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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段惑 楚人弃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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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段惑,有个十分抠搜的师父桑信。
这也怨不得他,他是穷苦出身,被鹤山捡回山门,意外发现还挺有仙门机缘,这才留在了鹤山。
我师叔柳景说,他们那一辈人里,我师父桑信是最早领略仙缘的,就连掌门人也不及他聪慧,掌门说他心有执念,修起仙来,就更有劲一些。
可他对我,则吊儿郎当没个师父样子,教会我事情之后,就撒手享福。
到了现在,连饭都是我给他做好了端到跟前。
这哪里是收徒,分明是找了个奴隶!
更甚者,连他的剑,也要为他劳作。
他常不在屋里,不是去练剑,就是去赏花,总之不在杂事上浪费一丝精力,却将这些一股脑都推给了我。
我扫地时想起,便不由得有些愤恨无奈,发誓有一天一定要打败他,出师之后浪迹天涯,再也不做这劳什子苦工!
我师父听了我说的,有些吃惊,骤然发笑:“好啊,那我等你打败我的那一天。”
他说这话时还戳了戳我刚刚凝实的剑心,有些戏谑,我一把将剑心收到身后,气愤地看着他。
“只要好好修行,剑心早晚都会有。等你入鞘那一日,才真有资格与我对战。”
绿锁金在他的腰间摇晃,漂亮的剑鞘让那把宝剑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做声响。
飞羽门的人在修行中总把剑鞘看得比宝剑还要重要。听桑信说,如果没有剑鞘,这一把剑便不会随心而动,用起来也就少了几分得心应手。
但他终日让我在院中干杂活,不是扫地就是擦桌子。
有一日我实在忍不了了,撂了挑子就跑出门去。跑出院子那一瞬间,只觉天地辽阔,呼吸顺畅。
飞羽门山上有许多玉兰花,漂亮极了,我被自由迷了眼,尽管桑信再三强调不可以扰乱花丛,我也还是倒在玉兰花丛里了。不想迷迷糊糊间却砸到了一个人。
“哎呦!”
我吓得立马蹦起来。
花丛里的人扶着脑袋坐起来,看装束要比我华贵得多,我心下不妙,不会惹上不该惹的人了吧?
红衣白裳的小公子坐在花丛里捂着脑袋,愤恨地问:“是谁扰了本公子清梦?”
听声音,还是个小孩儿。
我低下头去看他:“我没注意花丛里有人……你没事吧?”
“当然有!”
他被砸的发懵,晕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我:“你是……”
我这才想起来,老老实实自报家门:“我是……楚人江,段惑,家师绿锁金桑信。”
“哦——你就是桑师叔那个徒弟。”他似乎认识我师父,缓过劲来,也报上自己的名号,“我乃仇盼山!”
他的名号没有剑名,我想起来掌门人的二公子似乎才十岁,确实还没有问剑,连剑也没有,还是个小得很的孩子呢。
我向他道歉:“那在下这厢便向仇公子道歉,并非有意冒犯。”
仇盼山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身后几声愤怒的斥责。
“好啊!我说结界怎么波动了,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在这里闹花呢,门规有没有写清楚不让钻花丛?!”
没等他说完,我和仇盼山对视一眼,而后有了同一个选择:跑!
那天罗剑客在身后吆喝了好一阵,我们俩一直跑,跑到听不见他的斥责为止。
我们俩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时才发现,我们跑到了山崖边上,山下便是繁华的六折城。
仇盼山还有些犹豫,而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下山一趟。
闻言他有些惊讶:“你要下山?你学会上山的术法了?”
“……还没有。”
“不过我师父说了,在六折城中就能找到上山的术法。我师父说我十五岁就能养出剑心,是天才,区区一个上山的诀,能有多难?”
玉屏山下便是六折城,这城中人就爱听话本看戏,茶馆遍地都是,话本更是畅销,这里文化兴盛,十分热络,不少弟子都向往能下山来转一转。
仇盼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支支吾吾又理直气壮地和我说:“那这样,你方才差点伤着我,作为补偿,你带我下山一次,我们就算扯平。”
我挠了挠头,看在我们一起逃命的份上,答应了他。
六折城极大,按着最出名的六出戏,分了六块地方,下了山最早进的,是叫三帖会。
这《三帖会》的主角是一位留香剑客,我师父桑信也是留香剑客,修行以驻守为主。
这也是我最不喜欢的剑客,既不潇洒,又不自由。若让我选,我要当我师叔柳景那样的四方剑客,云游四海!再不济,也可以当一个霸气侧漏的十步剑客,剑指天山!
十步剑客少之又少,最擅剑术,即使没有仙法,光是拼身法便已无胜算,桑信却说让我少接触。
我时常想,怎么我的师父偏偏是一个留香剑客,一点也不霸气!后来发现,还留在门中的大部分长老,基本都是留香剑客。
不过这话我不能往外说,门中最忌讳的就是剑客之间歧视,若这些话被人听去,管我是不是小孩,早晚要被抽的屁股开花。
我问仇盼山:“你以后长大了,想做一个什么剑客?”
他一点也不犹豫,十分骄傲地昂起头来:“当然是十步剑客。”
天下知音难觅,我正高兴着,听见他问:“你的剑叫楚人江,你是什么剑客?”
“夫子说八成是留香,不知道以后会去哪里,我师父还没让我下山,说让我把剑鞘打出来才让我下山。”
仇盼山问我:“不能和拨雪说说好话,让他们给打一把剑鞘吗?”
我摇摇头,若是有那么容易,我早就去贿赂拨雪剑客了。我去问的时候,拨雪只说时候未到,此刻就算是把我的剑心融了,也不过只是一滩铁水,没有半分裨益,楚人江也不会认下这个剑鞘。
仇盼山感慨道:“真是娇贵。”
我们俩在山下转了一大圈,都是仇盼山这个富家公子哥报销,他正为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合不拢嘴的时候,转身撞到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没摔倒,倒是仇盼山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连忙去扶他起来。
“痛死我了!哪个不长眼的……”
那女孩也过来搀扶他,身上泛起一阵清幽的花香,仇盼山瞬间不说话了,憋着气站了起来。
女孩笑着问他:“可有什么大碍?方才走的匆忙,冲撞了你真是抱歉。”
“……没什么事,往后你走路看着些,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本公子一样脾气好。”
“多谢公子饶恕,我还有些急事,这厢先告辞了。”
还没等仇盼山说什么,女孩便急匆匆离开了。
“……冒冒失失的。”
见我笑他,仇盼山有些恼羞成怒,张牙舞爪要来打我,脚下却仿佛踩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块雕花的玉佩。
是块极漂亮的黄翡花佩,是什么花无从得知,想去追的人也已经消失了。
“好冒失的一个人,又是撞人,又是丢东西的。”
无法,仇盼山只好将这玉佩先收入怀中。
我俩在山下闹了一日,待到黄昏时,刚从茶馆里头出来,就被一把眼熟的宝剑拦住了去路,我一看,正是绿锁金。
我不必去看,也知道在门口悠哉悠哉喝茶的那人是谁,也不用去猜,就知道他那茶杯里头八成是白水。
“玩够了,就该回去了。”
我十五岁,身量见长,此刻看着他虽然还是有些发怵,那股子犟劲儿却上来了,抿着嘴不说话。
桑信在大事上一向不与我争执,他只是一抬手,绿锁金便挑走了我的剑心,漂亮的荧光落在了桑信的手心。
“走了,掌门找他。”
他不做辩解,将我们两个抓起,扔下几块铜板便御风而起,回了山门。
晚上,等仇盼山回到了掌门那儿,我刚进了正厅,就听见我师父的声音。
“我就一天不在家。你一个人跑,我不挑你,也不管你。仇盼山如今才十岁,尚未问剑。你带他下山去?”
那颗漂亮的剑心还在他手心,看起来十分乖巧,桑信一收拢掌心,我就感到一阵窒息。
“尚未入鞘,剑心这样招摇在外,我有没有告诉你,有多危险?”
桑信这次似乎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我恨那颗乖巧卧在他手心的剑心,在这种时候,明明最该和我站在一起的,却成了桑信拿捏我的东西!
“……有。”我自知理亏,老老实实跪了下来。
“你的剑心我留着。等你哪一日能与我对战打过我了,我便还给你。”
我心中有怨,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一有空就练剑,桑信对此不闻不问,仿佛已经忘记了我们之间的这个约定,可我记得,我没有忘。
这日我正在院里练剑,就见墙头上飞来一只术法捏的蝴蝶,正悠悠飞进来,极为惬意。我正好奇呢,一张脸就从墙头冒了出来。
“仇盼山?”
仇盼山艰难爬上了墙头,看着我:“怎么是你啊?我的蝴蝶呢?”
我扭头一指,那只蝴蝶正落在院子里的一株最素净的白花上。
仇盼山似乎有些愁苦:“哎呀,怎么只有这样,我不是要找山上最漂亮的花吗?这花还没有那些兰花好看!”
“你在练什么呢?”
我记得这样轻盈的小术法,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在课上学过。
“我在学秘籍!”他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封面上写着“开天”二字。
看着他得意的样子,我有些忍俊不禁。这《开天》乃是门中小孩儿学习术法的启蒙之书,到了他这里成了秘籍了。
“这样厉害。”我走过去,接他从院墙上下来,哄着他问,“这蝴蝶诀在哪一页?”
这诀我也学过,更心知肚明。我干杂活的时候,最爱掐这些诀。正经的学的慢,招猫逗狗的东西学起来倒是快。
那日之后我日日在院中修习,仇盼山偶尔无聊,就会翻我院墙进来,后来桑信看见,还说后院明明有角门,不走门爱翻墙是什么癖好。
我们俩经常一起在山上闲逛,他掐诀有时候会惹出祸事来,便引得满山长老都满头大汗地给他擦屁股。
第一次跪剑祠的时候,我还觉得这是天大的事,不想那小子竟然从牌位后面掏了一把玻璃珠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仇盼山到了年纪,修出了剑心,被掌门扔去剑池擦剑,我们便鲜少见面,我也总算又安下心来修行。
到了十八岁那年,我刚刚将剑收入木鞘,就看见桑信在廊下倚柱,他下山许久,这几日才回来,已经很久没和我说过话。
桑信摊开手,一颗剑心正在他的手心发光,我认得出,那是我的剑心。
“来。”
他说罢,将剑心推给我,转身离开。剑心回到手中,有种温润的感觉,我的丹田仿佛久旱逢甘霖,一瞬间感觉精神百倍。
我跟上他的脚步,桑信问我:“《剑心诀》可背会了?”
“会了。”
“十二句,一字不落?”
“一字不落。”
“好。”
此后我们一路无言,直到走到门内拨雪剑客修行之处,我才知道他要带我干什么。
一颗盈盈剑心被投入烈火之中,却并不疼痛,神奇的涌流在体内周转,我盘腿而坐,心中默念剑心诀。
我是我问,何从何往。
野马冯虚,明月翕张。
楚人弃剑,烈烈沧江。
愚人刻舟,智者返往。
我心下骇然,自明月翕张之后都不是我往日背诵的东西,可原文是什么,我竟也忘却了,一段从未见过的文字替换了那些,让我吟诵三千六百遍。
为我打造剑鞘的拨雪剑客察觉到我的分神,出言说道:“专心。”
等我再醒来,拿到那把漂亮的剑鞘心情雀跃地回到院落时,却见院中空空如也,几位长老似乎都不在,一问才知道,他们正在正殿议事,看起来很紧急。
我心下好奇,便也去了正殿。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他们看见我崭新的剑鞘,不约而同地恭祝我,我匆匆道谢后到了正殿,正逢我师姑兰因皱着眉头入正殿。
我正想上前去问发生了什么,却被拦在了殿外。
桑信回到院里,已经是日暮四合时。他看上去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就在院内等他,看见他回来,站了起来。几年来我已长高了不少,站起来和桑信一般高了。
散发着寒光的剑鞘在桌上搁置着,他看见了。
“入鞘了啊。”
桑信一开口,语气依旧悠闲。
“入鞘了,就该下山了。明日你收拾好行装,该做的事都做了,后日一早,便下山去吧。记得去归期长老那里领了银钱再走。”
我没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没有说。多年以来我们师徒已然形成了这样寡言的相处模式。第二日一早,我去找归期长老拿银钱,准备下山。
归期长老是柳景师叔的师父,按理说修行者最为长寿,可归期长老却已然鬓发尽白。
看见我来,他问候道:“哦……是桑信那个小徒弟啊。你要下山了,这么早?我还以为以桑信的性格,会再多留你几年。”
也是,留我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活计就有人干了
他将银钱找出,说:“你们师徒闹了这么多年,你总算能轻松些了。”
闹?我记得桑信在外可不是喜欢往外说事的人,我们之间的事情,怎么会有人知道。
看见我有些懵,归期长老说:“桑信年轻的时候可是有名的留香剑客,你二十岁便能入鞘,想来他也是后继有人。”
“长老谬赞。”
我拿过了银钱,归期长老拉过一旁的椅子,说:“既然没什么事,不如坐下陪我聊聊天。顺便给我看看,你的剑鞘。”
我的剑鞘?这有什么好奇的。
我坐在他面前,将剑放在桌子上。我的剑鞘微微泛着寒光,如同一片陈寒的江水,与楚人江极为相配,仿佛天生就是一对。
归期长老轻轻拂过鞘身,最终停在鞘身上装饰的一只小舟上。
这小舟泛着青光静静停在鞘身一侧,与剑身的其他寒铁颜色都不一样,刚拿到剑鞘时我也留意过。门中传承皆有师父从自己的剑鞘上剥下一块来给徒弟的习俗,想必那小舟就是桑信的手笔。
“桑信捡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有个木盆大,如今一转眼,已经这么高了。”
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归期长老说话总是慢悠悠。
“我当初为柳景打造剑鞘的时候,也没能从我的剑心上剥下这么好一块来。你师父倒是肯下血本。”
他将剑鞘拿起,将那艘小舟指给我看:“这可是最漂亮的一块。”
我下山游历去了,一去便是两年。这时世间最漂亮的景致,最深重的苦难我都尽收眼底。我还遇见了仇盼山的兄长仇青山,如出一辙的剑诀让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仇青山好奇,问我难道也打算当四方剑客了吗?我说不是,只是下山游历,再过二年,还回山上去,做我的留香剑客。
在我腰间的羽信第一次发出靛青色时,我抬头回望天边。
飞羽门出事了。
正将菜端上桌的婆婆察觉到我的不安,问我说:“小恩人,这是怎么了?”
“婆婆,我家里出了点事,要走了。”
“哦……那是要快些回去。还回来吗?你还没吃上婆婆的一顿饭。”
我拍了拍她的手,苍老的皱纹在手心擦过:“等过几天,处理好家里的事了,我还来。”
一场大火点燃了太多,等我回到飞羽门时,只看见一把剑从我眼前飞过,划破了我的脸。
那剑十分眼熟,到此刻让我有些不敢相认,我回望它飞来之处,却没有得到回应。我意识到什么,看着那把剑飞向的位置——
是剑冢。
人被荒诞的事情冲击的第一瞬间是没什么反应的机会的。
我脑中发懵,回身沿着那把剑飞来之地飞奔,穿过重重大火,一直找不见桑信的身影,却吸引来了四明堂的疯子。
穿过烈火,我看见了他已经苍白的一只眼睛。他转过身来,脸上是杀人成性的麻木。
桑信?桑信?
他看向我的眼睛,我的气血上涌,仿若被他抽走了什么。
他扔下手中带血的剑鞘,漫天的大火之中,声音似乎也被扭曲,迷蒙之中我听见他说:
“……楚人弃剑,烈烈沧江……”
我一下睁开双眼,还未回神时,闻见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晁景?”
谁是晁景,谁是——
温夷白在我耳边叹息,“晁景。”
眼泪簌簌落下,我仰面看向她。
“我……我死了?”
“你没有死。”温夷白摇头,“你是晁景啊。”