇青山,不会得到回应。
“弟子何事?”
冢灵很快现身。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搁置下剑鞘在巨石身边坐了下来,并不理会冢灵。我与冢灵共坐,两相无言,一刻之后它便隐去了身形。
我在这里等待,几乎都快要睡着了,一道剑气划破夜色,定风波在我身侧深深刺入土壤,黑白的剑穗受了惊不住地摇晃。
我抬头看去,一道人影紧随剑光现身。
我带着悯天起身,仇盼山落了地,拿回定风波,看向我,似乎有一瞬间的了然,但疑惑也不少。
“我说怎么还有楚人江的动静,原来是你。”
我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是“悯天”二字没错。又抬头看他:“我来找你。”
不知是不是语气太过于与他的故人相似,仇盼山也愣神一瞬,问:“你到底是谁?”
“……贵人不记得我了吗?”我提起悯天,“在下晁景,是靖世司白云道一名侍花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